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不光是，就連幾位大修的反應，亦是精彩紛呈。
韓烈濃眉一揚，眼中爆發出毫不掩飾的欣賞，嗓音洪亮帶著豪邁：「哈哈！好！李小兄弟這份資質，當真是驚世駭俗！某佩服！」
聽見韓烈這般誇讚，老成持重的孟守拙，眼皮不受控制地連跳了幾下，斜著睨了一眼李通明……這小子真有這麼討人喜？
大農師項德厚出身農家，則更關注實際效果，沉聲道：「此功入門，究竟有何神異？」
此話一出，眾人目光匯聚向李通明，意思很明確……展示！
李通明微微一笑，也不多言，右手在腰間黑尺輕輕一拍。
「嗡！」
一道沉重的落地聲響起。伴隨著地面微微震顫，一尊通體由暗沉玄鐵鑄造的龐然大物出現在眾人面前，正是轟山犼！
其身軀泛著幽光，造型有一種迫人的兇悍。
李通明並未以神魂操控，只是走上前，抬手按在轟山犼的鐵皮上，眉心處有光華一閃而逝。
一縷剛被蘊養出的機念，被注入轟山犼。
他嘴唇微動，下達了指令。
下一刻，那靜止不動的轟山犼，巨大的頭顱猛地抬起，猩紅的晶石眼眸驟然划過亮光。
「前進三步。」
轟！轟！轟！
沉重的玄鐵巨足精準地踏出三步，地面隨之輕顫。
「左轉。」
嘎吱……龐大的身軀靈活地側轉，動作流暢，毫無滯澀。
「揮擊！」
轟山犼的右前爪，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猛地向前方虛空砸落，勢大力沉，激起一陣勁風。
「停止。」
巨獸瞬間凝固，如同雕塑。
「坐下。」
轟山犼前肢抬手，龐大的身軀竟真的緩緩後仰，竟真以一個略顯笨拙卻實實在在的姿勢坐在地面上。
李通明眉間微皺，似乎覺得還不夠，又嘗試了一個更複雜的指令：「原地倒立。」
這一次，轟山犼的動作明顯遲鈍許多，它龐大的身軀笨拙地用前肢支撐地面，試圖將後腿抬起。
關節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搖晃了幾下，終究沒能成功，顯得有些茫然地僵在那裡，眼眸光芒明滅不定。
不過這短暫的「失敗」並不影響眾人心中的滔天巨浪。
無需神魂實時操控，沒有距離限制……指令下達，機關獸竟能自主判斷執行。
即使是門外漢，依舊完全顛覆了在場之人，對墨家機關術的認知。
哪裡是機關，分明更像御獸！
「噗嗤……」江浸月看著那茫然嘗試倒立的轟山犼，之前的憋悶一掃而空，笑出了聲。
牧雲生眼中異彩連連，看向李通明的目光帶著由衷的讚嘆。
「妙！當真是奪天地造化！」就連紫雲真人也忍不住出聲。
項德厚目光如炬，反覆打量著轟山犼的狀態：「雖初生機念尚弱，處理複雜指令力有不逮，然此道潛力，無窮矣！」
韓烈摩挲著下巴，眼神如同在沙盤上推演：「若用於軍陣，此術可抵千軍萬馬！李小兄弟，待此間事了，定要好好聊聊！」
孟守拙眼皮又跳了跳，最終化作一聲輕嘆：「神乎哉……」
聲音雖輕，卻道出了在場大多數人的心聲。
這功法展現出的可能性，實在太過匪夷所思。
唯有沈墨崖和謝觀瀾，神色最為平靜。
沈墨崖只是淡淡掃了一眼嘗試倒立失敗的轟山犼，目光便重新落回李通明身上……有本座年輕時的風範！
謝觀瀾則微微頷首，聲音極淡，話卻重：「墨家之幸。」
也不知是說人，還是說功法。
眾人震撼之餘，心中也浮現出先前嘗試修煉、推演時的艱難景象。
短短一柱香時間，莫說入門，想通篇記下、理解都難。
更何況玉簡中對蘊養機念所需的前提條件，不可謂不苛刻。
首先是強大的神魂操控之力，其次是悟性，最後還要摸清繁雜的功法執行線路。
最為關鍵的是，稍有不慎，蘊養機念便可能導致神魂重創。
這《養神引機》強大或許是真的強大，可入門之難，也是真的如登天。
