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上賢聽見李通明要將他們「送客」,先是一怔,而後氣極反笑。
墨公輸眼中精光爆射:「好個狂妄小兒!憑一具不知從何處得來的破銅爛鐵,也敢在此大放厥辭?」
其餘兩位上賢同樣面色陰沉,二人這還是生平頭一次被小輩如此言說。
不過兩人並未顯露怒火,而是目光掃過朱禍那流暢的暗紅機體,心中疑竇叢生。
僅看先前出手,便知此物威勢驚人,絕非尋常機關傀儡。
可越是高品級的機關,駕馭所需的神魂之力便越是恐怖。
眼前這丈高機體,觀其材質紋路,多半是上古墨家巔峰造詣下的靈樞。
此等存在,非七境神魂,絕難如臂使指!
可這李通明撐死四境巔峰的修為,方才竟能令其反彈百變鑽,更對其執禮甚恭,口稱「前輩」?
難道……這並非純粹的機關體?
而是某種特製外甲,內有高人坐鎮操控?
念頭急轉間,三位上賢交換了一個眼神,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些許警惕與探究。
然而,未等他們探明白其中關竅。
「謹遵……主公之令!」
朱禍那如同宣判的機械音,便在場中響起。
下一瞬!
「轟……!」
一股令天地變色的磅礴威壓,如同沉睡的太古凶獸驟然甦醒,自朱禍機體中轟然爆發!
暗紅金屬軀殼上,赤金紋路瞬間點亮。
空氣被擠壓出肉眼可見的漣漪,發出呻吟。
三位上賢瞳孔收縮,識海震盪,傳出預警。
幾乎是在威壓爆發的同一剎那,朱禍的身影已瞬間消失在原地。
再次出現時,竟已鬼魅般立於三位上賢身後!
快!
快得甚至超越三人神魂捕捉的極限!
墨家本就主修神魂,感知敏銳遠超同階。
可饒是如此,察覺身後異樣時,仍舊晚了一步。
寒意直衝天靈蓋。
不知是誰厲喝一聲:「動手!」
墨公輸身軀一旋,袖袍鼓盪,千萬道細若牛毛的「千機絲」如暴雨梨花,激射而出。
墨葛明雙手快如幻影,一枚枚閃爍著不同光澤的機關憑空浮現,化作冰錐、火蛇、風刃、石矛……鋪天蓋地。
更有三尊通體覆蓋著厚重玄甲,形如巨熊的巨械,咆哮著憑空躍出,揮舞巨爪,狠狠砸下。
墨木規則是並指如劍,口中念念有詞,那柄先前被孟守拙擋下的矩尺虛影再次凝實。
帶著丈量天地、禁錮空間的靈兵之力,朝朱禍當頭鎮下!
同時,他腳下地面亮起道道規整的紋路,瞬間交織成巨大的「困」字陣紋,鎖向朱禍身形。
一時間,乘風台上光華爆閃,氣勁縱橫!
滿天機關數之不盡,遮天蔽日。
三位上賢可謂是手段齊出,未有絲毫留手。
三脈弟子看得目眩神迷,心潮澎湃。
三位上賢聯手,威勢驚天動地!
這不知來歷的機體,必是不敵!
然而,下一幕,卻讓所有人瞠目結舌,如墜冰窟!
面對諸多殺招,朱禍周身只是浮現出一層薄如蟬翼的赤金光罩。
所有機關手段撞上光罩,便如泥牛入海,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掀起!
而朱禍,從始至終紋絲未動。
他只是抬起金屬右臂,五指張開,對著虛空輕輕一握。
「咔嚓!」
遮天機關,如同脆弱玻璃,開始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光點消散。
十息!
僅僅過去不到十息!
三位墨家上賢的聯手攻勢,便被朱禍以這種蠻橫不講理的方式,輕描淡寫地盡數瓦解。
一時間,空氣中只剩寂靜。
三位上賢甚至停下手,陷入深深沉思。
飛舟上,三脈墨家弟子,臉上的狂熱與期待,瞬間凝固,化作一片呆滯與茫然。
他們心中那無所不能的上賢……竟連對方防禦都破不開?
這怎麼可能!
在旁觀戰的孟守拙與紫雲真人,亦是面露驚容。
兩位誅邪台主祭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些許難以置信。
雖知朱禍不凡,卻也未料到,面對三位成名已久的墨家大修,竟也能出現碾壓般的戰果。
甚至令三位大修放棄抵抗。
李通明識海中,燼骨帶著讚許道:「此靈樞底蘊深厚,靈性圓融,其核心所蘊炎陽本源,精純凝練。與瀧漩相比,亦在伯仲之間。」
「若其駕馭本體,那擎天巨械之威,縱使吾之老主親臨,亦需認真對待,方可言勝。」
啥玩意?
