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昭明帝虛影消散,李通明眾人方才抬頭,直起身來。
此番查案竟受聖上關注,不禁令眾人汗顏。
不愧為九境運修帝王,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天地投影……李通明還在回想方才半空的昭明帝虛影。
如此手段,恐怕就算是七境大修也不能做到。
感嘆過後,李通明轉身走向不遠處豎在土裡的棺材,秦銳屍體和鬼新娘現下就在其中。
望著眼前豎棺,他略做思索,而後抬手敲了敲棺蓋。
「咚咚咚……」青木發出沉悶迴響。
「你、你們要做什麼,你們不要殺我好不好……」細若蚊蠅的嗓音自棺內傳出,尾音還打著顫兒。
這聽著哪裡像厲鬼怨靈?分明就是乖巧的鄰家小妹!
李通明眉心深擰,不由地發愁,這可如何是好?
怎麼安置鬼新……不對,是怎麼安置鄰家小妹?
還有裡面秦銳的屍體……不過這個倒是好說,交還給秦侍郎便是。
此番秦侍郎失察,治家不嚴,釀此大禍,致使秦銳屍體成為鬼新娘的引子。
其夫人又有殘害孤女,以活人配陰婚之罪責,這官位多半是要做到頭。
娶妻娶賢,此話不假。
儘管此案與秦侍郎本身無甚關係,可還是會受此牽連。
……
昭明帝先前那番話的意思相當明顯,此地之事和那屍修,皆交由裴讓處理。
所以眾位大修只是掃了眼那棺材,便逐一沒入雲中,消失不見。
孟守拙和玄寂大法師則留了下來。
兩人畢竟是誅邪台主祭,涉及怨靈,自然要商討一番。
兩人一步踏出,出現在裴讓身旁。
這位壯漢應該就是玄寂法師……聽覺非提起過的李通明,當即朝其行禮。
行禮過後,他又看向裴讓,出聲道:「裴老,她雖成怨靈,可說到底突遭橫禍,甚為無辜。」
「其本身又是極陰命格,保留有生前意識……現下該如何安置她?」
李通明話一出,不僅是裴讓,孟守拙和玄寂法師的目光也皆望來。
之前李通明和縐離議論此事,眾大修都看在眼裡,自然不意外。
不過該如何安置鬼新娘,卻讓三位大修都犯了難。
直接殺了自然省事,一了百了,可卻有違人心。
這鬼新娘直到現在,仍舊未害過一人,甚至本身遭遇也叫人心生憐憫。
可若將其放了,依舊不妥。
這麼個大怨靈,縱然保留有生前意識,能壓制怨念,眾人也不可能讓她在京城附近溜達。
會不會嚇到別人先不說,萬一她撞上正巧回京的不知情大佬,一掌將其拍死都有可能,到時候又該上哪說理去。
裴讓思索半晌,也並無太好法子,看向孟守拙和玄寂法師:「依二位之見?」
兩位誅邪台主祭緩緩搖頭。
縱然擔任主祭數十年,也從未遇過如此偶然之事。亦無先例可循。
裴讓捋須開口:「如此只能先尋地方將其安置,之後再走一步看一步。」
孟守拙和玄寂法師微微頷首,只能如此了。
玄寂法師捻動佛珠沉吟:「若置於天牢……」
「不可。」裴讓截斷話頭,「如此不太妥當。」
人家又未犯錯,怎能押入天牢。
三位大修思來想去,最終決定將其安置在誅邪台。
那裡高手如雲,又遠離城中,想來不會出現什麼岔子。
三位大修商討完畢,京兆府的捕快也已抵達陳家莊。
善後、押送事宜由捕快完成。
兩位大儒同時揮手。
伴隨著一陣清光閃過,霍臨鋒等人以及那口裝有秦銳屍體和鬼新娘的棺材,回到誅邪台。
落地後,玄寂大法師拎起覺非便先一步離開,想來是要傳授其高深佛法,又或者是些許拳腳功夫。
孟守拙則給霍臨鋒、晏寧等人放了半日假,用於休養。
雖說眾人都並未受傷,但一番大戰下來,體力消耗頗大。
至於李通明,則被裴讓帶去了京兆府。
那道士打扮的屍修還需審問。
畢竟現下還有幾個疑點。
一是秦銳屍體為何驗不出其他傷……李通明猜測這可能與屍修的手段有關。
