「眾卿免禮。」昭明帝的聲音在雲海中響起,山河社稷鏡流轉的畫面在他眼中映現,「既然諸位愛卿對此事有所爭議,不妨看看年輕人如何抉擇。可好?」
此言如石破天驚,不可謂不驚人。
當今聖上批閱奏摺,於百忙之中抽出片刻時間,關注的卻並不是眾位大修,而是一個小小的誅邪校尉。
這話語中的重視、栽培之意,已相當明顯,非同尋常。
剎那間,雲海間的罡風宛若凝滯,眾大修垂手恭立。
山河社稷鏡的虛影在雲海上空浮現,金輝流轉,映得諸位大修面上明暗不定。有疑惑,也有驚訝。
「陛下聖明!」鐵甲鏗鏘間,兵家大宗師短須微顫,踏前一步抱拳,聲若洪鐘:「雛鷹終須搏風雲,末將倒要看看此子是否可堪造就。」
「陛下三思!」大法士的法相泛起漣漪:「陛下,此舉似有不妥。法理不別親疏,不分貴賤,一斷於法。今日若開此例,明日刑典即成廢帛!」
大法士話音方落,山河社稷鏡便傳出昭明帝的清越笑聲。
下一刻,雲層驟然翻滾,突然顯化出萬里江山虛影。
緊跟著,虎泉郡慕容家縱容惡童虐殺女童的畫面,在一眾大修眼前重現。
女童父親到府衙擊鼓鳴怨半月有餘,直到官府老爺不耐煩,才派人將其領進公堂。
最終只得一個『髫齡稚子不抵命』的結果。
意指慕容家的惡童慕容麟,年紀尚小,故而不予懲罰。
大法士的法相,眉間頓時凝如溝壑。
「法度如鼎。」昭明帝的聲音忽然變得空渺,彷佛自三十三重天外傳來:「鼎能鎮山河,卻鎮不住人心。朕要的不是三尺刑典,是萬民心中自有一桿秤。」
隨著此話音於雲海中響起,眾大修也相繼出聲。
「陛下仁心,以稚子為鏡,觀世情百態。」醫家大醫輕撫腰間藥葫。
大農師悶聲開口:「稗草當除,良種當留。」
玄寂大法師緩緩合掌:「因緣果報,自有定數。」
「……」
昭明帝目光驟然一銳:「朕要看的,是下方年輕人之本心!諸位愛卿莫要出手干擾。」
「吾等謹遵聖諭!」
……
下方,正與控屍釘艱難鬥法的李通明,還不知自身已被眾大修以及當今聖上暗中觀察。
不過他大致可以猜到,裴老之所以還未出手,定然是有所變數。
現下多半只能靠他們自己。
這屍修控屍之技,也不知與墨家操控機巧之術孰高孰低……李通明蹲在一顆槐樹枝頭上,目光緊盯不遠處的控屍釘,欲伺機而動。
他沒有召出機關禦敵,擔心機關的駕馭權會被幕後屍修奪去。
李通明對五仙教了解甚少,只在稷下學宮求學時,學習過一段時間,知曉這屍修也屬神魂體系。
它能同墨家一般,分魂化念。
不過區別在於前者掌機關造物,後者則是煉屍養屍。
照理說墨家的各種機巧操縱之術,非外人能夠學去。
可這屍修畢竟同屬神魂體系,李通明哪裡敢大意。
這麼下去不是辦法……望著眼前戰局,李通明眉間微皺,開始思索破敵之計。
鬼新娘有他與眾人相助,此時已將控屍釘拔出一寸,可隨之面臨的便是更加劇烈的反撲,一時竟隱隱陷入僵局。
這鬼新娘與鑄劍郡所遇怨靈倒是不大一樣……
怨靈是承載天地怨念的容器,除去報仇二字,再無生前意識。
說是只知殺戮的怪物一點不錯。
可眼前鬼新娘,不僅能與控屍釘爭奪控制權,還能主動壓制怨念,甚是稀奇。
縐女俠或許知曉是怎麼回事……念頭浮現,李通明身形一閃,出現在白髮少女身邊,一把抓住其纖細手腕,隨之身形再閃,撤出戰場核心。
……
槐樹梢頭。
李通明鬆開縐離手腕,兩人不約而同地蹲下身。
見李通明目光灼灼,縐離眨了眨眼,面露疑惑之色。
李通明開口道:「縐女俠,這鬼新娘實在古怪,方才爭鬥時她竟能自主壓制怨念,這與尋常怨靈似乎大不相同!你可知是怎麼一回事?」
縐離聞言,眉頭微蹙:「的確蹊蹺……」
下一瞬,她眸光一閃,似想到某種可能。
李通明見狀出聲詢問:「可是有所猜測?」
「嗯。」縐離點頭,「待我卜上一卦,以驗證推測。」
話音落下,縐離並指掐訣,懷中裂開細紋的青銅八卦盤飛出。
