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李通明望著四周翻滾的赤紅熔岩，一股無奈之感湧上心頭。
沒死成就算了。
只是等出去，怕是還要再死一次……只不過是社死。
光是想想那場面，李通明便覺額角突突直跳。
躺著出去會不會好點……
他無奈地搖搖頭。
這一下，真是無心插柳柳成蔭。
機緣巧合，撞進這方天地，還成了那柄燙手山芋……天誅劍，連帶整個天地熔爐，名正言順的新主人。
鬧這麼大動靜，得罪那麼多人……最後受傷的竟然只有牧兄一人。
想到對方那張溫潤如玉的面龐，李通明便有些不好意思。
不過以對方的性子，多半不會怪他。
只能日後再想法子彌補回去。
唉，當真是受之有愧……李通明抬手撫平不斷向上的嘴角。
同時心中稍定，猛地回想起一個細節。
這位名為燼骨的熔爐器靈，方才似乎提及過那位祖師的去向……
「燼骨前輩。」李通明開口，聲音在這方空間顯得格外清晰，「您方才說，老主人去了一個遙遠的地方……晚輩斗膽猜測，可是那無數修士夢寐以求的……仙界？」
熔岩流淌間，那兩隻巨大眼眸，微微眨動一瞬，似陷入久遠的回憶。
這一次的靜默比之前都要漫長，持續了許久。
「仙界？」燼骨的聲音再度響起時，隱約帶著一種淡淡的嘲弄，「老主人曾言……所謂仙界不過是，一個騙局。」
「騙局？！」李通明心頭不由格登一下，急切追問脫口而出，本能地向前傾身，「燼骨前輩，此話怎講？」
「吾亦不知其詳。」燼骨聲音低沉，「只知老主人對所謂的仙界，一貫嗤之以鼻，視若虛無縹緲之誘餌。而他離去之時……自身壽元，確已無多矣。」
說到後幾句，那巨眼中竟閃過些許波動，似有遺憾：「故，老主人方才將吾與天誅，留於此間，覓傳人，承因果。」
李通明心頭震動。
那位斬龍山祖師，乃何等人物？
必是登臨九境，俯瞰人間的存在！
此等境界亦難逃壽元大限嗎？如此……我若身死成神，又能否長生？！
若能，四捨五入，他李某人似乎已然凌駕於九境之上？！
「前輩請講。」李通明精神一振。
「你可知，靈樞為何物？」燼骨帶著考究意味問道。
李通明微微一怔，隨即回應：「晚輩師承墨家，自然知曉。靈樞乃上古巔峰機關物之稱。」
說這話時，他腦中不由閃過朱禍前輩的身影。
也不知這護衛，見他墜入鎖龍井，是何反應。
為成功赴死，李通明當真是騙了這個騙那個，瞞了所有人。
可謂是機關算盡。
「不錯！」燼骨聲調陡然拔高，「老主人曾於一處極險惡的上古遺蹟深處，驚鴻一瞥，發現了一尊……靈樞！」
熔岩之眼亮起幾分神采，「只可惜……那靈樞位處遺蹟核心，縱使老主人修為通天，能憑手段闖入，卻無法將其帶出。更奇特的是，那靈樞……似乎擁有完全獨立的自我意識！」
擁有自我意識的靈樞……聽到此，李通明瞳孔驟縮，連忙追問，向其確認道：「燼骨前輩，那遺蹟可是在蒼梧州青鸞峰？那靈樞又是否自稱炎陽，朱禍！」
「非也，並不是蒼梧州，而是大澤州。」燼骨篤定之聲響起。
大澤州……李通明陷入沉思。
此州被妖族侵占數千年，早已不是人族之地。
不等李通明詢問，燼骨再度出聲，似追憶往昔：「老主人與那靈樞幾番交流，方才得知，其名喚：玄淵靈樞，瀧漩。」
「此靈樞鎮守遺蹟，似乎身負莫大使命……只是到底是何使命，其諱莫如深，不肯外泄分毫。」
