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暮色四合。
大比會場的喧囂早已散去大半,人潮隱沒在漸濃的夜色里。
然而,鎖龍井邊緣那一小圈人,卻如同釘在地面上的石像,紋絲未動。
好似有沉甸甸的東西,壓在每個人心頭。
昭明帝本體端坐深宮,透過分身視野,看著眼前悲痛景象,一聲極輕的嘆息從胸腔逸出,打破了御書房的沉寂。
他放下手中硃筆,少有的偷懶,沒再批閱奏摺,起身踱步至窗旁。
窗外,宮燈次第亮起,暈開一片片朦朧光暈。
這位帝王,眉宇間少有的浮現出些許疲憊。
原本,等這場大比塵埃落定,昭明帝便欲尋個由頭派李通明外出歷練鍍金,歸來後便可名正言順地擢升重用。
此子行事果決,心思剔透,假以時日,未必不能成為支撐社稷的棟樑。
未料,其竟在他眼皮子底下,義無返顧的決絕一躍,以如此慘烈的方式隕落。
念頭至此,更深的不解,縈繞昭明帝心頭。
出手阻攔他與巨俠的那股力量,其氣息之詭異、時機之精準,與當初鎖心潭試煉結果被莫名扭轉時,如出一轍。
那隱藏幕後的存在,兩次出手,皆與李通明相關,意圖難測。
是敵?是友?
還是更高層次的布局!
五仙教尚未清除,如今又添此等變數……昭明帝抬手按了按眉心,感覺這盤棋局,比想像中更詭譎莫測。
……
鎖龍井,向來灑脫的墨門巨俠,此刻卻面容冷峻,整個下午都保持著同一姿勢,目光鎖定著那口幽深井口。
墨門幾位後趕來的長老垂手侍立一旁,大氣不敢出。
其餘人也因此,猜到這位的身份。
時間在沉默中悄然流逝。
驀地,巨俠眉間一擰,沉凝嗓音打破壓抑的寂靜:「不對!」
這一聲宛如驚雷,瞬間將悲痛中的眾人驚醒。
「李通明以身殉劍,焚身入爐,意在與天誅同寂。」巨俠眼中精光爆射,死死盯著井底,「可天誅若毀,熔爐理應隨之消散,又或是遁走於無形!豈會像現在這般,穩定得異乎尋常?」
眾人心頭劇震,急忙順著巨俠的目光,凝神望去。
果然!
井底那片翻騰的赤紅熔岩,雖依舊散發著駭人高溫,但其狀態……竟似乎比李通明跳入之前還要平靜幾分。
哪裡像是即將潰散或遁走的樣子?
有墨門精通煉器的長老失聲低呼:「巨俠所言極是!斬龍山祖師以無上大神通所鑄神兵攏共有二。其一便是殺伐震古爍今的天誅劍!傳說當年,祖師執天誅可縱橫九境,劍斬數位妖皇!」
另一位長老介面補充:「第二件,便是眼前這方天地熔爐!它的威名不在殺伐,而在煉與御!」
「其本體取自天外奇金,還融入光陰河之物,輔以眾多早已絕跡的神材仙料鍛造而成。」
「傳說此爐祭出,可容納大千,煉化萬法,更能轉化萬般攻擊為爐火薪柴,是為無物不煉,亦無物可破的神爐!堪稱防禦之最!」
正因兩者相互依存,又相互制衡,祖師方才以大手段將其共同傳下。
如今天誅已被獻祭,這熔爐又怎會毫無動靜,甚至更顯安穩?
這未免太過反常!
難道……傳言尚有未被參透的玄機?
