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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五里亭贈詩(4K)

2026-10-05 07:58:02 作者: 螞蟻斬春風

  捕捉到那自遠處掠來,至五里亭而去的劍光,剛下城頭的三朝元老嚴柳青,陡然駐足。

  他轉身遙望城外,周身青芒乍現,裹著岳子澄和幾名御史消失在原地。

  如今已鮮有人知,嚴柳青當年初出茅廬之際,其實是一名醫家弟子,只是後來才棄醫從法,從尋常御史做起,直至官拜御史大夫。

  五里亭外,李通明剛剛將飲淵收回劍鞘,還未來得及開口,身前突然炸開幾道青光。

  一道蒼老聲音於亭中響起:「雲嶺州牧赴任,老夫特來送行。」

  孟守拙和裴讓皆未起身,前者語氣平淡道:「嚴大人出城五里相送,手腳倒是利索。」

  此話意有所指。

  面對明里暗裡的譏諷,嚴柳青卻並未有任何反應。

  裴讓離開京城,自然少不了他在背後推動,此事本就不夠光明正大。

  如今若出言奚落,更顯得沒有容人之量。

  嚴柳青一言不發,卻忽而察覺身後有人凝視。

  轉過身,發現凝視他的不是別人,正是李通明。

  年輕人單手按劍,目光凌厲,一身銳氣毫無遮掩,全身上下似乎只透露出一個意思……我盯上你了!

  嚴柳青目光深邃似寒潭,貴為御史大夫,監察百官,對此等藐視之舉,不可能避讓。

  雙方視線在空中碰撞,宛如針尖對麥芒。

  「大膽李通明!見嚴老竟然不拜!」岳子澄厲喝出聲。

  李通明睨他一眼,而後視線轉回,繼續與嚴柳青對視:「太祖親賜誅邪台校尉,可贊拜不名、劍履上殿、入朝不趨。」

  贊拜不名,臣子朝見君王時,司儀官只稱其官職而不直呼其名,且可免除跪拜禮。

  劍履上朝不必多言,入朝不趨是上朝不用小碎步快走。

  李通明這話翻譯一下便是:見君王尚且如此,何況是見你一個御史大夫,老子不行禮又如何,還能治我罪不成。

  這些特權乃大晏太祖皇帝設立誅邪台時所立,還留下一句「誅邪將士們以命搏殺,還百姓安寧,朕豈能讓他們回朝還要伏低做小?」。

  不單單是誅邪台,只要修為達到五境及之上,亦可如此。

  