玄淵靈樞，瀧漩？
剎那間，李通明內心已掀起滔天巨浪。
這瀧漩的命名風格與朱禍前輩何其相似！
前者很可能亦是出自墨衍先祖之手！
李通明沉聲道：「前輩，晚輩亦知曉一尊靈樞，名炎陽靈樞，朱禍。依前輩之見，這瀧漩是否與之……同出一源？」
「炎陽靈樞，朱禍……原來如此。」燼骨沉默片刻，似在消化這其中資訊，「老主人當時確實有過推測，這等具有意識的靈樞，不止一尊。瀧漩、朱禍……若循五行之序，這等靈樞該有……」
燼骨的話未說完，可意思已再明白不過。
我竟從未問過朱禍前輩此事……李通明陷入沉默。
若按照如此推斷，墨衍祖師留下的便是金木水火土……五尊靈樞！
五具堪比八境的頂級靈樞？！
這位墨家前輩當真只有八境？
如此布局……何其深遠！
何等驚天手筆？！
他絕不是什麼衝擊九境失敗隕落之人。
這分明是成功晉升！
至於史冊上所載，多半是經過時間長河洗禮，以至殘缺不全！
這位墨衍先祖建造遺蹟，留下五具靈樞，究竟是為何？
一時間，李通明思緒如麻，萬千念頭碰撞。
總之，此地不宜久留，須儘快出去，向朱禍前輩求證。
「燼骨前輩！」李通明壓下沸騰心潮，急切問道，「此間事既了，晚輩可否……離開此地？」
「自然。」燼骨聲音低沉的回道：「此地方寸之界，予你無礙。不過在你出去之前，還有老主人留予你的最後一份『機緣』尚未收取。」
「機緣？」李通明微怔，下意識看向那柄依舊懸在半空、黯淡古樸的天誅劍。
「爾猜的不錯，現只需靜待片刻。」
燼骨話音剛落，那柄一直懸浮不動，彷佛沉睡死物的天誅劍，劍身猛地一震。
「嗡……！」
一聲清越劍鳴驟然響起，不似金石之音，更像是遠古之物沉眠初醒。
古樸劍身之上，有光華如水波般悄然流轉。
下一刻，在天誅低鳴達到頂峰。
他化作一道流光，拖著灰濛軌跡，朝李通明而去。
「噗！」
一聲輕微悶響。
天誅劍並非是刺穿李通明的身體。
而是毫無阻礙、如同融入水中般，穿過肉身，徑直沒入他的丹田氣海。
「呃！」
李通明雙手抱腹，眼睛微瞪……來感覺了！
一股磅礴熱流伴隨著鋒銳之意，如同被壓抑萬載的地火找到宣洩口，自他丹田內轟然炸開。
不是火焰的灼燒，更像是千萬道細密至極的微型劍氣。
它們瞬間衝破丹田壁壘，化作能量洪流，瘋狂地沖刷、貫穿、擴張李通明體內的每一條經絡，每一寸筋骨血肉。
「嘶……得勁！」李通明猛地吸入一口熾熱空氣，感覺肺腑內遍布滾燙鋼針。
痛！
劇痛！
難以描述的劇痛，席捲全身。
剎那間，李通明的皮膚變得通紅，如燒紅的烙鐵。
無數肉眼可見的淡淡黑氣，絲絲縷縷從毛孔中擠出。
這些皆是肉體凡胎的雜質和淤毒。
骨骼在密集嗡鳴聲中被反覆淬鍊、強化。
血脈如同奔騰咆哮的江河，流動時發出近乎雷鳴的轟響。
五感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
熔岩翻騰的咕嘟聲，震耳欲聾。
他甚至能捕捉到遠處岩石有細微的開裂。
視野從未如此清晰。
能看見熔岩深處懸浮的氣泡紋理。
塵埃飄落的軌跡纖毫畢現。
身體的每一處都在蛻變！
與此同時，一股精純的力量核心，在丹田氣海深處沉澱、凝聚。
「轟！」
停留在二境巔峰已久的遊俠修為，終於如同洪水衝垮堤壩。
丹田內的「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凝練、渾厚，質量數倍提升。
