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高安和郭衛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溜圓,彷佛見了鬼。
他們圍著李通明轉了兩圈,又看看地上被扒下衣服的本尊,忍不住驚嘆:「神了,大人!這……這簡直一模一樣!連那股子愣勁兒都像!」
風震山同樣看得出神,而後苦笑搖頭。
除去他們武夫一點花里胡哨的手段都沒有外,其餘各家修士,皆有獨屬神異。
李通明活動一下脖頸,適應著這具「新身體」,對風震山微微頷首,聲音也刻意模仿,帶了幾分憨直:「門主。」
風震山一個激靈,連忙應道:「哎!李大……連雲!」
他反應極快,立刻進入狀態。
而後才指了指地上昏迷的真趙連雲,對高安道:「這位軍爺,煩請將我這弟子尋個地方安頓。」
高安看向李通明,見其點頭,便招呼郭衛:「老郭,咱們把這小子抬到後面空房裡去,回頭找人看好。」
郭衛應聲,將昏迷的真趙連雲扛起抬走。
風震山則跟著高安,去前堂帳房,忍著肉痛,交割追風門需承擔的那一半巨額賠償銀兩。
片刻之後,風震山帶著已化身趙連雲的李通明,回到都巡堂外等候的追風門眾弟子面前。
「核驗完畢,銀錢也已交割清楚。」風震山對著眼巴巴望著他的門內弟子揮了揮手,「此事已了,隨我離開!」
「呼……」眾弟子聞言,齊齊長舒一口氣,懸了半天的心終於落回肚子裡,臉上露出逃過一劫的慶幸。
雖然賠償數額巨大,但還不至於元氣大傷,而且總好過像磐石閣那般,被鎖拿入獄。
只是,誰也沒注意到,他們的「趙連雲」大師兄,在轉身離開防隅司大門時,眼睛深處掠過一絲與往日憨厚截然不同的光芒。
……
由於原先租住的院落已在火海中化為廢墟,風震山只得帶著一群灰頭土臉的弟子,在偌大的京城中重新尋找落腳之處。
然而仙劍大比在即,京城客棧早已人滿為患。
問遍繁華地段的大小客棧,得到的答覆皆是「客滿」。
無奈之下,他們只得沿著越來越偏僻的街巷,一路尋去。
最終,在日頭西斜,暮色漸起之時,他們才在靠近蒼梧山,一個犄角旮旯里找到一家名為「悅來居」的簡陋客棧。
這客棧位置偏僻得近乎荒涼,門前道路狹窄,兩側多是低矮民房和堆積雜物,空氣中更是隱約飄散著泥土與草木氣息。
抬眼望去,遠處竟是一片被籠罩,隱約有靈氣氤氳的廣闊田地。
這悅來居,幾乎是和靈田司比鄰而居,偏僻程度可想而知。
客棧掌柜看著眼前這群風塵僕僕,面帶倦色的江湖人,抬手報出一個比內城客棧還要高出三成的離譜價格。
風震山嘴角抽搐了一下,不過還是咬著牙掏出銀錢,包下幾間房。
李通明一言不發,默默跟在眾人身後,踏入這間瀰漫著潮濕霉味的簡陋客棧。
之後,追風門眾人各自回房休息。
不過在房內沒呆多久,便又至晚飯期間。
悅來居的飯堂內,油燈略顯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酒氣。
追風門眾弟子根據往常一樣,圍坐幾桌,只是氣氛有些沉悶。
白日的遭遇,以及流落此等偏僻客棧的落差,讓這群年輕氣盛的江湖子弟蔫了不少。
風震山此時卻顧不得開解門內眾弟子,他正以神魂向李通明介紹同桌三人。
無論哪一修行路徑,五境時都是以精氣神三者合一為主,因此風震山這一武夫,也能夠以神魂進行傳音。
很快,李通明知曉同桌另外三人的名字。
分別是二弟子陸錚,三弟子柳青霜,四弟子周岩。
至於大弟子,便是趙連雲。
四人是追風門年輕一代的翹楚,也是此次帶出來見世面的核心弟子。
