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華如練，透過窗欞灑在房間的地磚上。
李通明關上房門，隔絕了院中酒氣與蟲鳴。
室內只剩他和角落裡那尊沉默的暗紅身影。
屋內的空間不算小，可容納朱禍這麼個大傢伙，還是略顯寒酸。
甚至為不將他的房頂搞破，朱禍歪頭進入後，便坐在椅子上。
椅子是木製的，基本沒可能承得住朱禍的重量……所以李通明懷疑這大塊頭純粹是在扎馬步。
至於朱禍擠進房間，並非自發，而是李通明有所求。
「朱禍前輩，勞煩替我護法。」他輕聲道。
目光投向屋內中央。
伴隨著心念微動，腰間的乾坤尺黑光一閃。
一座通體玄黑、造型古樸的機關熔爐轟然落地，爐壁上鐫刻著繁複的聚火紋路，散發出沉穩厚重的氣息。
李通明準備煉製百翎扇，為仙劍大比做準備。
緊接著，一根流轉著青、赤、黃、白、黑五色光華的玄鳥本命翎，以及數十種閃爍著不同靈光的輔材，如眾星拱月般懸浮在熔爐旁。
朱禍的晶眸亮起穩定的紅光，微微頷首，龐大的身軀無聲地平移靠近，如同壁壘。
煉製開始。
李通明並未立刻開爐，而是盤膝坐下，閉目凝神。
識海中，《天工開物錄》靈兵篇關於「百翎扇」的煉製圖譜、火候控制、紋路巢狀等精微要訣，如同活水般流淌而過。
片刻後，他雙眸睜開，精光湛然。
「起！」他低喝一聲，指尖在腰間一彈。
「嗡！」
玄鐵炮應聲飛出，炮口並非對準敵人，而是穩穩懸停在機關熔爐下方。
炮身內部精密齒輪高速咬合，發出低沉嗡鳴，炮口處，一點赤紅火星驟然亮起，隨即化作一道凝鍊如實質的熾紅火柱，轟然噴射在熔爐底部。
「轟隆！」
熔爐壁上的聚火紋路瞬間被啟用，貪婪地吞噬著火力，爐內溫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飆升。
爐壁迅速轉為熾紅，空氣都因高溫而扭曲。
「溫度已達……可以融金。」李通明冷靜判斷，神魂之力如絲如縷探入爐中，精準掌控著每一分火候。
他抬手一招，那根五色流轉的玄鳥本命翎率先投入熾白的爐口。
「嗤……！」
翎羽入爐，並未瞬間融化，反而爆發出更加璀璨的五色光華，如同活物般在烈焰中掙扎、淬鍊。
絲絲縷縷的雜質被剝離焚毀，翎羽本體越發晶瑩剔透，核心處一點神異的靈光逐漸凝聚。
李通明全神貫注，額頭不時滲出細密汗珠。
他雙手如穿花蝴蝶，十指翻飛，一道道凝練的神魂之力，凌空勾勒出無數細若髮絲的線條。
這些線條如同有生命的靈蛇，精準地纏繞向爐中正在淬鍊的翎羽，與其靈光相互交融、巢狀。
「凝形！」李通明低喝一聲，雙手猛地一合。
爐中光華大放！
數十種早已準備好的輔材……星辰砂、空冥石髓、萬年妖骨等，化作道道流光，被神魂牽引著，如同百鳥歸巢，圍繞著那根已淬鍊到極致的五色翎羽飛速旋轉、融合。
隱約間，一柄羽扇的雛形在烈焰光輝中顯現。
扇骨由各種材質融合而成，呈現出溫潤如玉卻堅逾精鋼的質感；
扇面脈絡透明，五色翎羽作為核心，鑲嵌在扇面中央，流光溢彩，其他飛獸之翎羽作輔。
時間一點點流逝。
一個時辰不到，爐內光華漸斂，洶湧的熱力緩緩平復。
「開爐！」李通明眼中閃過一絲期待。
沒有炸爐！
儘管把握十足，內心也已過了數遍煉製步驟，可此物煉製難度不小，容易炸爐。
所以他才會請朱禍幫忙護法，不過好在過程順利。
爐蓋無聲滑開，一柄長約三尺（小尺），通體流淌著溫潤玉澤與星辰微光的羽扇靜靜懸浮而出。
扇骨如玉似鐵，扇面薄如蟬翼，其上脈絡清晰，隱有空間波動流轉。
而那根五色翎羽居於正中，五色光華內蘊，流轉不息，散發著強大而內斂的靈壓。
一股清靈之風無端在靜室中拂過，帶著百鳥朝鳳般的清越之意。
靈兵，百翎扇……已成一半。
李通明長舒一口氣，眼中喜色難掩。