亦或是有缺。
並非一定要同歸於盡……
就在眾人驚疑不定,無數念頭紛至沓來之際,異變陡生。
「咕嘟,咕嚕嚕!」
井底熔岩毫無徵兆地劇烈沸騰起來。
一股灼熱伴隨著刺耳嘯叫,井噴而出。
「轟!」
一道熔岩之柱,如火龍般自井底沖天而起。
滾滾熱浪瞬間席捲四方,空氣扭曲哀鳴。
眾人吸入肺腑,宛若吞下燒紅的火炭。
靠得稍近,更是感覺眉毛頭髮變得焦卷。
「退!」巨俠低喝,袍袖一拂,無形氣勁將眾人向後推開數丈。
而在這赤紅洪流的頂端,赫然懸浮著一道模糊人影。
其被翻騰的熔岩托舉,卻毫髮無損。
「……李兄?!」牧雲生已認出那道有些熟悉的身形輪廓。
「李大哥!」
「通明?!」
「大兄!」
霎時間,山呼海嘯般的狂喜蓋過悲痛。
李行川和李扶鸞猛地沖向前,又被熱浪逼退。
眼中卻閃過失而復得的光芒。
誅邪小分隊的眾人,同樣失態。
巨俠動作快如閃電。
他右手虛按,柔和力量瞬間托住那熔漿頂端的身影,將其穩穩帶出,牽引落地。
李通明安然無恙地落在眾人面前。
他雙目緊閉,面色如玉,呼吸悠長平穩,彷佛只是陷入沉睡。
「通明!」
「大兄!」
李家兄妹和趙瑜,幾乎是撲上前去,卻又在觸碰到李通明之前生生停住,生怕驚擾。
三人眼中喜悅很快又被擔憂取代:「為何……為何還未醒來?」
剎那間,眾人目光齊刷刷聚向巨俠和昭明帝。
兩位當世絕巔,眼神交匯,目光瞬間掃過李通明全身,將一切細微變化盡收眼底。
皮膚溫潤如玉,毛孔中再無凡塵濁氣,隱透寶光……此乃洗盡鉛華,肉身五境方有的異象。
呼吸悠長,似有江河奔涌之聲隱隱相隨,氣血磅礴如海,亦是肉身大成的明證。
神魂精純圓融,靈動躍然……同樣是五境神魂,靈識凝練,洞察入微的表現。
根基飛躍。
毫無疑問,此子非但沒死,還在那熔爐之中脫胎換骨,修為暴漲,一步登天,跨入五境行列!
而且觀其狀態之圓融飽滿,收穫之大,絕非尋常機緣可比!
他在熔爐之中,到底遭遇了何等造化?
昭明帝與巨俠再次對視,只是這一次,兩人目光之中皆是複雜意味。
此刻拆穿這小子裝睡……實在太煞風景。
兩人默契地交換眼神,同時輕咳一聲。
「咳……」昭明帝分身率先開口,語氣沉靜:「李通明氣機悠長,神魂內蘊,身體更是得爐火淬鍊,因禍得福,已無性命之憂。」
「嗯。」巨俠言簡意賅地點頭,接話道:「烘爐未動,反更顯穩固。或許……以身為引,以精魄相合,竟陰差陽錯,成為某種『歸爐重煉』。」
「不僅人安然無恙,還成全他一場造化。此番消耗心神,損耗不小,昏睡當是恢復所需。」
原來如此……其餘眾人恍然大悟,未有絲毫懷疑。
除去沈墨崖。
昭明帝和巨俠話落,似乎便不願再逗留。
前者率先化為點點金光散去。
後者則意味深長地瞥了「昏迷」的李通明一眼,隨即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墨色劍虹,消失於天際。
墨門長老們面面相覷,見大佬開溜,也趕忙告退。
場中一時只剩下李通明的親朋摯友,以及看破不說破的沈墨崖。
李通明雖然修為精進,可裝睡之事,仍舊瞞不過一位頂尖大修。
過後,牧雲生上前,將李通明背起,卻發現一件事……李兄這皮膚怎的接近玉質?
斬龍山劍修多淬體,以輔助磨練劍心。
牧雲生亦是如此。
他觀李通明此刻肌膚,竟與斬龍山一些長老極其相似。
可那些長老,皆是上四境修為。
正當牧雲生疑惑之際。
沈墨崖道:「聖上與巨俠所言非虛,他此番確乃因禍得福,修為大漲,根基穩固,只是神魂損耗巨大,故昏睡不醒。」
「雲生,且帶他好生安置,靜養便是。此乃肉身與神魂自行調和的反應,不必擔憂。」
一番話下來,說得煞有介事,神情淡然。
原來是這樣……眾人不疑有他,默默點頭。
牧雲生亦不再多想。
很快,眾人簇擁著,御劍的御劍,駕風的駕風,浩浩蕩蕩離開鎖龍井,向杏花巷趕去。
霍臨鋒等誅邪台小夥伴也亦步亦趨。
路上,李行川兄妹已得知他們都是兄長託付生死的摯友,因此自不會阻攔。
……
不多時,杏花巷小院。
李通明被小心安置在裡屋的床榻上。
眾人則守在院中,心緒雖已放鬆,但關切未減。
屋內,一片靜寂,李通明表面沉睡,內心卻不要太活躍。
他準備先躺個兩日,避避風頭再說。
與此同時,眉心識海深處,廣袤無邊的精神空間裡,懸浮著一尊熔爐。
正是燼骨的本體。
只不過他沒有和天誅一樣,呆在丹田。
而是選擇寄居識海。
「燼骨前輩?」李通明閒來無事,小心翼翼地在識海呼喚。
「嗡!」
識海中,縮小版的眼眸從熔爐上睜開:「找吾何事?爾又為何佯裝昏睡不醒?」
這你都曉得……李通明回道:「燼骨前輩有所不知,現在醒來,我會當場社死!」
隨即他又將前因後果講出。
燼骨眼中似閃過一絲笑意:「呵,當真有趣。在吾看來,達到目的才是根本,其餘不算什麼。」
你是器靈,當然這麼說……李通明無奈回道:「前輩您不懂這些……對了,您何故跑來識海,天誅前輩自個兒在丹田漂著,您不和他一塊兒,做個伴?」
天誅與燼骨是同一梯度的神兵,自然同樣具備自主意識。
燼骨眼眸翻動一下,磅礴意念帶著些許嫌棄傳來:「天誅不過剛滿一萬九千八百歲,年歲尚小,又是個悶葫蘆。吾與之有代溝!」
噗……李通明差點控制不住,笑出聲。
一萬九千八百歲還年紀尚小?