瞬息之間，他的遊俠修為跨過三境門檻，一路狂飆，直至三境巔峰方才緩緩穩固！
其實還有富裕，可惜俠意不夠，還需行俠仗義方能再破瓶頸。
相繼洗鍊過肉身和氣海後，那股力量洪流並未停歇，而是順著經絡奔涌，最終匯入眉間識海。
也就是神魂的府邸！
無形無色的神魂之力，剎那間便如同被投入熔爐的精金，被那股力量反覆錘打、淬鍊。
神魂小人痛苦地抱頭蜷縮，身形卻在錘打中不斷凝實、拔高。
原本無形無質的魂魄，正在朝著某種方向躍遷。
「靜守心神，意沉丹田。將所得之造化，融於你的本源。將所有功法……運轉起來。此地便是你破境的神爐！」燼骨宏大威嚴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震響在李通明識海深處。
幫他在這巨大痛苦與力量衝擊中，穩住最後一絲清明。
李通明強忍著千刀萬剮般的劇痛以及神魂撕裂之感，咬牙引導。
意念一分為二。
一邊調動《山河一氣真解》，瘋狂煉化奔湧入丹田的浩瀚能量。
熾熱氣旋在他丹田處形成新的氣海，將多餘力量熔煉。
另一邊，《天工開物錄》中的秘法，在識海運轉開來。
神魂如同精巧的工匠，開始吸收那股錘打淬鍊他的神意，努力梳理著靈光。
那源自天誅劍內，攜帶的磅礴精元，開始如同奔涌星河，在李通明有意的引導下，瘋狂沖刷體內一切關隘。
筋骨齊鳴，骨節爆響如天際滾雷！
每一次雷動，都意味著一次躍遷。
肌肉纖維重組、強化。
皮膚蒙上溫潤而又堅韌的玉質光澤。
時間徐徐流逝。
「嗡……」
就在肉身蛻變到達某個臨界點時，李通明心神也猛地一動。
神魂突破五境……千機境！
不僅要求神魂達到四境巔峰圓滿，更需在突破時引動天地靈機，百鍊神魂，達成蛻凡！
如今，神魂雖已至四境巔峰瓶頸，可卻缺少最重要的臨門一腳。
那一絲能引動天地共鳴的靈機！
而此刻，在天誅灌體的反哺下，眉心處有一點璀璨奪目靈光驟然亮起！
正是突破千機境的契機！
沒想到這爐中世界竟也可以感應天地……李通明頓時分出心念，詢問道：「燼骨前輩，晚輩欲趁此良機，嘗試突破五境！敢問此地……可能承接天地靈機？」
「天地靈機？」燼骨帶著些許傲然回應，「吾便是此方乾坤之序，吾意即是天意！在此地突破，何須擔心靈機不足？」
「況且，此方小世界孕育的法則與靈性，可比外界那駁雜還需挑揀的靈機強的多。你且安心破境，吾為你護法！」
竟是一方完整的小世界……李通明心頭最後一絲顧慮徹底消散。
有此破境之機，自然要一鼓作氣。
「固守本源，神魂蛻變！」燼骨的提醒如同定海神針。
當下再無猶豫！
李通明低喝一聲，意念再無保留，將全部心神沉入突破。
識海之中，山河激盪！
神魂海洋掀起萬丈狂瀾！
神魂小人，驟然睜開雙眼！
兩道凝練金光自小人眼中射出。
「轟隆！」
整個熔爐世界震顫，似在引起共鳴。
翻滾的暗紅岩漿如同無形壁障，猛地向外圈退避，為李通明留出一片巨大的空地。
熔爐小世界內，精純能量自發匯聚，形成無數道光流洪流，朝著盤坐外地的李通明瘋狂灌注。
天誅劍在他丹田內輕輕嗡鳴，磅礴劍氣化為最精純的磨刀石，將湧入他體內的天地精華，千錘百鍊。
肉身率先迎來蛻變。
轟！轟！轟！
筋骨齊鳴之聲連綿不絕，好似龍吟象嘯。