至於其他弟子,要麼資質不夠,要麼剛修行不久,此行只是湊數,看看熱鬧。
李通明扮演的「趙連雲」,目光隱晦地掃過三人,一言不發,維持著原主的形象。
二弟子陸錚,初入四境,身形挺拔,面容英挺,眉眼間帶著一股掩飾不住的傲氣。
他淡淡瞥了李通明一眼,眼神中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三弟子柳青霜,三境巔峰,容貌清麗,氣質卻透著股韌勁。
她臉上還帶著些許憂慮,看向李通明時,眼神帶著同門間的親近:「大師兄!」
「師妹!」李通明平淡回應,維持人設。
四弟子周岩,也是三境巔峰修為,身材敦實,面容憨厚,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大些。
他坐在陸錚下首,顯得有些拘謹。目光轉向李通明時,咧嘴笑了笑,帶著幾分樸實。
風震山以神魂傳音,為李通明簡單介紹完情況,方才端起一碗寡淡的酒水,嘆了口氣:「今日之禍,損失慘重,更是險些釀成大錯!」
「都給我記住,京城不是蒼梧州,行事需萬分謹慎!莫逞一時意氣!」
陸錚聞言,眉頭微蹙,似乎對師父的「長他人志氣」略有不滿。
他放下筷子,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刻意營造出的沉穩:「師父教訓的是。不過,此番仙劍大比,正是我等揚名立萬、重振門楣的良機!」
「些許銀錢損失,待弟子在大比嶄露頭角,為追風門揚名,何愁彌補不回來?」
他這話一出,原本沉悶的氣氛竟被他帶起一絲波瀾。
幾個年輕弟子眼中重新燃起光亮,看向陸錚的眼神充滿崇拜。
一旁,柳青霜卻擔憂道:「師兄,仙劍大比匯聚天下英才,我們……」
「師妹此言差矣!」陸錚打斷她,傲然一笑,手指輕輕敲擊桌面,「天下英才?哼,我觀那鏡湖縣報名之人,大多不過土雞瓦狗!」
「我陸錚初入四境,一手『追風奪命槍』已得師父七分真傳!便是對上那些名門大派的所謂天驕,也未必沒有一戰之力!」
「此番大比,我定要打入前百!讓蒼梧追風門之名,響徹京城!」
他越說越激動,彷佛已經看到自己站在萬眾矚目的擂台上,意氣風發。
周岩在一旁聽得連連點頭,眼神熱切。
柳青霜雖仍有憂慮,可卻也被二師兄的自信感染了幾分。
一旁,李通明默默扒著碗裡的糙米飯,心中暗忖……初入四境,打入前百?你以為你是僥倖哥?
這陸錚果然如風震山所言一般,傲氣十足,怕是沒挨過真正的毒打。
不過也好,這種心高氣傲的性子,反倒不會有人過多關注我這個「悶葫蘆」大師兄。
就在這時,陸錚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一直沉默的李通明,帶著一絲考較的意味:「大師兄,你也是初入四境,此次大比,可有目標?你我師兄弟,正好互相砥礪。」
飯桌上瞬間安靜下來。柳青霜和周岩也看向李通明,帶著好奇。
風震山心頭一跳,捏緊了酒杯,生怕李通明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問題,露出什麼破綻。
李通明卻是不慌,面上依舊維持著趙連雲那副木訥寡言的樣子。
他慢慢咽下口中的飯,抬起頭,眼神有些茫然地看向陸錚,用帶著點地方口音的憨直語氣,慢吞吞地開口:「目標?師兄我……沒想那麼多。師父說,出來長長見識就好。能……能贏一場,就挺好。」
這番回答,簡直就是趙連雲本連,透著一股老實和知足常樂。
風震山暗暗鬆了口氣,同時眼底閃過驚訝……李大人這易容當真是天衣無縫!