卦盤受到術法牽引,懸空急轉,泛出幽綠光芒。
不多時,卦盤上的巽位紋路愈發明亮。
「坎宮隱,雀陰……」縐離望著卦象,雙眸驀地一顫。
「怎樣?」李通明前傾貼近縐離側臉,也凝神看向卦盤。
嗯,完全看不懂。
這卦盤怎麼裂了,回頭幫女俠修修……李通明將此事記下心來。
縐離抬手托住漸暗的八卦盤,小心放回懷中:「此乃千年難遇的極陰命格,可承載怨氣不被侵蝕,若修行有佳,更能將陰煞之力化為己用。」
少女忽然轉頭望向戰場,銀色髮絲隨之飛舞:「李大哥,那幕後之人選她和秦銳配陰婚,並非只是巧合。」
該死……李通明額間蹦起青筋,已然意識到什麼。
縐離嗓音空靈,繼續道:「縱然是百年修為的屍修,想駕馭極陰命格,亦非易事。」
「偏那秦家紈絝不同,其父官拜吏部侍郎。大晏氣運自會予他庇護。」
說到此處,縐離話音一頓:「血脈羈絆向來最是玄妙,秦銳雖未承襲官運,卻如寄生藤纏著參天古木。久而久之,便也跟著沾染一絲氣運金線。」
「有此氣運金線,便如同給控屍釘開了道暗門,那幕後屍修如此方才能夠得逞。」
「好個一石二鳥之計……」李通明現下已經可以肯定。
高郭二人不過替人背鍋,真正殺死秦銳的是那幕後屍修。
至此,秦銳之死,已然真相大白。
憑那控屍釘,以及不遠處棺材中的真秦銳屍體,高郭二人的嫌疑已經基本可以排除。
還有秦夫人那兒,亦能審問出不少東西,皆可與此互為佐證。
不過話雖如此,唯有抓住那幕後屍修,方才屬於證據齊全,真正告破此案。
高郭二人也才能徹底得到清白。
念頭至此,李通明頓時便曉得裴老為何直到現在,也還沒有現身救場了。
弄半天是在守株待兔?
可若想引此屍修現身,怕是有點難……李通明凝眉。
屍修這一路徑,一聽便知都是老陰十三來的,行事定然謹慎,不會輕易現出真身。
事在人為,只能盡力一試……李通明已想出一個對策。
他當即跳下樹梢,閃身至陸凌煙身邊,一把將其甩飛出去。
陸凌煙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落地後一臉茫然……我被誤傷了?
下一瞬,他表情恢復,收到一句李通明的神魂傳音。
另一邊,李通明做完此事後,便持劍加入戰場,以飲淵去挑那控屍釘。
不出意外的,那張血絲凝聚的人臉,再度在鬼新娘後頸浮現:「小雜碎,就憑你還想拔道爺的東西?」
「屍修不愧是下三濫,這等粗糙手段,與我墨家機關相比,連提鞋都不配!」李通明橫劍擋下怨氣,面露不屑。
「墨家?難怪看你這小雜碎劍法眼熟!說道爺手段下三濫,你又為何不敢使出你引以為傲的機關?」人臉反唇相譏。
局面陷入僵持,雙方不約而同開啟嘴炮,卻不敢有絲毫鬆懈。
李通明似有所感,忽然微微一笑:「信不信本墨家弟子,現在便能拔除此釘!」
「哼,大言不慚,你現在若能拔下此釘,道爺將它吃了!」
「好!」李通明持劍後退,大呵一聲:「臨鋒何在!」
隨著話音落下,一道提槍飛奔的身影,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逼近。
在其手中還提著陳家莊的村正。
方才,李通明讓陸凌煙離開,便是做此事。
既然局面僵持不下,那索性便讓鬼新娘完成復仇,提升實力,增加對身體的控制權,再以此拔除控屍釘。
雖說此法不一定能行得通,但李通明料想那控屍釘的操控效用必有上限。
現下也只能一試,賭對方不願放棄極陰命格的鬼新娘,從而現出真身阻攔。
果不其然,見到霍臨鋒手中的村正,那屍修人臉原本的猖獗表情瞬間凝固。
與此同時,七八十里外,某處山洞之中,一道身影猛地睜開雙目。
此人蓄著幾捋長須,模樣周正,身穿一襲洗的有些發白的道袍,任誰見了不得說一聲「道長真乃仙風道骨」!