但他並未停下，反而再次盤膝坐下，閉目調息。
煉製過程消耗不小，他需要將神魂調整到「臻至澄明」的完美狀態，再進行百鍊賦靈。
屋內徹底安靜下來，只有李通明悠長平穩的呼吸聲。
他的神魂如同被反覆滌盪的清水，漸漸褪去所有雜念，變得空明剔透，映照萬物。
這正是百鍊賦靈所需的最佳狀態。
不知過了多久，李通明雙眸驀然睜開，眼中無悲無喜，只有一片澄澈的明光。
就是現在！
神魂從天地間凝聚起一點純粹到極致的靈光，如同晨曦初露時最純淨的一滴露珠，輕輕包裹向在面前的百翎扇。
「嗡！」
靈光沒入翎羽的剎那，百翎扇通體劇震。
玉骨星芒扇面之上，無數細密紋路驟然亮起，如同活過來的星辰。
那五色翎羽更是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華，青、赤、黃、白、黑五色交織輪轉，形成一個微小卻生生不息的光輪漩渦。
一股難以言喻的靈性波動，如同初生嬰兒的第一聲啼哭，驟然從扇中擴散開來。
賦靈，成！
光華緩緩收斂，百翎扇靜靜落入李通明手中。
觸手溫潤，卻帶著一種血脈相連的悸動。
他凝神感知扇中新生的靈性，以及隨之而來的特殊能力。
「這是……」李通明臉上的平靜瞬間被些許驚訝取代，握著扇柄的手指都不由得緊了幾分。
「落寶玄光？」他低聲念出賦靈賦予百翎扇的核心能力，腦海中瞬間浮現其妙用真意。
此光非攻非守，只是專克外物靈機。
扇動間，玄光流轉，可紊亂、剝離、鎮壓一切無主或修為低於持扇者之器物，使其靈光湮滅，威能盡失，暫時淪為凡鐵。
這麼陰……李通明眉毛微挑。
這東西有些不符合他的人設！
不過話又說回來，這「落寶玄光」可謂是鬥法奇兵。
無視花哨，直指核心，專打對手賴以逞凶的外物。
這般功能和價值，倒是遠超尋常玄階靈兵。
且能否落寶，不看重寶的品級，更看重寶主人的修為。
墨家出品的靈兵大多如此，比較概念級。
比如他之前送大和尚覺非的那枚金鈴，可將搖晃力度，轉換成震懾神魂的威能。
李通明仔細感受著扇中的靈性波動和力量層次，更是驚訝：「竟達玄階上品，勝過飲淵！」
沒有絲毫猶豫，他並指如刀，在指尖逼出一滴殷紅的精血，滴落在百翎扇之上。
「嗤！」
精血瞬間被扇身吸收，一股更加緊密的聯絡在心神間建立。
百翎扇發出一聲歡快的清鳴，五色光華微微一閃，隨即徹底內斂，溫順地躺在李通明手中。
巨大的滿足感和疲憊感同時湧來。
李通明珍而重之地將百翎扇收回乾坤尺，只覺心神俱疲，倒頭便沉沉睡去。
見狀，朱禍默默退出房間，到院中賞月。
……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李通明破天荒地沒有賴床，神清氣爽地推開房門。
院中，李扶鸞正在給花圃澆水，李行川則捧著一卷書在杏樹下默讀。
朱禍依舊如同亘古不變的雕塑，立在院中，不知在想什麼。
「大兄早！」
弟和妹二人見他出來，都笑著招呼。
「去，給哥打桶水去，哥要洗臉！」李通明毫不客氣地使喚兩人。
弟和妹沒有絲毫不情願，乖乖照做。
一旁穿戴好官服，準備去禮部衙門入直的趙瑜，默默投來白眼。
李通明選擇無視好友的鄙視，目光掃過院中，「牧兄他們呢？」
「牧師兄他們一早就起來了，正在屋頂牽引紫氣修煉。」李扶鸞放下水桶，取來木盆，「大兄，今日我和師兄師姐們要去鏡湖縣一趟，投名參加仙劍大比，權當歷練。」
正說著，牧雲生三人從屋頂一躍而下。
「李兄早。」牧雲生拱手，溫潤依舊。
「李督造，起得夠早啊！」江浸月促狹一笑。
楚照空沉默抱拳。
「諸位早。」李通明抱拳回禮，「聽扶鸞說，你們要去鏡湖縣？」
「正是。」牧雲生點頭，「仙劍出世，千年難遇。大比之中與天下英才切磋，亦是難得的磨礪。李兄可要同往？」