皮膚下的肌肉如同蟄伏的龍蛇在遊走。
一股源自骨髓之間的沛然巨力，伴隨著洶湧澎湃的氣血，在他四肢百骸間轟然爆發。
此異象代表著……肉身五境，神武軀魄！
力可搬山！
體若金剛！
氣血奔涌如長河，生生不息！
五感通明如神照！
這一刻，李通明的肉身悍然衝破五境大關。
咔嚓！
幾乎同時，他的識海也響起一道碎裂之音！
百鍊神魂，賦予靈機。
神魂小人的身軀猛地暴漲。
不再是朦朧光影，而是凝若實質！
眉眼鬚髮清晰可見，眼眸開合間神光湛然。
神魂蛻凡！
靈念初成！
千機境，成！
神魂之力暴漲數倍！
感知範圍瘋狂延伸，能輕易洞察體內每一絲氣血流轉，對天地間靈機變化的捕捉，更是細膩到前所未有的地步。
一念之間，無數關於機關組合的玄妙感悟在心神間流淌而過。
過往種種晦澀之處，豁然開朗。
李通明感覺自己從未如此清晰地「看到」這天地精華的律動。
而此，正是千機境的標誌……洞察天地，駕馭微毫！
「嗡！」
丹田處的轟鳴也終於落下帷幕。
那盤旋氣旋不再躁動，變得渾厚沉凝！
氣海核心，天誅劍沉睡、漂浮其中，劍意與他原本蘊養的劍氣，水乳交融。
三境巔峰的遊俠修為穩固無比，氣息綿長，蘊藏著凌厲的破鋒之勢。
精氣神三關，同時破境，同時躍遷！
一股從未有過的強大力量感充斥全身！
肉身如神鐵澆築，氣海奔騰似天河，神魂運轉如天工！
三者渾然一體，彼此呼應，構成一個更加完美的迴圈體系。
如今，李通明已褪去凡塵枷鎖，從內至外的升華、蛻凡。
「呼……」
一聲悠長氣息，如風箱鼓動，從李通明口中緩緩吐出。
他緩緩睜開眼。
剎那芳華！
眼底銳利神光一閃而逝，歸於平靜。
氣質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身體如玉，氣息如淵，神意如星穹。
五境肉身體魄！
五境千機神魂！
三境巔峰遊俠修為！
便是他此刻根基！
「老主人留下的最後饋贈，便是助你脫胎換骨。看來，效果甚佳。」燼骨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欣慰，「去吧，孩子。外面的人……恐怕已等你太久。此地，已隨你心念而進出，吾之意即汝之意。」
「多謝燼骨前輩！」李通明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禮。
是發自內心的感激。
這次跳爐，雖與他計劃相悖，可結果卻是相當豐厚。
不過一想到踏出此地後將要面對的局面。
李通明嘴角那剛浮現的笑容又僵住了。
一種名為社死的恐怖寒意爬上心頭。
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依舊完好無損的衣著，朝著前方那翻滾熔岩輕輕一揮手。
心意所至，赤紅的岩漿無聲向兩側分開，露出一個漩渦狀的通道入口。
通道盡頭，光影變幻，依稀顯露出外界的輪廓。
李通明不再猶豫，一步踏出。
光影在他身後合攏。
他面上因修為暴漲而浮現的輕鬆神采驟然收斂，轉而換上一副沉穩悲壯的表情。
該來的，總是要來的。
不過他倒是可以選擇躺著出去……應該不會有人拆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