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防隅司的路上,馬蹄踏著青石板,發出規律而沉悶的聲響。
李通明端坐馬上,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追風門的弟子,眼神裡帶著一種思索。
追風門隊伍里,一眾女弟子,尤其是那被稱為小蝶的,本就因即將面臨的巨額賠償而心神不寧。
此刻,被這位年輕卻手段凌厲的都巡大人頻頻打量,心頭更是七上八下。
那目光雖無淫邪之意,卻深邃得令人心慌。
小蝶悄悄拽了拽旁邊師姐的衣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師姐,這位李大人他,他為何總看我們?莫不是……」
後半句「想藉此機會行不軌」實在羞於出口,不過眼中的懼意卻已說明一切。
幾個女弟子交換著眼神,皆從對方臉上看到了相似的憂慮,不由自主地將衣衿攏得更緊了些,下意識地落後幾步,試圖避開那審視的目光。
李通明對此渾然不覺,他此時的心思全在能否借用追風門的身份上。
要不要坐下來與風震山攤牌?
此人老於世故,看似服軟,但知情人越多,泄密風險越大,尤其涉及仙劍大比,有眾多雙眼睛都盯著。
若用強,暗中敲暈一個弟子取而代之……
李通明目光再次掃過那幾個年輕弟子,評估著誰的身形、氣質與自己更易偽裝。
如此倒是乾脆,可偽裝之術再精妙,朝夕相處的同門若察覺細微差異,極易暴露。
況且,還得確保那被替換者不醒轉、不聲張,也是個麻煩。
兩種念頭在李通明腦中交鋒,利弊如天平兩端的砝碼,搖擺不定。
不知不覺間,防隅司那森嚴門樓已映入眼帘。
回到都巡堂,李通明徑直走向書案後坐下,拿起一份無關緊要的文書,做出審閱的姿態,實則心思仍在方才的盤算上。
李通明沒有特殊吩咐,所以高安、郭衛便安排追風門一眾人在堂外空地上,等候核驗結果。
時值午後,驕陽似火,毫無遮擋的空地被曬得滾燙。
追風門弟子們身著勁裝,早已汗流浹背,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大半個時辰如同煎熬。
他們眼巴巴地望著堂內那個伏案的身影,見他時而提筆書寫,時而凝眉沉思,彷佛遺忘了他們的存在。
幾個年輕弟子開始焦躁地踱步,低聲抱怨著酷熱與等待的無期。
「門主。」小蝶終於忍不住,湊到風震山身邊,聲音帶著委屈和後怕,「李大人他……回來的路上一直看我們幾個,眼神怪得很。我們心裡實在沒底,怕他……」
風震山聞言,眉頭微皺,目光銳利地掃過幾個女弟子不安的臉,又望向堂內沉穩如山的李通明,心中念頭急轉。
色中餓鬼?以此子展現出的心機手段、身家背景,要什麼樣的女子沒有?
又何必在此時此地,對門中幾個女弟子動下作心思?定是另有所圖!
莫非……與我們追風門本身有關?