果然在鏡湖縣……剛剛知曉如何報名的李通明，故作了解地點頭：「正有此意。」
話音一落，旁邊的李行川和李扶鸞都目露驚訝地看向他。
「大兄也要去參加仙劍大比？」李扶鸞眉間微蹙。
在她印象里，這等出風頭之事，大兄是定然不會幹的。
「大兄何時做的決定？」李行川也放下手頭動作，目光看來。
李通明心虛地撇過頭：「大兄就是去湊個熱鬧……湊個熱鬧。」
他話鋒一轉：「不過同往怕是不行。我得先去趟防隅司點卯，處理些公務。」
「防隅司？」江浸月好奇地問，「李兄除去天工府，還兼任其他職？」
呵呵，我還是誅邪校尉，大晏打工第一人……李通明輕描淡寫出聲：「虛職而已，就是管管京城防火。」
「防火？」牧雲生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顯然沒想到，這位天工府督造管的閒事竟如此之多。
李行川更是剛剛才聽說此事，目光幽幽，面上寫著「大兄你還有多少事瞞著我」。
眾人寒暄幾句，高郭二人正好買飯歸來。
眾人吃過後便出門，隨即在巷口分開。
牧雲生三人徑直往鏡湖縣方向去。
原定要與師兄師姐一同前往到李扶鸞，果斷拋棄前幾者，選擇到大兄工作的防隅司一觀。
同行的還有李行川，沉默的朱禍，以及高郭二人。
唯趙瑜一人苦著臉，騎著毛驢，獨自趕往禮部衙門應卯。
沈山主負責守家。
……
防隅司衙門，比李扶鸞和李行川想像的要熱鬧得多。
大兄到後不久，便有一群鬢角染霜，可身姿依舊挺拔如松的老兵前來報到，排著整齊的佇列。
他們雖身著便裝，但那股子經歷過血火淬鍊的肅殺之氣和令行禁止的紀律性，撲面而來。
正是韓烈昨日答應調撥來的五百北境老兵！
「大人！」見李通明進來，負責整隊的一名老兵頭目立刻小跑過來，抱拳行禮，聲如洪鐘，「北境退營，第三哨全體，應到五百人，實到五百人！請大人示下！」
李通明滿意地點頭，目光掃過這些精悍的老兵：「諸位辛苦！既入防隅司，便是同袍。老趙，讓人把東西抬上來。」
老趙帶著一群新兵，從庫房抬出幾個大箱子。
箱蓋開啟，裡面是碼放整齊，約莫巴掌大小，通體赤紅，邊緣鋒利，形似鱗片的物件……正是飛蜥火鱗。
「這東西大夥肯定都見過。」李通明拿起一片朗聲道：「遇火則瞬間膨脹，化水為盾，可擋烈焰！今日起，每人配發一枚，隨身攜帶，此為爾等防隅護身之器！」
老兵們眼中頓時爆發出精光。
他們從前都是御霄軍精銳，自然識貨，這些火鱗一看就不是凡品。
原以為來防隅司是養老混日子，沒想到這位年輕的都巡大人手筆竟如此之大，一上來就發這等寶貝。
「謝大人！」五百老兵齊聲應諾，聲浪震得房梁都嗡嗡作響。
領到火鱗後，個個小心地揣進懷裡。
與此同時，另一邊院子裡，水汽氤氳。
李通明的那群墨家師侄正忙得熱火朝天。
一捆捆深藍色的水蓑藤浸泡在特製的藥液中，被他們以各種手法拉伸、編織、定型。
手法雖不如李通明那般精妙絕倫，但也嫻熟流暢。
一具具輕便堅韌、閃著水潤光澤的藤甲正快速成型。
空氣中瀰漫著草木氣息。
「大兄，這些藤甲……也是滅火用的？」李扶鸞好奇地拿起一片剛編好的藤甲部件，入手微涼，韌性十足。
「嗯，水蓑藤火抗較高，遇水還能恢復。編織成甲，能有效阻隔火傷、煙燻。」李通明解釋道。
李行川在一旁暗自點頭，對大兄的能力表示認可。
這時，京兆府派來協助處理文書的主簿也拿著幾份卷宗過來請示。
李通明快速瀏覽，簽字批覆，條理清晰，效率極高。
他一邊處理公務，一邊還能分心回答提問，顯得遊刃有餘。
看著防隅司內一切都井然有序的運轉，李通明放下心來。
他交代高安、郭衛留在防隅司後，便帶著興致勃勃的二弟、小妹，以及沉默的朱禍，離開防隅司，策馬直奔鏡湖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