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防隅軍被壯漢圍住,雙方逐漸發生衝突。
再加上這等烤人的天氣,雙方火氣漸大,眼瞅著便要動起手來。
不遠處,高安和郭衛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瞧出焦灼。
他們再度瞥向遠處被百姓圍住的防隅軍,又扭頭看向負手而立,絲毫未有動作的李通明。
大人是在想什麼,怎麼還不出手?
大人難倒是要考校我等……高安突然以拳擊掌,拽著郭衛就要往人群里扎。
他跟著李通明雖然不久,但自詡摸出幾分門道。
郭衛沒想這一層,瓮聲道:「老高,你拉我做甚?」
「你個夯貨!」高安壓低聲音將想法說出,「大人定在考驗咱倆……」
郭衛頓時眼前一亮:「走走走!」
不料兩人興沖沖邁出前腳,後腳便被李通明出聲制住:「站住,你們倆要幹什麼去?」
高安和郭衛轉回身,撓了撓頭:「大人,我們……」
見兩人一副懊惱模樣,李通明猜出兩人是在想什麼,下頜朝防隅軍方向微抬:「兩個憨貨,仔細看他們靴尖。」
高郭二人聽後,仔細眯眼望去,只見六名防隅軍,無一例外,軍靴早磨得開了線。
有個年輕的抬腳時,破洞裡竟漏出半截草紙,這分明是糊窗戶的東西,如何補得了靴子。
「凡事不能只看表象。」李通明目光掃過幾個防隅軍補丁摞補丁的布甲,「這幾人若真是剝削百姓的惡吏,又何至於連布甲都這般破舊。」
李通明如此一說,高安和郭衛頓時注意到,這幾個防隅軍雖在呵斥百姓,揮棍卻並未傷到一人。
有壯漢對他們拳打腳踢,更是只呵斥,不還手,多抬手臂膀去格擋。
再看那些補丁,少說疊了七八層,針腳粗得能塞進米粒,多半是自己縫的,而非裁縫。
須知這幾人雖然未入境,但一看便修煉過軍中法門,有武藝在身,又何至於敵不過幾個壯漢。
「看看他們的手。」李通明突然抬高聲量。
正與壯漢推搡的押火官聞言一僵,滿是燙傷的粗糙手掌下意識往袖裡縮,指甲里滿是炭灰。
人群忽然安靜下來,顯然才注意到這些細節。
這手一看就是救過火的!
幾個壯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有狐疑。
李通明抬手丟擲一物:「接著!」
一塊碎銀破空而去。押火官慌忙去接。
片刻後,望著掌心銀燦燦,約莫換成銅錢得有兩三貫的銀兩,他喉頭滾動兩下,扭頭看向李通明:「給我們的?你可不能反悔啊!」
「拿著便是,全當火捐。」回應過後,李通明又掃視向人群,「是朝廷的問題,大夥不要為難他們了。」
押火官聞言,也不覺此話有多膽大,嘿嘿一笑道:「對嘍,還是有明事理的!」
火再大,對於那些有修士在府上的官老爺們,不過只是揮揮手的事,頃刻間可滅。
而受火災波及的,卻多是尋常之家。
那些大戶的產業根本不受影響,自然便不會重視防隅一事。
所以,恐怕不是防火銀兩被貪墨,而是壓根沒有下發。左不過死些人。
李通明救災在前,對圍觀人群而言,所說自然有一些信服力,故而相繼散開,為六個防隅軍讓出一條去路。
過後,他與高郭二人往醉仙樓走去……正巧這幾日沒地去,倒是可以和孟公說說此事。
雖說誅邪台不管這些雜事,但問題擺在這,孟守拙應當不會坐視不理,搞不好往上遞個摺子什麼的。
若裴老還在京城,此事自然是找裴老更合適。
防隅軍本就隸屬京兆府下。
可惜現下京兆府尹也不知是由何人擔任。
……
李通明與高郭二人快步到醉仙樓外。
趙瑜跟二弟已經等候多時。
五人匯合之後,一同進入醉仙樓。
身形圓潤的掌柜立時上前迎接:「大人快請!」
方才著火之時,他便從人群中發現李通明瞭。
別人不知曉這位的身份,他卻是明白。
