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湖,因城畔那面平滑如鏡、清徹見底的巨大湖泊而得名。
往昔這裡是踏青垂釣的勝地。
從前,李通明也曾帶著二弟和小妹在此釣起過不少肥美鮮魚。
然而此刻,往日遊人如織的湖畔卻人煙稀少,只因此地距鎖龍井太近。
大約十里範圍,皆已被劃為禁區。
通往鎖龍井的道路,更是被粗大的拒馬和閃著寒光的鐵蒺藜層層封鎖。
一隊隊盔甲鮮明、殺氣騰騰的禁軍士卒嚴密把守。
左側是身著重甲、手持巨盾長戟、不動如山的龍驤衛;
右側則是揹負強弩火銃、眼神銳利如鷹的神火營精銳。
空氣中瀰漫著肅殺與不容置疑的鐵血氣息。
這也是無奈之舉。
仙劍出世,隨時都可能引起異象,附近百姓早已被安排至其他地方。
遠處,鎖龍井所在的方向,空氣扭曲,隱有奇異的紅色光暈透出,更添幾分神秘與緊張。
封鎖線外,則是另一番景象。
來自各州各郡、形形色色的江湖門派和修真宗門排起長龍。
有揹負雙鐧、滿臉虬髯的彪形大漢;有衣袂飄飄、揹負長劍的年輕俠女;也有身著統一服飾,氣度沉穩的宗門長老,帶著門下年輕弟子。
眾人臉上或興奮、或凝重、或躍躍欲試,目光都清一色的投向封鎖線內。
隊伍移動緩慢,顯然盤查極嚴。
「閒雜人等,速速退後!」一名龍驤衛隊正,面無表情地喝道。冰冷的目光掃視著人群。
「……」
李通明在外圍看了會便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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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門牽頭在鎖龍井附近設擂,現下還屬於報名階段。
京城禁軍來此則是為維持秩序,封鎖附近,禁止其他人靠近。
既然是禁軍,自然一視同仁,管你是何宗門,都得老實排隊。
需一一查驗身份,確認沒有問題才能過去。
我又不是江湖人,我排隊做甚……正欲排隊的李通明想了想,帶著二弟、小妹和朱禍,徑直掃過長隊,走向封鎖線入口。
此舉頓時引來一片側目和低聲議論。
「這人誰?關係這麼硬?都不用排隊的嗎?」
「怎麼還帶著個鐵疙瘩?莫非裡面有人?!」
「喂,來看熱鬧的?別往前去了,這現在不是遊玩的地方!」
一個排在前面、身著錦袍的年輕修士皺眉,感受著幾人身上的氣息波動,忍不住開口:「懂不懂規矩?後面排……」
他話未說完,就見封鎖線內,一名身著神火營千戶服飾的軍官眼睛一亮,快步迎了出來,臉上堆著些許笑容:「李督造!什麼風把您吹來了,可是府里有什麼新式火器要在這邊測試……這等小事您派人吩咐一聲就行,何必親自跑一趟?」
顯然是將李通明當成天工府來公幹的同僚。
「歐陽千戶,許久不見。」李通明笑著拱手,他與此人確實在神火營試驗火器時,有過幾面之緣,「今日倒不是公務,帶家中弟妹來鏡湖看看,順便辦點私事。」
歐陽千戶目光掃過李扶鸞和李行川,又瞥了一眼李通明身後那極具壓迫感的朱禍,笑容更盛:「明白!李督造請!」
他大手一揮,對守衛士卒喝道:「放行!這是天工府的李督造!」
沉重拒馬被迅速移開一道缺口。
李通明正要帶著人進去,目光隨意掃過旁邊長長的隊伍,正好看到排在隊伍中後段的牧雲生、江浸月和楚照空三人。
他抬手一指,對歐陽千戶道:「歐陽千戶,那三位是在下的朋友,斬龍山和玉霄宮的高徒,可否行個方便?」
歐陽千戶順著李通明指的方向看去,見是三位氣度不凡的年輕人,尤其牧雲生腰間的古劍隱隱透著不俗。
他略一猶豫,想到李通明的身份,便爽快應道:「既是李督造的朋友,自然沒問題!」
隨即對那邊喊道:「那三位少俠,請隨李督造一同入內!」
在數道或羨慕、或嫉妒、或不解的目光注視下,牧雲生三人有些無奈地笑了笑,在眾人複雜的注視中走出隊伍,快步來到李通明身邊。
「沾李兄的光。」牧雲生搖頭失笑。
「李督造這面子,不必多言!」江浸月眼波流轉,瞥了一眼那些被攔在外面的人。
方才有大宗之人報出名號,想要直接進去,結果人家禁軍只是搖搖頭,說了句「沒聽過,想進裡面就老實排隊去」。
