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通明離開防隅司後,並沒有如對高郭二人所說那般御劍趕路,
而是慢悠悠地朝靈田司方向徒步走去。
支開高郭二人,純粹出于謹慎……避免忠順侯府這等被他得罪的高門大戶,私下報復他時,被高郭二人攔下。
不多時,來到朱雀大街上,人聲鼎沸。
烈日將青石板曬得發燙,熱氣蒸騰上升。
李通明正琢磨著水蓑藤的採購數量,忽聞前方傳來整齊的踏步聲。
一隊甲士自遠處列隊而來,玄色鎧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光,驚得街邊商販紛紛避讓。
「讓一讓!北境邊軍過道!」為首的騎馬軍士高聲清路道。
李通明隨人群退至茶肆簷下,抬手遮了遮刺目的陽光,打量向路中。
地面蒸騰的熱氣扭曲了視線,那支玄甲隊伍卻如刀鋒般切開熱浪。
約莫五百餘人,不過大多鬢角斑白。
雖說臉上刻著風霜痕跡。可這些甲士挺直的脊背與肅殺氣勢,卻比四象衛精銳要強的多。
「是御霄大將軍麾下的兩名參將帶隊。」左側傳來壓低的聲音。
李通明餘光掃過,瞥見兩名綠袍官員站在一處攤後,其中年長者正捻著鬍鬚道:「看見那隊旗沒有,是御霄軍第七衛的標識。」
年輕些的官員踮腳張望:「不是說北境軍中的參將有別於其他參將,權利遠大於職級,至少統兵八千嗎?怎麼只帶這麼點人回京?」
「你當人家這次回京是來打仗的?」年長官員嗤笑一聲,從袖中抽出汗巾擦了擦脖頸,「兩位參將回京是為述職。且其中一位剛突破兵家七境,按例要回京受封。」
「之後就要升任掌管五衛以上的副將軍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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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這些軍士……」年長官員說著朝隊伍努了努嘴,「都是過了花甲之年的退營老兵,氣血衰敗,快要拿不動斬妖刀了,順道回京罷了。」
原來是北境退下的老兵……李通明暗自頷首。
能從北境活著退下來,相當不易。
與妖族廝殺,戰況向來最為慘烈。
縱有醫聖帶領上萬醫家弟子坐鎮,亦是傷亡慘重。
「奇怪,不是說兩名參將帶隊,怎麼不見人影?」年輕官員伸長脖子張望,「按說六境和七境的兵家修士,氣血濃厚如狼煙,隔三里地都能看見。」
年長官員又是嗤笑一聲,將汗巾塞回袖中:「天真了不是?好不容易回一趟京,你當人家願意跟著車隊慢慢晃?人家三日前就踏空回京了。」
說到這,他突然壓低聲音:「聽說兩位參將剛進城就被聖上召見,這會兒怕是早已領過賞了。」
李通明耳尖微動,將二人言談捕捉。
踏空飛行是五境兵家便可施展的手段。
如今是回京,又不是領兵打仗,將領自然沒必要非得與士卒同甘共苦。
再加之思鄉之苦,離隊回京完全可以理解。
……
老兵過路之後,朱雀大街重新恢復喧囂。
商販們重新支起攤位,行人繼續往來穿梭。
一切歸於原樣,彷佛那支肅殺隊伍從未出現過。
李通明從茶肆簷下走出,眯眼看了看日頭,繼續朝靈田司方向踱去。
中途,只要不是必經之路,他都會特意挑選那些偏僻路線。
行人稀少的小街小巷什麼的。
不為別的,只因若有刺客埋伏,這些地方最適合動手。
可惜的是,一路上,李通明的神魂並未傳來任何預警。
不過這其實也是一種好事。
畢竟能被他感知到的,最高也只能是同境。
而同境修士,無論是何等修行路徑,殺他都有些費勁,除非圍毆。
可即使是圍毆,也要耗費些時間,等動靜一大,還是會引來人。
最最關鍵的是,京城乃臥虎藏龍之地,搞不好就有什麼大佬閒著沒事,來一個掌觀山河。
要是一不小心多管閒事給他救了,也是當真沒地說理去。
……
李通明不知第多少次,拐入一條無人小巷。
這裡距離靈田司已然不遠,整條巷子都早已荒廢無人。
是外城中的外城,此地到內城至少要走一個時辰,且還是腿腳快的。
李通明看似隨意地踱著步,實則神魂早已外放,感知附近。
可惜還是沒有收穫。
當真沒人刺殺我麼……李通明無奈的搖頭嘆氣。
他還刻意全身放鬆地走路,乍一看像醉酒。
目的就是為了突顯「沒有防備」。
可惜,拋媚眼給瞎子看,也許根本沒有殺手。
說到底是位於京城,那些高門大戶根本不敢太過造次……
這其中有個很簡單的道理在,皇帝選誰幹什麼事,並非隨機,而是代表聖心。
他李通明,人稱二代裴讓,選他擔任防隅司都巡,意思已經很明顯,就是為徹底整頓京城防隅。
這個時候誰敢殺他,那豈不是與皇帝作對。
雖說自古文臣想要做事,就得掌權,得跟皇帝對著干,從其手中搶權。
可這也是有限度的,至少不能做的太過明顯。
說到底還是無法確認有無殺手尾隨……李通明計上心頭,決定做最後的嘗試。
而與此同時,二十步外,某間廢棄院中的屋頂上,影衛十七見李通明再度走入偏僻小巷,不禁微微皺起眉頭。
此人到底是要作何?未免太過奇怪!