墨家遊俠李通明,種種事跡,在京城已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從平南伯案開始,到虎泉郡世家血流成河,皆有多個版本流傳。
而最近的一件事,則是五里亭贈詩。
砰的一聲,只見一樓正中,書生模樣的說書人,手中醒木一拍,聲如驚雷:「書接上回!話說那誅邪台李通明,身負八斗才,胸藏萬古劍,這日正送裴公赴雲嶺,忽見天邊青光炸裂……」
剛到樓梯口的趙瑜和李行川,聽見這段,頓時駐足,望向身旁的主角。
目露懷疑。
青光炸裂什麼鬼,怎麼傳的這麼快……李通明眼皮微跳,不動聲色地快步上樓。
高安和郭衛則是聽得有些入迷。
「只聽這李通明仰天狂笑,震得亭外古柏落葉紛飛。但見他踏步做勢左手擒雷右手掣電,張口便吐霹靂句!」
「兩袖清風豈自戕?丈夫何必戀朝堂!」說書人突然收聲,「諸位客官,您們道怎的?」
「少賣關子,快說!」有客官不耐煩。
說書人一拍醒木:「這頭一句便似萬鈞銅錘,砸得御史台眾人面色慘青!」
「好!」一眾客官頓時發出歡呼聲,同時愈發迫切聽到後面的詩句。
高安聽得心頭火熱,蒲扇大的巴掌情不自禁,猛拍樓梯欄杆:「痛快!大人這詩好,就該這樣抽那幫傢伙的嘴!」
郭衛更是扯開錢袋,抓出銅錢拋給說書人。
由於太過興奮,力道未控制妥當,三四十枚銅錢如雨點砸在說書人腳下的銅盤裡,其中一枚蹦跳著彈出,滾進人群。
有個商人模樣的客官頓時被銅錢砸了額頭,哎喲一聲起身,剛要發作,瞧著郭衛鐵塔似的身形,縮脖把話咽了回去。
郭衛則是快步逼近:「不好意思啊!」
「沒事、沒事……」
「快講、快講!」二樓東角突然站起個赤膊漢子,甩手丟擲一塊碎銀,打著旋兒釘進說書人面前的青磚縫裡,「把後邊兒詩句給爺們念全乎咯!」
隨著有人帶頭,酒樓里的食客頓時炸了鍋,紛紛掏錢打賞,叮叮噹噹的金屬碰撞聲此起彼伏。
我就知道講這個總沒錯……說書人慌忙作揖,頭頂方巾歪了都來不及扶正:「多謝諸位爺賞!多謝爺們抬愛!」
「……」
聽得樓下說書聲愈發激昂,李通明頓覺自身高大不少,唇角不自覺翹了起來。
「濟舟,你兄長都快成仙人下凡了。」趙瑜失笑開口。
李行川聞言,不可置否道:「大兄一直是謫仙人來的!」
「哪裡哪裡,使不得使不得。」李通明嘴上推拒,眉梢卻飛得老高。
話音未落,說書人正念到「落紅不是無情物,直化春雷醒萬方」,整個醉仙樓都跟著爆出雷鳴般的喝彩。
李通明假意咳嗽一聲,遮掩笑意:「咳,市井傳言多謬讚,哪裡有傳的那般誇張,不過是……」
「不過是三言兩語震眾人,七步成詩煞御史?「趙瑜學著說書人的口吻,慢悠悠接話。
李行川很配合地一作揖,忍笑配合:「大兄威風,我與世兄佩服!」
「哎,都不算什麼,不算什麼!」李通明擺手謙虛道。
「……」
不遠處,朱立身見李通明幾人上樓,招手道:「老李,這兒!」
李通明聞聲,目光看去,只見其身旁坐著一名儒雅的中年男人。
說來也巧,每次來醉仙樓基本都能碰見此人,許是醉仙樓的常客。
此人還給他們結過一次帳。
不過幾人連此人叫什麼現下都不知。
李通明轉身朝樓下高郭二人喊道:「上來聽也一樣,小心晚了沒你們飯吃!老朱的飯量你們先前應當見識過!」
樓下,高郭二人回憶起上次同朱立身吃飯的場景,頓時噔噔噔上樓。
幾息過後,眾人相繼落座。
朱立身開啟酒罈為眾人倒酒,順帶介紹起中年男人:「老李,還記得這大伯請咱們吃過飯不,今天咱們正好回請。」
李通明回道:「好,聽你的。」
中年人面帶淺笑,朝眾人微微頷首。
……
「若按大兄所言,方才那防隅軍著實不易。」李行川夾起粒鹽煮花生道。
趙瑜放下酒盞,接道:「按防火令,商戶需留三丈防火道,可你們看……」
