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龍井畔。
李通明立在原地,周遭投來諸多目光。
他沉默著,良久方才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太多波瀾:「請問女俠,大比……具體何時開始?」
那豐腴颯爽的墨門女子,饒有興致地看著李通明,紅唇彎起:「最快後日,午時三刻。」
後天……李通明心中稍稍鬆動,卻更覺緊迫。
雖說還有時間運作,可這時間已緊得如同懸絲。
他籌備這麼久,製作諸多後手……可現下若連報名都做不到,豈不是天大的笑話?
一絲不甘的火苗在心底騰起。
「女俠如何稱呼?」
女子莞爾一笑:「端木蘭。」
聞言,李通明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思緒:「端木女俠,且隨在下到旁一敘。」
話落,他伸手抓向端木蘭的手腕,將她往旁邊一株被雷劈得焦黑的半死古樹拉去。
「哎喲!」端木故作誇張地低呼一聲,引得更多目光聚焦。
她半推半就,鳳目流轉間帶著促狹的笑意,另一隻手虛掩著紅唇,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附近豎著耳朵的人聽清:「李小哥!男女授受不親呀!你這光天化日的……不太好吧?!」
她尾音拖得長長的。
戲精,我根本沒用幾分力……李通明嘴角一抽,鬆開手後,開門見山:「端木女俠,敢問一聲,除去誅邪台、天工府,朝廷其他衙門……」
「比如靈田司、欽天監,甚至是稷下學宮,他們這些門人弟子,可有投名資格?」
端木蘭抱著手臂,饒有興致地上下打量李通明,彷佛在看什麼希世奇珍:「嘖嘖,李小哥,你這身份到底有多少層?」
「成,姐姐便告訴你,有!並且還多得很!只要是得墨門請柬的衙門,其門下弟子,憑腰牌驗明正身,皆可登記入冊,參與大比。」
「不過嘛……」她頓了頓,話音一轉,眼中那抹看好戲的光芒更盛,身體微微前傾:「墨司空他老人家可是下了死命令……甭管你亮出哪個衙門的腰牌,只要是你這個人,則一律不准!」
她刻意加重了「你這個人」四個字,意思再明白不過。
人家墨司空防的就是這一手,換多少馬甲都沒用。
李通明只覺得一股悶氣直衝頂門。
他被資本做局了!
而且老頭兒這是給他做了個死局!
還有,這墨門給那麼多朝廷機構發帖子,為何不給他防隅司發?
不拿他的防隅衙門當衙門是不是?!
好好好,回頭非得帶人過來,查查你們這報名點有無起火隱患,各方面是否合規……李通明腦海中的念頭一閃而過。
這絕非一時氣急想出來的。
而是這大比他若當真參加不上,他便真準備如此做。
目的是為拖延時間。
不過這也只是迫不得已之法,暫時還是要看有沒有其他法子。
「明白了。」李通明聲音低沉,「多謝端木女俠解惑。」
他拱了拱手,不再多言,轉身走出樹影。
望著那道落寞背影,端木蘭竟莫名覺得自己有些過分,好似成了壞人。
……
大比投名過後,眾人離開鏡湖縣,原路返回。
微風帶著暖意,拂過道旁田野,卻吹不散李通明心頭寂寞。
他騎在馬上,看似目視前方,實則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這場仙劍大比對他真的很重要!
其他人默契地保持著安靜,連最活潑的江浸月也識趣地沒有調侃。
牧雲生偶爾與李行川低聲交談幾句風物,李扶鸞則時不時地看向自家大兄繃緊的側臉。
她雖離家有幾年,可自認對大兄性格了如指掌,心知大兄不會因此等小事便心中鬱結。
這其中定然還有什麼她不知曉的事在。
偷雞不成蝕把米,早知道不問老頭了……李通明每日三省吾身。
今天死了嗎?
為啥還沒死?
明天能死嗎?
老頭防他,肯定是因為之前在天工府時,他旁敲側擊打聽仙劍之事露了餡,以至於打草驚蛇。
現在可好,老頭正在閉關衝擊八境的關鍵時刻,他不可能跑去打擾。
至於誅邪台那邊……孟守拙那個老狐狸,心思比海還深,去找他理論無異於自取其辱。
對方既然和墨門開這個口,就絕無轉圜餘地。
一條路、兩條路全被堵死……現下如何是好?
念頭急轉,一個名字猛地跳入李通明腦海。
裴讓!
這位曾擔任京兆府尹,與他亦師亦友、對他青眼有加的大儒!