二是五仙教此番謀劃到底所圖為何。總不可能只是為煉出鬼新娘。
……
李通明和裴讓從京兆府一路走至天牢。
天牢與京兆府相隔不過兩條街。
與京兆府的大牢不同,天牢關押的都是窮凶極惡的犯人。
有以武亂禁的江湖中人。
也有軍中犯了大錯的武官,比如前平南伯。
總之,被關在此處的人,要麼修為不低,要麼身份不低。
前者在經過審問結案後,會被發配至雁回州鐵血關,充入鎮妖軍的先鋒營,直面妖獸。
若僥倖不死,戴罪立功,便還有機會東山再起。不過這只是少數。
後者通常是身份複雜,牽扯極大,關在天牢是避免被人滅口。
比如前平南伯的胞弟金遷,便也被關在此處。
只不過他在被押往京兆府時,當街被人救走。
照理說,這種情況不太可能發生,唯一的解釋是有內應。
這也是裴讓為何一直懷疑,平南伯幕後還有大魚的原因。
可惜此線裴讓還未開始查便斷了。
從天牢押送犯人到京兆府,需由天牢、四象衛、京兆府三方同時出人。
而那日負責決定押運線路的四象衛領頭,事後就已失蹤。
幕後之人不傻,動手又怎會輕易留下尾巴。
此外,平南伯的家眷目前也被關在天牢待審。
準確來說是已經審過多次,不過沒有收穫到什麼有用的資訊便是。
估計用不了多久,平南伯的這些家眷,便會男的處斬,女的打入教坊司,終身賤籍。
若非如此,金遷也不會帶人一頭扎進深山老林。
……
天牢廊道,裴讓與李通明並肩而行。
身側有幾個披玄甲按刀的獄卒隨行。
天牢不比尋常大牢,獄卒皆有修為傍身。
李通明目光微凝,忽然定睛看向其中一個獄卒手中端著的鐵盤:「裴老,這盤中的銀釘是……」
裴讓聞言駐足,瞥向那三枚銀釘,解釋道:「此乃道門煉製的封靈釘。凡入天牢的人,須在上中下三丹田打入此釘。」
話落,裴讓指尖輕點自己眉心:「上丹田鎖神魂識海。」
接著依次按向心口、臍下:「中丹田鎮氣血。下丹田封真元。三釘可封人修為,被打入者將與尋常人無異。」
防止越獄……李通明心中瞭然。
而後他又望著那銀釘,若有所思地抬手摩挲下巴:「裴老,這封靈釘可有品級之分?」
「自然。」裴讓捻起其中一枚銀釘,輕笑回道:「最高的紫釘,縱是六境修士亦成凡胎。不過整座天牢也不多見便是。」
紫釘封六境,那這銀釘……李通明眉毛倏揚,餘光掃過端鐵盤的獄卒面容。
若非隨行獄卒不止一人,裴讓也在,他就要懷疑這獄卒是色盲,取錯釘了。
那屍修明顯是六境,只用銀色封靈釘多半不夠。
思緒流轉間,他忽地想通原因。
尋常犯人打入這封靈釘,一是擔心其越獄,造成麻煩。
二來封靈釘可逆,取下後對修為損傷不大,能保留實力發配邊關御妖。
可作為五仙教餘孽的屍修,明顯配不著此等待遇。
難不成指望他去鐵血關戴罪立功?屆時不反幫妖獸便不錯了。
所以直接將其修為廢去才是正理。
銀色封靈釘已是出于謹慎考慮。
這時,路過一間牢房,傳來裡面囚犯陰惻惻的笑聲:「嘿嘿,竟然來了個道士!」
獄卒踹響牢門:「閉嘴!棍子難道沒挨夠?」
話落轉身賠笑:「大人這邊請,就快到了……」
不多時,獄卒推開刑房鐵門。
李通明和裴讓走進。
被短暫封印修為的屍修則被鐵鏈拴在刑架上。
裴讓並指如劍,隔空一點,屍修脊骨突然弓成蝦狀,周身驟然騰起黑煙,發出滋啦滋啦的聲響,好似霜雪觸碰到烈陽。
感受到修為流失,他開始痛苦嘶吼,「不,不……」
望著屍修如此模樣,李通明感到一絲不對,但卻說不出是哪裡不對。
良久過去,屍修修為一瀉千里,氣息已然與常人無異,他瞪著眼睛大吼:「你們為何如此折磨於本座?這大晏還有沒有天理!」
一旁獄卒手握鐵鞭,聞言徑直上前,一鞭抽下,屍修胸前皮開肉綻:「你個五邪教餘孽,裝什麼裝?大人問話,我勸你老實一點!」
別給抽死了……李通明眼皮猛跳。
這屍修現下可沒修為護身。