風震山越想越覺得這才是正解,心中的不安反而淡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急於抓住救命稻草的迫切感。
他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襟,臉上堆起一分帶著恭敬的笑容,邁步便欲走入堂內。
「站住!」高安、郭衛如同門神般橫跨一步,擋在他面前,手按刀柄,眼神警惕,「大人正在處理公務,閒雜人等不得擅闖!」
「二位軍爺,」風震山連忙拱手,姿態放得極低,「在下並非擅闖,只是憂心賠償核驗之事,想向李大人請教一二,不知何時能有結果?門中弟子在此久候,恐擾了衙門清淨……」
「何事喧譁?」堂內,李通明故作才被驚動的模樣,抬起頭,目光越過擋在門前的親衛,落在風震山身上。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高安立刻回身稟報:「大人,是追風門主,詢問核驗之事。」
李通明略一沉吟,抬了抬手:「讓他進來。」
高安、郭衛這才側身讓開。風震山如蒙大赦,快步走入堂內,在書案前站定,卻不敢立刻坐下。
「坐。」李通明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風震山小心翼翼地坐下,腰杆挺得筆直,雙手侷促地放在膝上。
堂內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他偷眼覷著李通明,對方似乎又在看文書,那份沉靜的氣度讓他這位五境高手都倍感壓力。
不能再等……風震山一咬牙,心一橫,猛地起身,對著李通明一揖,語氣裡帶著懇切:「李大人,追風門上下,今日闖下大禍,累及百姓,更驚擾大人清靜。」
「風某深知罪責難逃,心中惶恐萬分!大人秉公執法,裁斷公允,風某絕無二話!只是……」
他抬起頭,目露堅毅:「大人若有差遣,無論大小,追風門上下願效犬馬之勞!只求大人能給我等一個將功折罪、彌補過失的機會!」
「追風門雖是小門小派,但在江湖上也有些微末人脈,些許粗鄙功夫,或可為大人分憂一二!懇請大人……給條明路!」
風震山姿態放得很低,像極將整個門派的命運都押在這次表態上。
不是,我明明啥也沒幹……李通明放下手中的文書,身體微微後靠,目光落在風震山臉上。
他手指在光滑的案几上輕輕叩擊,發出規律的輕響,彷佛在敲打風震山緊繃的神經,實則是在想該如何回答。
有了……李通明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風門主言重。差遣談不上。」
他頓了頓,目光飄向窗外,似在追憶:「說來慚愧,李某年少時,也曾有過幾分江湖夢。嚮往那仗劍天涯、快意恩仇的逍遙,更憧憬能與四方豪傑切磋武藝,印證所學。只可惜……」
他自嘲地搖頭,語氣帶著一絲遺憾:「身入公門,俗務纏身,這等閒雲野鶴的心思,早已被案牘勞形消磨殆盡。如今看著你們這些江湖同道,為仙劍盛事齊聚京城,倒勾起幾分舊日情懷。」
李通明的這番話說得含蓄而隱晦,卻如同在平靜湖面投下一顆石子。
風震山初聽時還有些茫然……江湖夢?切磋武藝?這位李大人突然說這個是何意?
但當他聽到「仙劍盛事」四字時,腦中彷佛劈過一道閃電。
原來如此!這位大人竟是想以江湖人的身份,參與那仙劍大比?
此念頭一生出,風震山驚得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
這位李大人一看便是京中位高權重,背景深厚之輩,何須透過追風門這種小門路去參加大比?
莫非……他也有不便之處?
巨大的疑惑瞬間填滿風震山心頭,但緊接著便是喜意。
機會,這絕對是一個天大的機會!
只要攀上這棵大樹,今日之禍非但能消弭於無形,日後追風門在京城或也有立足之地……
風震山強壓下思緒,一時只覺口乾舌燥。
「風門主?」李通明見他良久不語,淡淡地喚了一聲。
風震山回過神,不再深想李通明的動機,斬釘截鐵地拍著胸脯:「明白!在下已明白大人的心意。大人請放心,此事包在風某身上。大人只需告知如何安排,風某必定照辦!」
李通明微微拱手:「如此便有勞風門主。」
「不敢當,不敢當!大人言重!」風震山只覺受寵若驚,連連回禮。
「此事。」李通明話鋒一轉,眼神驟然變得銳利,「關乎李某一點私心,風門主當知輕重。莫要與旁人聲張,更不可引人注意。」
「我只需要一個合情合理,不惹人懷疑的身份,以及進入大比場地的資格。至於具體如何做……」