雖然如今在雲嶺州做州牧,可他在儒林地位崇高,人脈廣闊,同時還是孟守拙的至交好友。
更重要的是,裴老一直很公道!
或許……或許能幫上忙?
可問題是,雲嶺州遠在數萬里之外……尋常驛馬傳遞,信件往返至少十天半月。
屆時黃花菜都涼了!
等等,送信?天工府……李通明眼睛驟然一亮。
他猛地想起,今日府里正好有一批緊急的軍械輜重,要運往雲嶺州。
用的正是類似破空艦這等的運輸巨械……負岳舟!
那東西雖遠不及破空艦,可速度卻不慢。
日行數萬里不在話下,今日出發,晚上便可抵達雲嶺州州府!
只要信能搭上這趟順風車,明日裴讓的回信便可到他手中,正好趕在後日大比開始前。
若有安排,興許還來得及!
時間緊迫,必須分秒必爭!
「吁……」李通明勒住馬韁,停下腳步。
眾人疑惑看向他。
他深吸一口氣,對李行川和李扶鸞道:「二弟,小妹,你們帶牧兄、江姑娘、楚兄在京城逛逛,領略領略風土人情。」
「我臨時想起防隅司還有些緊急公務,需得回去坐個堂。之後還要去天工府一趟,督辦點軍械運輸的雜事。」
他語速很快。
眾人不疑有他。
「大兄放心。」
「李兄自便。」
「大兄不必掛心。」
李通明不再多言,對眾人點點頭,調轉馬頭,猛地一夾馬腹,駿馬嘶鳴一聲,朝著防隅司方向疾馳而去。
朱禍緊隨其後,離地低飛。
……
中途,路過一處熱鬧街市,李通明翻身下馬。
目光一掃,鎖定一處攤子。
坐下後,銀錢往桌上一拍,叮囑攤主莫要打擾。
攤主樂得如此,收錢後便喜滋滋退開。
李通明取出毛筆,鋪開信紙,蘸飽了墨。
朱禍如同鐵塔般立在他身後,那非人的形貌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李通明心無旁騖,筆走龍蛇。
片刻後墨跡淋漓,甚至因用力過猛,而在信紙上洇開幾處。
他吹了吹墨跡,小心折好,又從懷中取出天工府督造的印信,在信封空白處用力按下印記。
隨即將信封好,托攤主幫忙看著馬匹。
自身則御劍趕往天工府。
值得一提的是,朱禍是站著飛,沒有趴著飛。
……
不多時,天工府乘風台的大峽谷內,巨大的「負岳舟」已預熱完畢,尾部數個巨大的噴口吞吐著淡藍色的光焰。
隨著其發出低沉的轟鳴,龐大艦體微微震顫,隨時準備拔地而起。
下方,執事和匠師們正進行最後的清點交接。
李通明御劍直落,無視旁人驚詫的目光,一把拉住負責此次運輸軍械的執事。
「張執事!」李通明語速極快,將密封好的信塞進對方手裡,「此信十萬火急,務必親手交到雲嶺州州牧裴老手中。」
正常而言,這等運輸軍械,不允許夾帶私事。
可張執事見是李通明,哪敢怠慢,立刻將信貼身收好,挺直腰板肅然道:「大人放心!卑職以性命擔保,此信必在今晚前呈於裴州牧案頭!」
看著張執事鄭重的神色,李通明心中稍安。
他點點頭,送上一個鼓囊囊的錢袋:「便拜託張執事了!」
隨即退開幾步。
負岳舟發出巨大的轟鳴,緩緩升空,龐大的陰影掠過乘風台,向著西南方向加速飛去,很快化作天際的一個黑點。
李通明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不過希望不能全寄托在裴老身上。
他轉身又匆匆趕往地下工坊。
來都來了,順路看看老頭閉關的怎麼樣。
聽見他的聲音,大師兄葉雲瀾從那扇厚重大門裡走出。
「大師兄,師父如何?」李通明壓低聲音問道。
葉雲瀾露出一絲欣慰的笑意:「本源溫養順利,師父神魂恢復得比預想快些,氣息也越發沉凝。只是衝擊關隘兇險,即使有天時地利人和,也不能確保結果。」
他看了看李通明眉宇間尚未散盡的郁色:「小師弟你……可是遇到麻煩了?」
李通明苦笑一聲,簡單說了被墨門拒之門外的事。
葉雲瀾聽完,眉間微微蹙起:「小師弟是做了何事,以至於師父防你如此之深?」
作為墨守的開山大弟子,他熟知老人性格。
定不會毫無緣由,便不讓小師弟參加這等試煉比試。