他明明可以御劍,卻偏偏走路;明明可以走大道,卻偏偏要鑽小巷……
十七對此不理解,但卻很尊重。
他默默從懷中掏出毛筆和一個小冊子。
而後將冊子翻開,冊子已經記了大半,上一頁更是已經寫滿,只好再翻開一頁。
十七用毛筆沾了點口水,而後開始記錄。
【申時三刻,李通明七入僻巷。先前還曾特意支開護衛,明顯有其他目的。其行路虛虛實實,難不成是在故意露出破綻?不對!更像是墨家的某種高深身法,許是可於瞬間躲避暗箭……】
寫到此處,十七突然筆鋒一頓。
他看見李通明突然在巷子盡頭駐足轉身,目光盯著著巷尾方向。
咦,發現我了不成……不對不對,應該是那傢伙,從防隅司開始便一直跟著。
十七目光幽幽地轉向巷尾,那裡確實藏有一人……忠順侯府的管家,武道五境,周福。
從今早辰時三刻起,周福便在防隅司外蹲著。
不過其出現的第一時間,十七便已將此事上報,隨之對方的資訊也被查個一清二楚。
上面的意思是按兵不動……只有李通明陷入瀕死之際,才可介入。
十七收起冊子和毛筆。換了個舒服的姿勢躺下,準備觀看一場好戲。
……
李通明伸出手指,微微捲曲,面上浮起三分譏誚:「我說,從防隅司跟到現在,不嫌累麼?」
他故意用鞋尖碾著地上碎石,發出刺耳的刮擦聲:「再藏下去……就沒意思了。」
話落,將一塊碎石踢向巷角。
說這番話時,李通明不論表情還是口吻,皆帶著無與倫比的自信……好像他真發現了什麼似的。
碎石在牆上撞得粉碎,不過什麼都未發生。
李通明神情不變,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冷笑,聲音不急不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再不動手,可就真的沒機會了。」
「今日去過靈田司後,我便要閉關數日。」他負手而立,目光如刀,語氣裡帶著幾分譏諷,「你總不會想闖進防隅司衙門殺人吧?」
巷子裡依舊寂靜無聲,只有微風捲起幾片落葉,打著旋兒飄過。
李通明依舊不急,繼續道:「還是說,連對我這個小小都巡動手的膽子都沒有?!」
話音未落,巷尾陰影處終於傳來一聲冷哼:「好個伶牙俐齒的小子。」
隨著聲音響起,一道身影緩緩從巷角陰影里走出。
這是一名蒙面的錦袍老者。
此人發間花白,卻走出一股金戈鐵馬的氣勢。
老人忽地撫掌輕笑:「好小子!老夫的潛影術二十年未逢敵手,今日倒叫你破了功。」
李通明瞳孔猛地收縮,他沒料到隨口一詐,竟真釣出條大魚。
喉結不自覺地滾動兩下,神色怪異,脫口而出的低喃在寂靜小巷格外清晰:「這都能詐出來……」
此話一出,空氣好似凝住一般。
下一刻,周福老臉一紅,額間皺紋突然繃得筆直:「混帳東西,詐老夫?!」
遠處屋頂上的十七突然劇烈咳嗽起來。
奶奶的,笑得太急叫口水給嗆到了……他趕忙用手捂住嘴,方才止住前仰後合的身形。
從他這個角度,剛好可以看見周福耳根漲得通紅。
就連藏在袖中的手也在微微發抖,顯然是被氣得不輕。
「莫氣、莫氣……」李通明輕咳一聲,臉上露出幾分不好意思的神色,「那個,你雖然被我詐了出來……可你同樣還丟臉了不是!」
他說完,還意味深長地看了周福一眼。
同時嘴角微微上揚,帶著幾分促狹。
聽到前半句時,周福臉色有所減緩,可後半句一出,頓時又由紅轉青,由青轉黑。
李通明故作驚奇:「還會變臉?!敢問閣下是在哪個戲班高就?」
「你……好,很好!」周福怒極反笑,袖中手掌猛地攥緊,指節發出咔咔聲響,「老夫今日倒要看看,你這張嘴還能伶牙俐齒到幾時!」
話音未落,他周身氣勢驟然爆發。
五境武者的威壓如潮水般傾瀉而出。
周福再也按捺不住,一步踏出,身形如鬼魅般逼近,右手成拳,直指李通明胸膛!