陸錚眼中那點考較,瞬間變成毫不掩飾的失望和輕蔑。
他嗤笑一聲,搖搖頭,不再看這個不成器的師兄,轉而繼續對柳青霜和周岩高談闊論起自己的「宏偉計劃」。
柳青霜看著李通明那副老實巴交的樣子,反而生出一絲同情,覺得二師兄有點咄咄逼人。
周岩則覺得大師兄一如既往的實在。
一場小小的暴露危機,就這麼在陸錚的輕視,以及李通明本色出演的愚鈍下,消弭於無形。
……
晚飯過後,李通明藉口初到京城,想熟悉下周圍環境,便獨自離開了簡陋的悅來居。
並非是要前往鏡湖縣報名。
追風門眾人有需要報名參加仙劍大比的,一早便報了。
李通明踏出客棧不久,便走入一條偏僻無人的小巷深處,隨即掐動法訣。
周身青灰色光暈流轉,骨骼發出輕微的噼啪聲,身形拔高,面容重塑,轉眼便恢復李通明原本的樣貌和氣息。
幾乎在他恢復的同一瞬間,巷角的陰影處,一道高大沉默的身影無聲無息地浮現。
正是朱禍。
李通明無奈看向朱禍,低語道:「朱禍前輩,你這隱匿本事是不錯……可下次能不能別這麼神出鬼沒?」
朱禍晶眸微微閃亮,似在回應,而後便沉默地跟在他身後半步之處,盡職盡責。
李通明不再糾結,快步向誅邪台的方向走去。
此去目的有二,一是將拜託師父修補好的八卦盤,歸還給縐離。
二來,替高郭二人申請突破所需的一應資源。
中途,路過一家尚未打烊的酥山店時,李通明特意停下腳步,買了幾份用料紮實,堆著新鮮果脯的酥山,存入乾坤尺。
這是為縐離帶的。
不多時,一人一傀便抵達肅殺威嚴的誅邪台。
值守之人顯然認得李通明,恭敬行禮後放行。
李通明輕車熟路,先去了一趟負責資源調配的「武備庫」。
「我手底下的高安、郭衛兩人,修為已至三境巔峰,現下根基穩固。特申請破境所需『血魄丹』兩枚,『淬骨靈液』十份。」李通明將自身腰牌遞上。
武備庫的執事驗看無誤,很快便將兩個玉瓶和一個沉甸甸的皮囊遞了出來:「李校尉,這是您申請的資源,請查驗簽收。破境兇險,祝您手底下的二位旗開得勝。」
「多謝。」李通明接過,收入乾坤尺。
辦完正事,他帶著朱禍,熟門熟路地走向台舍區域。
遠遠地,便看到東面第三重屋脊上,並肩坐著兩個身影。
一個白髮如雪,穿著玄色勁裝,正是縐離。
她抱著膝蓋,小巧的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神放空地望著遠方沉沉的暮色,銀髮在晚風中輕輕飄拂。
另一個則是一身藕荷色襦裙,赤著雙足,裙裾紋絲不動,正是鬼新娘陳婉秋……陳家莊的那個遭受無妄之災的孤女。
她安靜地坐在縐離身邊,漆黑如墨的瞳孔倒映著稀疏的眸光,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非人的靜謐氣息。
兩人也不交談,就那麼靜靜地坐著,畫面竟有種奇異的和諧。
李通明御劍而起,輕盈地落在屋脊上,打破了這份寧靜。
「喏,給你們的。」李通明笑著將兩份酥山遞了過去。
縐離那原本放空的眼神瞬間聚焦,如同嗅到花香的蝴蝶,一下子亮了起來。
掀開油紙,滿滿的果脯和雪白冰酪。
冰涼香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
縐離滿足地眯起眼睛,頭頂幾根不安分的銀髮跟著晃了晃:「甜!」
陳婉秋則顯得安靜許多。
她好奇地接過酥山,學著縐離的樣子,用勺子舀了一小點放入口中。
漆黑的瞳孔里看不出明顯的情緒波動,只是靜靜地感受著那冰涼的口感在口中瀰漫。
對她而言,「味道」已經變得很遙遠,但冰涼的感覺和身旁縐離享受的模樣,也帶來一種別樣的體驗。
陳婉秋抬起漆黑的眼眸,看向李通明,聲音空靈而柔和:「涼的……感覺,很好。謝謝李大哥。」
李通明笑了笑,看著兩人安靜地吃著甜點。
良久後,他從乾坤尺中取出修復如初的銀灰色八卦盤,遞給縐離:「縐女俠的寶貝,我親自送來了。看看,是否分毫不差?」
縐離腮幫子鼓鼓,看到失而復得的八卦盤,眼中瞬間迸發光芒。
她飛快地騰出手,接過八卦盤,指尖細細摩挲著盤面上那些繁複玄奧的紋路,尤其是中央那條曾經細微的裂痕處。
確認真的完好如初,一絲痕跡也無,她看向李通明的眼神里滿是崇拜:「謝謝,很重要!」
「舉手之勞,不敢跟女俠邀功。」李通明擺擺手,坐在縐離身旁。
縐離用力點頭,將八卦盤貼身收好,而後繼續專心對付那碗酥山。
夜風微涼,帶著些許草木清香。
屋脊上,白髮少女埋頭苦吃。
高大的朱禍靜立如雕塑。
李通明在研究,為何後者沒有從屋頂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