「是啊,師父對我誤解太深了……」李通明很聰明的選擇答非所問。
真說他是沖著仙劍去的,大師兄也得封殺他。
……
離開天工府,天色已近午時。
李通明帶著朱禍回到防隅司。
他坐在都巡堂內,桌上是堆積如山,不過不需要他過目,只需要他蓋章的文書,心思早已飛到千里之外。
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
想著要多做幾手準備,只是一時半會卻想不到好的主意。
旁邊傳來微弱而規律的摩擦聲。
是朱禍。
那丈許高的身影,正一絲不苟地替他處理公務。
此刻,那枚代表京城防火最高權威的官印,在朱禍那巨大手掌中,渺小得像顆核桃。
兩根手指靈巧地捻著銅印,晶瞳閃耀,掃過文書左下角的空白,而後手腕下沉,將銅印落下。
「咔噠!」
清晰而又乾脆,力透紙背。
一份,再一份。
堆積如山的文書,轉瞬便以極高效的速度,被啃食下去。
這場景令正在沉思的李通明,驀地失笑。
就在這時,高安和郭衛疾步從外面走進,鎧甲甲葉碰撞,發出嘩啦脆響。
兩人臉上都帶著汗水和些許急色。
「大人!」高安剛進門就大嗓門喊開了。
朱禍捻印的動作不停,只是晶瞳轉向兩人。
高安語速極快:「崇德坊的順義街起火!」
李通明眉峰一擰:「起火?」
若是尋常起火,何須如此急切來報?依制巡街即可帶人處理。
更何況防隅司現下還有五百老兵,人手也不會不足才是。
果不其然,高安解釋道:「大人,此番火情不同以往!」
李通明身體微微前傾:「說。」
「起火之處,乃是兩個江湖門派……追風門與磐石閣,各自租住的相鄰院落!」高安想了半晌,決定從頭說起。
「兩個門派皆來自蒼梧州,據說從他們祖師爺那一代就結下死梁子。好像是兩派祖師年輕時同時愛慕一位江湖俠女,爭風吃醋,狠狠鬥了一場。各自都死了不少得意弟子,從此誓不兩立。」
「這次仙劍大比,湊巧都來了京城落腳。追風門早幾天在順義街租了院子,不承想,昨日磐石閣的人竟也到了,還偏偏就租在隔壁!」
「大人您想,這還了得?」郭衛一拍大腿,接上話茬,「簡直是乾柴遇上烈火!今日不知因何事由,磐石閣的人便尋上門去。兩派都是火暴性子,一言不合便在院中動上了手!」
「打得好不熱鬧,結果不知是誰,打出的暗器帶著罡氣,燎著了柴堆!」
「可恨的是!」高安語氣帶著憤懣,「那火剛起,火頭還不算大。若能及時撲救,損失不會太大。可這兩幫人,腦子只認一個打字!」
「火都燒上房梁了,他們竟還在院子裡『呼哈呼哈』地打得難分難解!你一個『追風奪命槍』,我一個『磐山滾石錘』!誰都不肯先去救火!都怕對方趁自己分神下死手!」
「結果呢?」郭衛痛心疾首,「那火借了風勢,又有打鬥激盪的氣勁助燃,越燒越旺!眨眼間就吞沒了兩個相鄰的院落不說,火星子亂飛,將挨著的幾戶人家也點著了!」
「以至於順義街半條街,燒得通天紅!咱們防隅司的人趕到時,火勢已成,好不容易才壓住。」
「大人,人我們已暫扣在現場了,由幾個弟兄看著。」高安抱拳,「只是該如何處置……對方好歹也是江湖有名的門派,我等不敢擅專,特來請示大人定奪!」
李通明靠在椅背上思索著。
這般案情清晰得令人發笑。
兩波因祖輩仇恨蒙蔽心智的火藥桶湊在一起,外加又是一群不知變通只認武鬥的莽夫,結果釀成火患。
「這有何不好定奪的。」李通明笑了笑,揮了揮手道:「無端縱火,損毀民宅!京中雖無明令禁止江湖人士私鬥,可並不包括這等肆意妄為!」
「你們管他什麼追風門還是磐石閣,請京兆府派捕快,全數拿了送天牢便是!縱火、毀財、擾亂治安……屆時該論什麼罪就論什麼罪!等張府尹核定,自有說法。」
高安、郭衛聞言,齊齊抱拳:「是!卑職遵命!」
兩人轉身便走,甲冑鏗鏘,腳步帶風。
江湖門派……李通明卻好似想到什麼,眼前一亮,攔道:「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