眼前李通明的妖孽表現，終究只是個例。
這份認知，稍稍沖淡了眾人那因功法神異而產生的衝擊感。
展示過後，李通明心念一動，轟山犼停止了無謂的嘗試，重新站起，沉默地侍立一旁，如同最忠誠的衛士。
他走近將為數不多的機念收回眉心，轟山犼也縮小沒入乾坤尺。
而後他看向眾人，拱手道：「在下功法小試，恐貽笑大方了。」
聽見李通明那滿滿凡爾賽意味的「貽笑大方」，江浸月毫不客氣地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紅唇微撇，無聲地做了個「切」的口型。
她心裡嘀咕……得了便宜還賣乖！你若是貽笑大方，讓我這種參悟半天連門都摸不著的人算什麼？蠢材嗎？
挫敗感和對這份天賦的羨慕嫉妒恨，交織在一起，讓江浸月現在只想離李通明這個怪物遠點，以免道心受損。
插曲過後。
李通明收斂心神，不再關注旁人的反應。
他重新將目光投向眼前錯綜複雜的青銅迷宮，眼神變得專注。
識海之中，《天工開物錄》里有關於「九曲連環」的晦澀口訣不斷閃過，浮現眼前。
竟與他剛剛領悟的《養神引機》中，關於能量流轉、機關協調的精妙理念相互印證。
若能習得養神引機，確實也可以對九曲連環有所理解，從而找到生門出去……李通明心中閃過想法。
同時手指在虛空中無意識地划動，彷佛在勾勒無形的陣圖，口中念念有詞，全是旁人難以理解的墨家秘語。
這一次的計算，比在主殿破解第二層時要漫長得多。
時間在地宮中無聲流逝，只有牆壁上暗金紋路流淌的微光，以及眾人輕微的呼吸聲。
李通明眉頭越擰越緊，額角甚至滲出些許細密汗珠，顯然神魂的計算負荷極大。
一直關注著他的韓烈終於忍不住，沉聲問道：「李小兄弟，這第三層九曲連環，按你先前所言，不過是比第二層多出九重變化？怎會耗費如此之久？」
這位剛晉升七境行列不久的兵家修士，對機關術涉獵不深，只覺得「九重」疊加，破解似乎不該如此艱難。
不待李通明回答，一旁負手而立的謝觀瀾，目光掃過那繁複到令人眼暈的牆壁紋路，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洞悉一切的穿透力：「非也。爾理解有誤。九曲連環之陣，乃墨家奇絕之技，其變化絕非簡單疊加。」
他頓了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連沉浸計算的李通明都分出一絲心神聆聽。
謝觀瀾繼續道：「其第一層，確為九重基礎變化。然第二層，非是在九重之上再加九重，而是以第一層的九重變化為基元，每一重變化本身又能衍生九重，故為九九八十一重。」
眾人聞言，皆是倒吸一口冷氣。
按照如此說法，上面的宮殿是第二層九曲連環，眼前的地宮第三層……那豈不是有七百二十九重變化？
那第四層、第五層九曲連環呢？又該是多少重變化！
孟守拙捻著鬍鬚的手停住，紫雲真人眼中精光閃爍，沈墨崖也微微頷首，露出些許瞭然。
謝觀瀾的聲音在幽暗的地宮中清晰迴蕩：「如諸位所想，這第三層是以第二層的八十一重變化為基，每一重再衍九重，總計七百二十九重。」
「以此類推，傳聞此陣最高可布九層。每增一層，變化之數便如浩瀚星河，難以窮盡。」
他看向面露震撼的眾人，尤其是幾位年輕小輩，語氣帶上了一絲追憶與感慨：「昔日墨家巨子，驚才絕艷，亦只布出過第八層九曲連環。」
「僅此一層，便曾鎮殺過不止一位九境妖皇，威震寰宇。至於第九層……乃傳說之境，非人力可及，恐需匯聚整個浩瀚大地之偉力，方有一絲契機。」
「原來如此……」韓烈面容上露出恍然與敬畏，「難怪都說墨家那位開道巨子，戰力冠絕古今。源頭竟在於此等奪天地造化的機關陣術！非僅靠雙修路線！」
眾人心中皆不由掀起滔天巨浪。