「什麼五邪餘孽,本座聽不懂,本座乃青城山修士!道號慎虛子……掌教是我師兄!爾等這般折辱道門修士,就不怕遭受報應嗎?」
「哦,那你可知,道門清心訣?」裴讓面無表情。
慎虛子冷哼一聲:「天地玄黃,日月輪轉……萬籟皆法相,一念化無極!本座念的可對?」
裴讓認可道:「確實不錯。」
之後,裴讓又陸續問了幾個問題。
其中還涉及一些青城山隱秘,慎虛子皆對答如流。
裴讓對此卻並不意外,忽然捋須大笑:「屍修奪舍可繼承原主記憶,此事果真不假!」
「何來奪舍,本座便是青城山慎虛子,絕無作假可能!」屍修仍舊在嘴硬。
怎會如此刻意……李通明卻愈發覺得哪裡不對。
裴讓正欲繼續審問,外面忽然走進一名獄卒,抱拳道:「裴大人……」
李通明側耳傾聽,原來是前平南伯忽然說自己要招。
裴讓眉間擰成川字,對李通明道:「你先審著,老夫去去便來。」
目送裴讓離開,李通明上前一步,走近慎虛子:「你說自身無辜,可那秦銳屍體你又作何解釋?」
慎虛子冷笑:「本座被秦夫人請入秦府,秦夫人思子心切,本座給她一個心安,僅此而已。何錯之有?」
「青城山的道長會以活人配陰婚?會用那控屍釘?」李通明微微眯眼,「你應當知曉你所言不過顛倒黑白,證據多的數不清,你如此拖延有何意義?」
單單審訊秦夫人,拿到證詞,便可令其啞口無言。
是他主動上門,還是被人請去。
是秦夫人主動提議陰婚,還是他暗示。
總之證據多到數不清。
這屍修不像是在裝蒜,倒更像是……走個流程。
「罷了,既然你這小子如此厲害,本座認了,本座便是五仙教屍仙座下護法……五仙教遲早會推翻大晏統治,桀桀桀!」
更像了……慎虛子如此,李通明卻不由凝眉。
他內心隱隱閃過不安。
這慎虛子所表現出的種種行為,明顯不正常。
李通明甚至懷疑,對方會不會是故意現身被抓。
思緒至此,他開始仔細覆盤全域性,掃清遺漏。
此屍修以青城山道長身份,誆騙秦夫人轉移秦銳屍體。
以秦銳屍體所攜帶的一縷大晏官運為引,將控屍釘打入鬼新娘後腦,試圖以此駕馭鬼新娘……
案件全盤在李通明腦海中過了一遍,並未有其他疑點。
李通明看向突然換了一副樣子的慎虛子:「我且問你,秦銳到底因何而死?」
「小子,先前不還說我屍修手段粗鄙,現在卻請教起來了?」慎虛子面露不屑。
「哪來的這麼多廢話……大人問你什麼你就答什麼!」一旁獄卒見狀,再也忍耐不住,提起鞭子便抽。
片刻之後,慎虛子嚎叫道:「別打了、別打了,本座說了便是!」
「小子,你可能不知道,常人那些傷口裡,養著千萬肉眼不可見的小人!」慎虛子忽然面露癲狂,鐵鏈隨其劇烈扭動而嘩啦作響,「我們屍修稱其為……幽冥童子!」
李通明霎時間被震的說不出話來。
他自然知曉那些小人是什麼。
以神魂對微觀世界的感知而言,發現那些「小人」,的確不是什麼難事。
而真正令李通明驚訝的是,難不成這屍修除去可以操控屍體,還能駕馭那些體內的「小人」?
如此未免太過恐怖。
就算當真可以,也一定是五境之後的能力。
果不其然,慎虛子接下來所言驗證了李通明的猜測。
只見其雙目之中透著興奮:「只需一道腐屍咒,那些芝麻粒大的傷口裡,幽冥童子便可晝夜啃噬血脈,讓膿毒順著經絡直攻心脈!莫說是你,便是尋常大修也難看出端倪!」
這話不假,莫說仵作,便是裴讓這等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大儒,都未往此方向上想過。
裴讓畢竟是近百年出現的大儒。
未曾與五仙教打過交道,不知屍修手段,實屬正常。
若換謝觀瀾這等經歷過五仙教的老牌大儒來,或許便可提前勘破此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