可偏偏正是此人,是盜屍、養屍、控屍的幕後屍修。
隨著其睜開雙目,他身形也跟著消失在山洞,轉瞬便出現在十里之外。
眨眼功夫,其身形又是一閃,再度挪移十里之距。
如此反覆騰轉幾次之後,在霍臨鋒欲將手中之人丟向鬼新娘時。
眾人視線中忽然多出一道身影,緊跟著威壓便如潮水般向眾人湧現。
「小雜碎,逼道爺現出真身,可還滿意?!」仙風道骨的面龐上,驟然出現與之違和的陰狠表情。
「轟……」
隨著此屍修現身的剎那,附近地面驟然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整體向下塌陷三寸。
感受到如此可怖威壓,霍臨鋒、晏寧等人頭皮發麻,只覺自己今日可能就要交代在此。
唯獨李通明長舒口氣,因為此屍修應該未到七境,給他的壓力明顯不如之前的金翅大鵬。裴老定然拿的住。
此等念頭剛剛閃過,眾人頭頂雲海便忽然響起一聲冷哼。
這冷哼初聽不過尋常,卻在轉瞬間化作驚雷。
眾人周身原本如同潮水般的威壓,也在這聲冷哼下,開始一寸寸崩解。
「五邪教餘孽,安敢造次!」
此話音落下,屍修腳下驀地炸開丈許深的土坑。他驚駭欲絕地望向天穹,只見一隻真氣凝聚的大手轟然下墜。
他不堪此重,頓時雙膝跪地,全身往外滲血,模樣甚為悽慘。
緊跟著,兵家大宗師的虛影自雲層中一步踏出,出現在眾人身前,甲冑映著金光。
屍修還欲反抗,卻突然發出一聲悽厲尖嘯,周身護體屍氣竟像是被什麼東西擠壓破碎。
下一刻,上空接連浮現數道虛影。
大法士、大農師、玄寂法師等等
屍修面露駭然地抬頭:「你們、你們早知……」
「大晏豈容你這等邪修橫行!」裴讓的聲音突然響起。
這位老人不知何時已立在李通明身後,手中還捏著那枚原本插在鬼新娘後腦的控屍釘。
「裴老!」李通明對此顯然不意外,拱手道。
老人微微頷首,看向李通明的目光里滿是認可。
其餘大修也暗自點頭,李通明此番表現,不說驚才絕艷,至少也挑不出什麼毛病。
李通明給陸凌煙那道傳音,自然瞞不過一眾大修。
也正是由於他這一手釜底抽薪,表明了對陳家莊眾人的態度,再加之屍修現身,這才讓一場考校提前結束。
總之不論如何,眾大修皆是記住了這名墨家的後起之秀。
……
霍臨鋒、晏寧等人此時後知後覺,總算弄清狀況,紛紛垂首折腰,朝漫天大修行禮。
同時,控屍釘被拔除的鬼新娘,眸光恢復澄澈,重新獲得對身體的掌控。
照理來說,她這時原本該立即找陳家莊眾人尋仇。
可此時,許是感受到半空中那些負手而立的身影有多恐怖,她竟然選擇小心翼翼的飄回棺材。
望著那逐漸合攏的棺蓋,李通明眉峰微動。
果真未受怨念影響,還有自主意識。
如此一來,或可保其性命……李通明如此思索。
此鬼新娘從始至終未傷害過任何人,變成如此,皆是突遭橫禍。
李通明轉身,正準備和裴老商量此事,這時雲中突然大放光明,昭明帝的虛影顯現上空,籠罩四野。
李通明和霍臨鋒等人見狀趕忙行禮。
「我等拜見陛下!」
「爾等不愧為我大晏新鮮血液,此番做得不錯,朕心甚慰。」昭明帝的目光依次掃過眾人,然後落在李通明身上,略做停留。
最後方才看向那劇烈掙扎的屍修,「此獠便交由裴愛卿親審。」
「臣領聖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