劍光閃過,李通明腳踏飲淵,沖天而起,堪堪躲過。
不過還是被拳風命中胸口,喉間一甜。
李通明渾不在意,咧嘴一笑,右手猛地拍向腰間黑尺。
只聽咔咔幾聲機括響動,四座玄鐵炮台從尺中激射而出,穩穩落在兩側屋頂。
「轟!」
炮口火光迸射,四道赤紅流光結結實實轟在周福身上。
煙塵四起間,卻見老者紋絲不動,只是撣了撣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就這?」周福冷笑抬頭,卻見李通明早已踩著飛劍竄上高空。
他眼中寒光一閃:「跑得掉麼?」
李通明剛御劍升至半空,忽覺頭頂一暗。
周福竟後發先至,如蒼鷹般凌空而立。
枯瘦手掌裹挾著刺耳音爆當頭拍下。
「砰!」
青石板炸裂的巨響中,李通明整個人砸進丈許深的坑底。
煙塵里傳來幾聲清脆的骨骼斷裂聲。
他嘴角溢位鮮血,緩緩滑落。
周福緩緩降落在坑邊,俯視著坑中奄奄一息的青年:「原本只想教訓你一番……」
他掌心凝聚起無形氣機:「不過老夫現在改主意了。」
坑底的李通明卻突然露出解脫般的笑容:「當真?在下感激不盡……」
「故弄玄虛!」周福皺眉,而後一掌拍下。
然而卻只擊碎滿地碎石。
他瞳孔驟縮。
只見坑底哪還有李通明的身影?
「誰?!」周福猛然轉頭,只見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過巷角,背上正揹著嘴角溢血的李通明。
「多管閒事,找死!」周福怒喝一聲,身形暴起,如猛虎般撲向側面屋頂。
而後幾個閃身,右拳凝聚罡氣,拳風撕裂空氣,直取黑衣人十七的後心!
十七頭也不回,只是揹著李通明的同時,右手隨意向後一揮。
「砰!」周福如遭雷擊,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砸進對面院牆。
磚石崩裂間,他重新爬起,眼中滿是驚駭:「你……」
十七這才緩緩轉身,面具下的眼睛冰冷如霜:「滾。」
周福臉色陰晴不定,最終咬牙道:「好!好得很!」
一是自知不敵,二來擔心還有別人趕來。
他深深看了眼昏迷的李通明,便身形一閃,消失在巷尾。
十七放下背上的李通明,低頭檢查其傷勢,自語道:「真是個怪人,到底圖什麼……」
李通明傷勢不重,也就丟個半條命,還勉強保留著意識。
臨昏迷前,他顫抖抬起手,去揭對方面具:「你踏……是誰……」
由於喉間不斷往外涌血,導致這句話含糊不清,壓根聽不清。
應該是感謝我的救命之恩……十七端著下巴分析著,而後看向李通明,語氣和煦:「不必多謝,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我謝你……」李通明話未能說完整,便氣的頭一歪,昏死了過去。
十七趕忙取出療傷丹藥給他餵下。
等待李通明醒來期間,他取出冊子,蘸口水揮毫,筆走龍蛇。
【約酉時二刻,李通明七入僻巷,以身為餌,詐出周福。其人雖五境修為,然心浮氣躁,竟為三言兩語所激……】
十七筆鋒稍頓,復又寫道。
【李通明臨危不懼,先以玄鐵炮虛張聲勢,後作敗相誘敵。雖遭重創,然神色自若,竟有山崩於前而色不變之概。】
【可惜智計有餘而實力不濟,終至嘔血三升,若非某出手,恐長眠於此。】
一頁寫滿,十七等待墨跡吹乾,同時蹙眉沉思。
片刻之後,繼續提筆記錄。
【然細察之,此子行止怪異。恐另有所圖……此外,其傷重嘔血之際,猶自喃喃稱謝,雖聲若蚊蚋,可其意頗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