  只是平日裡,大人們無論有何爭執,表面上也會維持和氣,少有撕破臉皮的時候。

  諸如李通明這般,一點面子都不給的,更是少見的很。

  孟守拙見此情形,掃了一眼眼角細紋驟深的老友,不禁搖頭失笑。

  亭外,天理書院的一眾學子,注意到亭內突然多出幾人,定睛一看。

  趕忙簇擁上前,躬身行禮:「我等拜見李先生!」

  李通明曾在天理書院為眾學子解過惑,因此也被奉一聲先生。

  自然不是教書夫子那種,而是敬重傾佩之意。

  「咦,這人好像是御史大夫,嚴柳青……」

  學子中有人認出嚴柳青。

  眾學子都是讀書人,自然是懂禮數的,於是收斂表情,快速朝其一拜,「見過嚴大人。」

  然後便繼續露出笑容,轉身圍向李通明。

  「李先生,經上次一別,已有數月,我等甚為想念先生!」

  「是啊、是啊,先生出題妙趣橫生,令人印象深刻!」

  「我曾求濟舟請先生再到書院出題,可惜被濟舟嚴詞拒絕……」

  「先生此次前來所為何事?我等可能相助?」

  「笨,李先生乃裴師看重之人,此次自然是前來相送。」

  「……」

  眾學子熱情似火,不知道的還以為此次去雲嶺州的是兩人。

  孟守拙不知李通明還去過書院,見此一幕手中酒盞微頓,目露詫異。

  聽眾學子你一言我一語,他大概弄清緣由。

  好像是這李通明去書院出了一道題,不僅難住書院學子,還難住一眾夫子。

  就連謝觀瀾也得題片刻方才解開,因此李通明之名,響徹書院。

  孟守拙頓時好奇起來,捋須看向老友:「子謙,你可知曉具體是何題?」


  裴讓聽後搖了搖頭。

  他上次回書院,倒是正巧撞見一眾學子圍在李通明住處外求教,對其頗為敬重。

  可具體因為何事,當時由於虎泉郡突現不詳,時間緊迫,竟未來得及詢問。

  裴讓也是現下方才知曉,原來是因為一道題。

  兩位大儒對視一眼,而後喚來一名學子詢問。

  聽到題目,兩個老人不約而同陷入沉思。

  別看二人幾十載便晉升大儒行列,實則卻屬於大器晚成型別。

  並且只在某一方面建樹頗深。

  孟守拙是戰力遠超尋常七境。

  裴讓則是律令實務方面……除此之外,這位老人自認棋力也頗高。

  如謝觀瀾那般的全才大儒,著實不多。

  ……

  同一時間,御史一方見李通明如此受書院學子吹捧,亦是驚訝不已。

  整個大晏誰人不知,儒法兩家的弟子最為性傲,見其他家修士,恨不得以下頜對人。

  可眼下這副虛心求教、眼中冒光的樣子又是怎麼回事?

  難道是謠傳?

  幾名御史哪裡又能知曉,儒家弟子想要破境,並非是死讀書那般簡單。

  首先要對不解之事產生興趣,而後得到解惑。

  同時不說舉一反三,至少也要活學活用。

  而上次去請教李通明的學子,事後皆成功破開桎梏……如此一傳十十傳百,自然形成口碑。

  「這些無禮學子,嚴老……」岳子澄剛要開口替嚴柳青打抱不平,便被其一個眼神止住。

  嚴柳青看向那人群中的黑衣青年,眼中寒潭愈發深邃。

  他不計較此事,一是自持身份。

  二來,儒家弟子多擅詩詞歌賦……俗稱罵人不帶重樣。

  這時,嚴柳青身後的蔡明,忽然踏前一步。

  袍袖無風自動,他含笑拱手,喉結在脖頸上滾動:「諸位,今日既是為裴大人而來,何不賦詩一首為裴公壯行?」

  話音未落,岳子澄便反應過來,撫掌大笑:「蔡御史此言有理。」

  他目光不加掩飾地看向李通明:「對了,書院諸位學子既稱李大人一聲先生,想來吟詩作賦亦不在話下,何不也賦詩一首,為裴大人送行!」

  嚴柳青眼皮下掠過一絲精光。

  李通明一介工匠之流,縱然精通機巧之術,懂些算學。

  可吟詩作對,沒些讀書的功底、天賦,又談何而來。

  蔡明此計不可謂不妙,既然你李通明在書院學子中威望不小,那便破你的威望。

  端坐在石凳上的孟守拙,看向亭外對峙的雙方,眉間微皺,白須顫動,暗道一聲不妙。

  若吟詩也劃分為境界,第一等合轍押韻,需要語句通順,無有語病;

  第二等對仗工穩,意象準確,畫面初現;

  第三等情真意切,情景交融,感染力顯;

  第四等意境渾成,意在言外,氣韻生動;

  第五等哲思入詩,道法自然,直指本真;