在京城,就算是斬龍山、墨門、玉霄宮,一樣沒用,都不如李通明這般官方人員。
面對江浸月的調笑,李通明只是笑笑,對歐陽千戶再次拱手:「多謝歐陽千戶,改日再敘。」
說罷,便帶著眾人越過森嚴的封鎖線,踏入核心地帶,朝著鎖龍井方向大步而去。
……
鎖龍井附近,氣氛肅殺而奇異。
巨大井口被九道粗如手臂的玄鐵鎖鏈交錯封鎖,鐵鏈上流淌著暗金色紋路,延伸向八個方位,深深沒入地面。
鎖鏈交匯的中心,井中,空氣劇烈扭曲,形成一個肉眼可見、不斷旋轉的暗紅色漩渦。
漩渦中心,隱隱有難以言喻的鋒銳之氣透出,彷佛連線著另一個世界。
這便是仙劍即將出世的「洪爐」。
井口周圍,被清理出一片巨大的空地,地面重新鋪著堅硬的青石板。
此刻,空地一側人頭攢動,喧囂異常。那裡便是仙劍大比的報名處。
報名處的規制頗為氣派,透著一股墨門特有的實用與威嚴。
一座臨時搭建,覆蓋著墨綠色油布的高台之上,並排擺著三張巨大的青石案幾。
案幾後坐著三名身著墨門制式勁裝的弟子,兩男一女,皆神情肅穆,目光銳利。
他們身前攤開著厚厚的玉冊,玉冊以特殊材質為頁,閃爍著微光,顯然是某種用於記錄的法器。
案几旁,各侍立著一尊約半人高的機關傀儡。
傀儡通體黝黑,線條流暢,雙臂末端並非手掌,而是連線著細長的金屬針尖。
它們頭顱位置鑲嵌著紅色的晶石眼瞳,此刻正微微轉動,掃視著下方人群。
每當有報名者上前,傀儡晶眸便會鎖定此人,似在記錄其形貌氣息。
天底下,除去四脈墨家,便是墨門還有一些機關傳承,不過並不完整。也不知當年分家時是怎麼分的。
高台下方,人群排成三列長隊,蜿蜒如龍。
來自各方的修士、武夫,或激動,或緊張,或傲然,依次上前,報出來歷姓名。
散修沒有報名資格,需要到相熟宗門擔任客卿,方有機會參加。
墨門弟子則運指如飛,指尖凝聚俠意,在玉冊上刻下文字。
那侍立的機關傀儡,其金屬針尖亦會隨之在玉冊上同步划過,留下細微的刻痕,形成雙重記錄,確保無誤。
「下一位!」居中那名面容冷峻的墨門弟子朗聲道。
牧雲生上前一步,溫潤的聲音清晰響起:「斬龍山,牧雲生。」
聲音不大,卻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在附近激起漣漪。
「斬龍山!是斬龍山的劍修!」
「這位我有幸見過,他就是傳聞中的斬龍大師兄,牧雲生!」
「嘶……連這等人物都來了!」
議論聲嗡嗡響起,帶著敬畏與好奇。
負責記錄的墨門弟子也明顯動作一頓,抬頭深深看了牧雲生一眼,才鄭重地在玉冊上刻下名字。
接著是江浸月:「玉霄宮,江浸月。」
明艷的姿容和清脆的嗓音再次引來一片矚目。
楚照空悶聲道:「玉霄宮,楚照空。」
「玉霄宮,李扶鸞!」
同上一樣,後二者亦是引起不小的轟動。
玉霄宮乃道門執牛耳者,名聲顯赫更勝斬龍山。
之後,輪到臨時決定參加大比的李行川。
他朗聲開口:「天理書院,李行川。」
「天理書院?是那個聖人坐鎮的天理書院?」
「儒門的人也來了!這次大比當真臥虎藏龍!」
「這年輕人一看氣度不凡,定是奪魁熱門!」
儒門聖地天理書院的名號一出,引發的震動絲毫不亞於斬龍山和玉霄宮。
墨門弟子記錄時,神色略顯慎重。
李通明站在一旁,看著二弟、小妹和牧雲生等人順利報名,心中也暗自盤算。
趁幾人報名,他早已打探清楚,作為被墨門特別邀請的勢力,誅邪台和天工府皆有名額。
同其他宗門還不太一樣,只需亮出腰牌驗明身份,便可登記入冊。
眼看輪到他,不遠處牧雲生上前招呼道:「李兄、李兄,到你了。」
此話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些剛剛報完名尚未離開的修士,齊刷刷聚焦在李通明身上。
能與斬龍山之人同行,定然不是尋常之輩。
眾人皆在猜測他的來歷。
李通明回過神,心中篤定地上前一步,先從懷中取出那枚代表誅邪校尉身份的烏沉令牌。
令牌古樸,刻著一個筆鋒凌厲的「誅」字。
他聲音平穩,報上身份:「誅邪台,李通明。」
「誅邪台!」人群再次譁然。
這個隸屬大晏朝廷,專司鎮壓妖邪、監察修行人士的強力機構,凶名赫赫,堪稱無人不知。
李扶鸞更是小嘴微張,看向自家大兄的目光里充滿疑惑……大兄何時成了誅邪台的人?她竟全然不知!