器靈也有代溝?
就在李通明憋笑快憋出內傷時。
丹田氣海內,那柄懸浮的灰撲撲古劍,彷佛是察覺到什麼,劍身極其輕微地震顫一瞬,發出一聲嗡鳴。
似在進行微弱抗議。
而就是這一絲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震顫波動,卻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精準地被在外靜坐的沈墨崖所捕捉。
其端著茶杯的手,猛地頓在半空。
那細微劍鳴帶著一股連他都感到心悸的鋒銳之意。
雖然一閃即逝,可卻真實不虛。
是天誅!
果然,天誅並未毀去,反而已經認主。以身殉劍才是考驗麼?這小子的氣運……沈墨崖心頭巨震,目光複雜地掃向房間,最終化作一聲只有自己能聽見的嘆息。
他搖了搖頭,不再深究,繼續品茶。
談不上後悔,總不能風險讓別人試,好處全歸自己。
那算什麼事?
……
小院裡,晏寧在情緒的大起大落後,終於稍稍平復。
醫者本能浮上心頭……李大哥雖然沒事,可畢竟經歷跳爐焚劍,消耗巨大,當真完全無恙嗎?
即使根基穩固,可內息流轉和其他損耗呢?
想到這裡,她再也坐不住,站起身對著眾人,尤其徵詢似的看向李行川和李扶鸞:「行川大哥,扶鸞妹妹,我……我想替李大哥號一下脈,診查一番。」
李家兄妹自然無異議,連連點頭。
晏寧深吸口氣起身,隨即走進屋中,輕輕推開虛掩房門,放輕腳步走了進去。
床榻之上,李通明依舊「沉睡」著,只是姿勢從平躺變為側躺。
晏寧愣神一瞬,而後也並未多想,只以為是其他人為之翻的身。
她隨即走到床邊坐下,玉指輕抬,搭在李通明的腕脈之上。
晏寧凝神靜氣,醫家特有的陰陽二氣,小心翼翼地探入。
李大哥的脈象……晏寧的秀眉漸漸蹙起。
這脈象渾厚悠長,沉穩有力,如潛龍蟄伏,氣血奔涌間,隱有江河澎湃之聲,哪裡像剛剛經歷生死巨變的耗損之象?
分明是一派生機勃勃,龍精虎猛的狀態!
更要命的是,當她指尖的醫氣流轉到李通明手腕某處穴位試探時,那原本平穩跳動的脈搏,突然極其微妙的……變化了一下。
就像是刻意在那一瞬間……憋住呼吸。
要裝不下去了……李通明內心咯噔一下。
果不其然,晏寧眼睛微微瞪大,搭著脈的手指一顫,猛地抬頭看向他緊閉雙眼的臉龐。
而後……那張臉上,睫毛輕微地抖動一下,然後又飛速歸於平靜。
若非晏寧凝神在目,幾乎就要以為是錯覺。
「……」晏寧的聲音帶著少許顫抖,一絲狂喜衝破喉嚨,化作小聲的驚呼,「李大哥,你……你醒著?!」
雖只是小聲驚呼,可又怎能瞞得住院中時刻關注的眾人。
院中瞬間靜了一息,隨即……
「什麼?!」
「大兄醒了?!」
「通明?!」
「嘩啦……」
院中眾人如同潮水般向房間裡湧來。
李家兄妹,還有霍臨鋒當先撞開房門。
縐離、覺非等人緊隨其後。
牧雲生也立刻趕到門邊。
所有人烏泱泱地擠進不大的房間,目光聚焦在床榻之上。
李通明心中哀嘆一聲。
隨即臉上肌肉僵硬地活動了一下,眼皮幾番掙扎,才終於緩緩地,帶著一股「剛被吵醒」的迷茫意味,睜開一條縫。
「嗯……?」他喉嚨里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
眼神「懵懂」地掃過圍了里三層外三層,表情精彩紛呈的眾人。
最終落在近在咫尺,正驚喜交加看著他的晏寧臉上。
隨即,李通明用一種極其「虛弱」的聲音,茫然問道:「晏醫師,這……這是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