他起身推開窗,指向對面那著刷著金漆的店鋪,不由嘆氣:「防火條例雖有,卻無人執行。」
「法度形同虛設。」趙瑜緩緩開口,「防隅軍設都巡管理,可此職空懸三年有餘。」
窗邊始終含笑的中年人忽然出聲:「諸位可知為何無人願任都巡?」
李通明看向對方,吐出四字:「權貴作祟。」
「不錯!」中年男人目露欣賞,「某聽說上月西市糧商拒拆違建,將京兆府衙役打得頭破血流。事後卻並未受到責罰,只因那糧商在朝中有人。」
趙瑜聞言苦笑:「除此之外,便是錢財問題,據說防隅軍每年火捐不過千貫。」
千貫銅錢,連發俸都發不了太多人,更何況滅火機關的購置和養護。
李行川看向窗外:「城中望火樓年久失修,駐防所空空如也,人手嚴重不足。」
「聽說撥款被挪去修太后佛堂了。」中年人慢悠悠抿著酒,見眾人驚詫望來,又補了句,「坊間傳言罷了。」
「歸根到底,癥結還是在錢糧。」中年人瞥了一眼李通明,意有所指道,「若有一強硬且不怕得罪人的都巡上任,朝廷未必不會支援。」
李通明和趙瑜、二弟三人相繼點頭,對此表示認可。
嘰里咕嚕說啥呢……高郭和朱立身三人則是悶頭吃肉,一言不發。
「若裴公還在,此事其定然當仁不讓。」趙瑜望向李通明。
「是啊。」李通明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中年男人恍惚一瞬。
……
李行川未忘記今日正事,再度取出小冊,指尖划過上面文字:「大兄,劉夫子求首詠竹詩。」
李通明略作沉吟:「咬定青山不放鬆,立根原在破岩中。」
趙瑜夾菜的手頓了頓:「這破岩二字用得奇妙……」
他看向李通明兩兄弟:「你們這是作何?」
李行川一邊磨墨,一邊將前因後果講出。
趙瑜聽後不禁搖頭髮笑:「以詩賣錢,虧你們二人想的出。」
李通明嘆聲道:「書院夫子給的太多了……」
除此之外,這還是一份人情,日後二弟入朝為官亦有助力。
「大兄,可還有後面的?」李行川提筆將前兩句寫出,而後目露期待,望向李通明。
這首剛好記得……李通明點頭:「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
後兩句吟罷,中年男人輕叩桌案:「好詩,僅僅四句二十八字,竹魂卻已立……」
李行川本是過耳不忘,此時仍忍不住運筆如飛。
最後一捺收鋒時,他小心捧起紙張,感嘆道:「劉夫子怕要捧著這詩去後山閉關了,也不知能悟出何等真言……」
「……」
後續,李通明又陸續按要求,抄了幾首詩。
只是大多都是不全。
不過這等成詩速度,還是驚詫眾人。
每逢李通明朗誦詩句,趙瑜、中年男人、二弟都會相繼評說幾句詩詞意象、內涵什麼的。
而高郭二人只會拍桌直呼:「大人厲害!」
……
這時,幾名有修為傍身的江湖客踏入酒樓。
為首的虬髯大漢拍桌喊道:「小二上酒!」
三人落座後,大漢朝一旁問道:「文兄,你是京城人士,我聽聞附郭縣那古井附近已經開裂,熔漿流出,連附近百姓都只能進京城避難。」
「不錯,仙劍現世皆有異象!」被稱為文兄的青衫書生抖開手中摺扇,唏噓回道:「不過說是仙劍,其實和邪劍差不多,每次出世必引起爭奪,傷亡無數!」
三人中的另一人道:「你們以為斬龍山當年那位祖師爺為何飛升?還不是因為拿這劍沒辦法!火燒不化雷劈不碎,埋進九幽黃泉都能自己破土!」
虬髯大漢搖頭大笑:「這可就是謠傳了,仙劍是那位祖師爺所鑄,怎會你說的那般誇張!」
「不過要毀此劍需以身殉劍,抱劍一同跳進焚劍爐倒是真的……可哪個修士又肯用性命毀劍?」
「嗯?」樓上李通明耳尖微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