之前,李通明為不讓小妹擔心,所以寫往斬龍山的信,從未提過此事。
負責記錄的墨門弟子聞言,臉色也是一肅,正欲給李通明登記。
未料,被居中那名弟子攔下。
他臉色怪異,而後對身旁一位同伴低語。
那同伴點點頭,迅速起身,快步走向高台後方那座臨時搭建的帳篷。
片刻之後,帳篷帘子掀開,一名女子款步而出。
這女子約莫三十許人,身量高挑豐腴,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墨綠色勁裝,勾勒出成熟曼妙的曲線。
她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五官明艷大氣,尤其一雙鳳目,顧盼間神采飛揚,帶著一股江湖兒女的颯爽與精明。
女子步伐輕快,幾步便來到高台前,目光如電,瞬間鎖定台下的李通明。
她上下打量了李通明幾眼,紅潤的唇角忽地向上揚起,勾勒出一個帶著促狹意味的笑容。
「喲,這位就是李小哥?」女子聲音清脆,帶著點熟稔的江湖腔調,「誅邪台……李通明?嗯,名字對上了。」
一股不妙的預感湧上李通明心頭。
只見女子抱著手臂,好整以暇地看著他,慢悠悠地說道:「誅邪台有資格不假,不過嘛,誅邪台的孟主祭,可是特意傳話過來。」
女子故意頓了頓,看著李通明眉間擰起,笑意更深:「他老人家說了,別人報不報名他不管,但李通明這個人嘛……不行!絕對不允許!」
「姐姐我也很想為你登記,可是姐姐為難啊!上頭有令,不得不從。小哥你多擔待?」
她攤開雙手,眨巴著眼,一副愛莫能助的樣子。
李通明眼皮微跳……孟守拙!這老傢伙竟然壞他好事!
他壓下心頭火氣,深吸一口氣,手腕一翻,又亮出一枚令牌。
這令牌呈暗金色,上面浮雕著精巧的齒輪與量尺圖案,正是天工府督造的印信。
「那好,在下天工府督造,李通明。」李通明沉聲報出另一身份。
「天工府?」圍觀人群又是一陣低呼,看向李通明的目光更加驚疑不定。
誅邪台和天工府,這兩個八竿子打不著的身份,竟集於一人之身?
豐腴女子見狀,柳眉一挑,非但沒有意外,反而像是看到什麼極其有趣的事情。
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用手指虛點了點李通明,花枝亂顫。
「哎喲喂!李小哥,你這身份還挺多!」她笑得鳳目彎彎,帶著毫不掩飾的憐惜,「可惜啊可惜,天工府這條路,你也甭想了!」
她清了清嗓子,姿態一變,像是在模仿著某種威嚴的口吻:「『天工府那個叫李通明的小子,若敢來報名,直接給我轟出去!』……這話,可是墨司空親口吩咐!一字不差!」
當朝墨司空,另一層身份乃天工府府主。
老頭兒,你竟防著我……李通明只覺眼前一黑,整個人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心中生出一個荒繆的念頭。
他被聯手封殺了!
「噗哈哈哈!」旁邊的江浸月再也忍不住,指著李通明那副如遭雷擊的模樣,笑得前仰後合,「李兄!李督造!李校尉!你……你這到底是幹了什麼天怒人怨的事?哈哈哈!」
牧雲生也是忍俊不禁,搖頭苦笑,看著李通明的眼神充滿同情。
李行川和李扶鸞兄妹倆更是面面相覷,看著自家大兄那副彷佛被整個世界拋棄的憂鬱神情,又想笑又擔憂。
周圍的人群更是炸開鍋,議論聲如同沸騰的開水。
「我的天!誅邪台和天工府雙重身份都被拒了?」
「這人到底幹了什麼?竟讓孟主祭和墨司空同時發話?」
「嘖嘖,這面子可夠大的……」
「……」
無數道或驚奇、或憐憫的目光落在李通明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