謝觀瀾不愧為書院大儒，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即使是遠古傳聞，亦手到拈來。
一時間，墨家巨子的無敵形象浮現眾人眼前，與眼前層層疊加、近乎無窮變化的九曲連環大陣重合起來。
嚴格來說，這份已經超越個人武力的範疇，達到了「道」與「勢」的極境。
就在眾人心神激盪之際，李通明緊鎖的眉頭驟然舒展，眼中爆發出銳利的光芒，彷佛穿透無數重虛幻的屏障。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沉聲道：「找到了！生路已明，諸位，隨我來！」
七百二十九重變化的迷霧被強行撥開，一條唯一的、曲折蜿蜒的生路在識海中清晰浮現。
李通明不再猶豫，邁開步伐，身影如游魚般沒入青銅甬道的深處。
眾人立刻收斂心神，緊緊跟上。
甬道在李通明的帶領下彷佛活了過來，牆壁上的紋路隨著他的前進而明滅不定，指引著方向。
七拐八繞，避開無數看似尋常實則暗藏殺機的岔口和節點。
最終，來到一片相對開闊的空間。
這片空間呈圓形，穹頂鑲嵌的夜明珠較之前還要大出不少。
空間正中，一個直徑約三尺的青銅圓盤靜靜嵌在地面上，表面光滑如鏡，刻滿細密玄奧的紋路，顯然有陣法能量在其中流轉。
李通明停下腳步，仔細打量著圓盤和四周的環境，又對照了一下識海中的推演結果，肯定地點點頭：「就是此處了。此乃第三層九曲連環的關底，亦是考驗之所。」
「看布置，應該需有人站上此圓盤，方能觸發機關，開啟通往下一處的道路。」
「哦？有何講究？」紫雲真人目光落在圓盤上，帶著探究。
李通明解釋道：「此圓盤應是一種極其精妙的感應機關陣。在墨家之中專職用於考驗實力。」
「它能精準探測站上去者的修為境界與氣息強度，並據此啟動相應難度的考驗機制。」
話到此處，李通明頓了頓，說出個人的想法：「那位墨家先祖既為傳承設下此地，此等布置最為合理。畢竟，他無法預料後世來者是強是弱，考驗需在合理範圍內，既不可讓弱者絕望，亦不可讓強者覺得無趣。」
他環視眾人，語氣帶著一絲篤定：「依在下推測，透過此層考驗，多半就能離開這地宮了。若還有下一層……」
李通明搖搖頭，臉上露出一絲絕不可能的神色：「那將是第四層九曲連環！第四層的變化已是六千五百六十一重！」
「僅一重，便足以輕易絞殺一位五境修士。更關鍵的是，布下第四層所需的資源……那是一個天文數字！」
他伸出四根手指，語氣凝重：「至少需要大晏中土……白虹、蒼梧、朱提、祁川四州，整整一年的稅賦總和！」
「這四州哪一州不是沃野數萬里，人口數萬萬之巨？其稅賦之多，難以想像！」
「那位先祖若真在此地布下第四層，這般勞心勞力，其目的恐怕遠非留下傳承這麼簡單。」
眾人聞言，再次被這位墨家高人留下的手筆所震撼。
同時，也對這能根據實力自動調整難度的圓盤機關充滿好奇。
「這圓盤考驗的上限如何？」韓烈眼中戰意升騰，躍躍欲試。
李通明搖頭：「看不出來。不過以這位墨家先祖的手段，或許五境內皆可以調控自如。」
這已經是較為大膽的猜測。
雖然按照邏輯，那位墨家高人乃是八境巔峰的機關師，布下的機關不說考校同境，至少七境內應該都沒問題。
可如此未免誇張，此地不過九曲連環第三層，上限設定如此之高做甚。
而且修為若達到五境之上，便證明實力足夠，何須再作考驗？直接繼承完整傳承即可。
更何況，這一層考驗的目的，明顯是為驗證傳人的實力而設。
李通明話音落下，眾人各自頷首。
江浸月目光從李通明、牧雲生幾人身上掃過，而後出聲道：「李兄、牧師兄……咱們幾個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