他意味深長地看著風震山:「哦對,在下略懂易容之法……風門主久歷江湖,想必自有章程?」
「在下明白!」風震山心領神會,連忙應承,「大人放心,風某曉得,必定做得悄無聲息,天衣無縫,絕不會讓第三人知曉其中關竅!」
就在這時,高安大步走進堂內,抱拳道:「大人,核驗損失的兄弟回來了,京兆府那邊查驗無誤,蓋了印。」
說著,將一份蓋著鮮紅官印的文書雙手呈上。
李通明接過,掃了一眼上面的數字,點點頭,遞給一旁的風震山:「風門主,看看數目可對?」
風震山連忙接過,目光飛快掃過那讓他心頭滴血的數字,臉上卻不敢有怠慢:「對對對,京兆府核算,自然公允!風某沒有異議!」
同時,他心中更是鬆了一大口氣……原來並非故意晾著我們,是真在等核驗結果。方才倒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嗯。」李通明站起身,「那風門主,帶上負責管帳的弟子,隨我去帳房交割銀錢。」
他給了風震山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風震山立刻會意,轉身對門外喊道:「趙連雲!你隨我來!」
一個面相憨厚,身材與李通明有幾分相似的年輕弟子應聲出列,略帶緊張地跟了進來。
李通明帶著風震山、趙連雲,後面跟著高安、郭衛以及沉默如影的朱禍,穿過迴廊,來到一處僻靜的偏院。
院中無人,只有幾株臨時工們剛栽上不久,有些蔫頭耷腦的石榴樹。
李通明在院中站定,轉過身,目光平靜地落在趙連雲身上。
風震山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溫和又有幾分歉意的笑容,對趙連雲道:「連雲,你入追風門也有八九年了吧?為師……還有門中各位師叔伯,待你如何?」
趙連雲被問得一愣,不明所以,不過還是老實回答:「門主和師門長輩待弟子恩重如山!傳藝授業,衣食住行,無不照拂。弟子……弟子感激不盡!」
他語氣真誠,不似作假。
「好,好孩子。」風震山臉上的笑容更深,帶著一種欣慰,他拍了拍趙連雲的肩膀,「為師就知道,你是個知恩圖報的好弟子。眼下,門中有件極重要的事,需要你……」
話音未落,他眼中精光一閃,一直搭在趙連雲肩上的手閃電般抬起,化掌為刀,帶著凌厲的破風聲,精準無比地斬在趙連雲的後頸上。
動作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殘影。
「呃!」趙連雲連哼都沒哼出一聲,眼中滿是驚愕與茫然,身體便軟軟地向後倒去。
「大人!」高安、郭衛見狀大驚,幾乎是本能地按住腰刀,警惕地看向風震山,又看向李通明,不明白這追風門主為何突然暴起傷人。
李通明擺了擺手,示意無妨,語氣平淡:「風門主是自己人。你們倆去把他的外衣脫下來。」
「脫……脫衣服?」高安、郭衛更加愕然,但見李通明神色篤定,朱禍也毫無反應,只得壓下滿腹疑竇。
兩人上前,動作略顯粗魯地將昏迷的趙連雲扶住,準備將其外層青色勁裝剝下,只留貼身裡衣。
就在兩人「剝蔥」之時,李通明也已同步開始行動。
他雙手掐訣,十指如同穿花蝴蝶般在身前舞動,速度快得帶起道道殘影。
指尖隨即縈繞起一層肉眼可見,極其稀薄的青灰色光暈,空氣中隱隱傳來細密如絲線摩擦的嗤嗤聲。
這正是《大衍奇門遁》中記載的改頭換面之術……易氣塑形!
此術正常情況下,需五境之後方可使用。
只因神魂路徑的修士不練氣。
而這門功法又需以體內之氣,模仿他人之氣。
好在,李通明兼修遊俠路徑,早早開闢丹田,沒有這一限制。
隨著法訣變幻,那青灰色光暈如同活物般,絲絲縷縷地從昏迷的趙連雲口鼻、髮膚間溢位,被李通明指尖牽引著,緩緩匯聚到他自身周圍。
不多時,他身體開始發生肉眼可見的奇妙變化,
骨骼發出輕微的噼啪聲,身形微微收縮調整,變得與地上的趙連雲更加相似。
面部肌肉如同水波般流動重塑,顴骨略高,鼻樑微塌,嘴唇稍厚,連眉毛的走向都悄然改變。
皮膚色澤也由原本的溫潤變得粗糙幾分,透出常年習武的風霜感。
更玄妙的是,他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屬於墨家修士的沉凝氣息迅速收斂、轉化,最終變得與地上趙連雲那武夫專屬的氣血波動一般無二。
整個過程不過十幾個呼吸。
當李通明放下雙手,青灰色光暈散去時,站在高安、郭衛和風震山面前的,已然是活脫脫另一個「趙連雲」。
無論容貌、身形、神態,還是那氣息,都與地上昏迷的本尊毫無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