  第六等渾融無跡,自鑄偉辭,開宗立派。

  李通明此番被高高捧起,怎麼也得是個三四等才不至於摔下去。

  孟守拙為李通明憂心之際,眼角餘光掃到坐在對面的老友。

  裴讓眼皮都沒動,老神在在,仍端著酒盞悠然喝酒,分外的從容。

  他雖不清楚李通明詩詞造詣具體如何,可卻聽過其吟過的一聯律句,想來詩詞功底不會太差,應付這等場面綽綽有餘。

  見老友不急,孟守拙也便懂了,不再多想。

  ……

  同時,聽到蔡明提議,書院學子自然無懼此挑戰,皆躍躍欲試。

  「妙極!此議正合風雅!」一青衫學子振袖出聲,目光灼灼掃過亭中同窗,「只是我等才疏,少不得要拋磚引玉!」

  「是啊,我等只能先獻醜一試,真正給裴師的送行之詩,還需李先生來!」

  「依李先生之大才,此番定有流傳千古的佳作問世!」


  「……」

  「我先來!」不多時便有人從人群中擠出,他望著遠處蒼茫山色,不自覺聲音便已帶哽咽,「此去青山雲外邊,寒蟬泣露柳含煙……」

  尾句在喉間輾轉數次,終究化作一聲嘆息。

  離別難免傷感,裴讓雖是去雲嶺州赴任州牧,明面上看似算不得被貶。

  但實際上,眾人心裡皆明白這是失了聖心,被排擠出的京城。

  尤其是隨著作詩,不禁代入進那種情緒,氣氛自然而然便顯得傷感起來。

  學子做完詩後,裴讓溫聲接道:「不錯,不過最後半句不妨改為『明月清風送客船』。」

  「學生獻醜了……」又一名學子上前,「孤鴻影渡萬重山,鐵骨何懼瘴癘寒。惟願……」

  嚴柳青身後御史們交換著譏誚眼神,其中一人故意高聲讚嘆:「好個鐵骨何懼!只是裴大人畢竟年歲已高……」

  話音未落,此人便被岳子澄瞪了一眼,低喝道:「滾下去!」

  只見天理學子們怒目而視,此御史惶恐退後,這才意識到說錯了話。

  岳子澄趕忙朝裴讓躬身道:「下邊的人不懂事,還望裴大人莫怪……」

  裴讓此時自然不會對此計較什麼,只是淡淡掃過一眼。

  書院學子們的怒火這才被平息。

  「諸位且聽這首。」又一青年踏前一步,「此去但攜……來日盡染萬里山!」

  「不錯,好個盡染萬里山。」孟守拙白須飛揚,開口點評:「以天地為畫卷,這般氣魄……」

  「……」

  很快,接二連三便有學子作送行詩。

  能入天理書院求學,水平自然都不差。

  只是送行詩向來都以營造低落、憂傷為主,前兩句以景色抒情,通常不是長亭便是柳樹,要麼則是孤帆、暮色。

  離彆氣氛很重,亭內難免被烘托的情緒低迷。

  差不多了……蔡明廣踏前兩步,朝李通明深施一禮:「當年謝觀瀾大儒,在書院吟詩,引得百鶴盤旋而來。想來今日以李先生這般氣象,定也不會相差太多!」

  話音方落,岳子澄便已接過話頭:「不錯,李大人乃是全才,文韜武略皆不在話下。如今送別裴大人,又豈能辜負?」

  天理書院眾學子聞言紛紛皺眉,他們如何聽不出這等捧殺之嫌。

  可伸手不打笑臉人,抓不住話柄,便是另一回事了。

  一眾學子對此無可奈何,只能寄希望於李通明真的可以創出佳作。

  一時間,十幾雙滿含期待的目光投向李通明。

  李通明長笑一聲,左手按劍,右手振臂猛揮,目光如電直刺嚴柳青、岳子澄:「兩袖清風豈自戕?丈夫何必戀朝堂!」

  上來便是一語雙關,明面上「自傷」,實則是「他傷」,意指為官若是兩袖清風,反而是一種災禍,容易「自戕」。

  此詩明譽裴讓是清官,實際是諷刺嚴柳青、岳子澄之流乃是小人。

  眾學子一時面露精彩,攥緊拳頭。

  岳子澄臉色驟白,連嚴柳青的眼皮都細微跳動了一下。

  李通明踏前一步,喉間再度滾出金石之音:「廟堂難納冰心澈,客路長驅劍氣揚。」

  轟隆隆……此語宛若驚雷砸下!

  孟守拙白須無風自動,裴讓手指在袖中輕顫。

  兩位大儒渾濁眼底忽有精光暴射。

  這第二聯何止是鋒芒隱現!

  前句是明示朝廷容不下澄澈之心,下句則頗有一種,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的意味。

  二者合而為一,若更進一步,甚至可以延伸為暗指上位者胸襟狹隘!

  以裴讓的身份,這上位者還能是誰……這可是殺頭的罪過!

  「李通明,你好大的膽子!」岳子澄暴喝出聲,不敢讓其再說下去。

  這小子被砍頭無所謂,可莫要牽連他!

  李通明冷哼一聲,仰望蒼穹,聲若洪鐘:「滄海雲開鵬翼展,青天月皎鶴翎翔。」

  聽見第三聯,岳子澄長舒口氣。

  意象陡然開闊,回歸送行核心,前句鵬翼攪動雲海,後句鶴翎映照明月,皆是意境頗深。


  好雖好,但承上啟下的襯托、烘托之意卻更重。

  亭內亭外,所有人的情緒皆於此刻被調動起來,迫切的想要聽到下一句。

  李通明慢步至裴讓身前,深深作揖,不再似之前那般聲浪震耳,反而歸於平靜:「落紅不是無情物,直化春雷醒萬方!」

  落紅不是無情物,直化春雷醒萬方……眾學子怔愣原地。

  沒有淒涼、悲愴,反將貶謫轉化為春雷。

  物性迴圈,以春雷覺醒人心。

  裴讓雖然離開京城,但他李通明還在!

  我雖不在,但還有千千萬萬個我在!

  嚴柳青長嘆一聲:「好個直化春雷醒萬方……」

  這位三朝元老,向來挺直的脊樑,此刻竟顯出幾分佝僂。

  此子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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