李通明心頭微震。
駕馭那放大版炎陽靈樞的朱禍,竟能與那位九境的斬龍山祖師過招。
如此又該是何等境界……半步九境?!
而如朱禍前輩這般的靈樞……除去他和瀧漩外,還有三尊!
李通明頓感肩頭沉重,前路漫漫。
若能在成神之前,集齊這五尊靈樞……老李家的傳家寶便有著落了!
還有便是,待他《養神引機》大成,機關修為更進一步,是否也能造出如朱禍這般擁有自我意識、戰力通天的靈樞?
屆時,高低得弄個西遊系列……李通明心中開始盤算。
而就在他心念流轉,場上局勢再變。
三位上賢氣息略顯紊亂,眼中再無倨傲,只剩濃濃驚駭。
墨公輸壓下體內翻湧的氣血,臉上擠出笑容,聲音乾澀:「李……李賢侄,誤會,都是誤會!墨家四脈同氣連枝,淵源深厚,何至於此?!」
墨木規也開口勸道:「不錯,方才是我等心急,言語多有衝撞!還請看在我等皆爾同出一源的份上,莫要傷了和氣!你師父墨守,也定不願看到同門相殘!」
墨葛明更是直接,對著朱禍拱手:「這位……前輩,還請息怒!此間皆是誤會,我等絕無惡意!」
示弱,求和。
甚至不惜搬出墨守。
三脈弟子看著往日高高在上、威嚴不可侵犯的上賢,此刻竟對著那年輕的李通明低聲下氣,委曲求全。
荒繆與屈辱感,瞬間如潮水般將他們淹沒。
不少人臉色漲紅,拳頭緊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卻連一句質疑的話都說不出來。
現實擺在眼前,比任何言語都更具衝擊力。
聞言,李通明卻是不信。
誤會,同氣連枝?
方才悍然出手,欲置他於死地,怎麼不提同氣連枝?
甚至無需李通明多言。
朱禍依舊在一絲不苟地送客。
只見他身影再次消失。
當三位上賢意識到不妙時,身形已被一股巨力丟擲,在半空劃出拋物線,朝著飛舟落去。
好在三人反應及時,在空中調整身形,朱禍也未使出全力。
他們這才沒有狼狽地砸落在甲板上,而是勉強平穩落地,保留些許體面。
緊接著,朱禍那雙晶眸,掃向墨家三脈那些呆若木雞的弟子。
他並未再上前,只是抬起右臂,五指張開,隔空一抓。
「嗡……」
一股龐大到無法抗拒的力量,如同一張無形巨網,瞬間籠罩在場所有墨家三脈之人。
無論修為高低,無論身份尊卑,在這股力量面前,皆如螻蟻。
驚呼聲、掙扎聲戛然而止。
數百弟子,身不由己地離地而起,如同下餃子一般,被扔回飛舟甲板之上。
一時間,甲板上,人仰馬翻,驚呼痛呼不絕於耳,亂作一團。
做完這些,朱禍穩穩走到一艘龐大飛舟的下方。
它微微屈膝,覆蓋著暗紅金屬的右臂抬起,五指張開,穩穩托住飛舟底部龍骨。
隨即,在眾人目光中,那艘長達數百丈、重逾山嶽的巨型飛舟,竟被朱禍單臂緩緩托舉而起。
沉重的舟體離地,帶起沉悶的風壓。
緊接著,朱禍托舉著這龐然大物,緩緩升空。
丈高機體,在如山嶽般的飛舟映襯下,顯得渺小無比。
可正是這渺小的身影,卻托舉著「山嶽」,
朱禍緩緩升空,朝著京城之外飛去。
場面之震撼,甚至用言語難以形容。
……
飛舟上,甲板邊緣。
墨公輸三人面色難看。
身為墨家三脈領頭人,他們縱橫一方,地位尊崇,何曾受過如此奇恥大辱?
原是想給天工府一個下馬威,談談那上古機緣分配。
未料,竟連墨守的面都沒見到,便被其關門弟子以如此蠻橫霸道的方式,送出天工府!
這臉,算是丟盡了!
更糟糕的是,還留下了兩艘飛舟,好像也不準備還給他們……
真是豈有此理!
這和強盜有何區別?
大晏還有沒有王法!
感應著下方托舉飛舟的朱禍,墨木規腦海划過一個閃電般的念頭。
此念頭讓他渾身為之一震,失聲低呼:「此……靈樞,莫非擁有自我意識?!」
此言一出,另外兩名上賢也猛地一滯,而後眼中便爆發出光芒。
若非擁有獨立意識,豈能精準執行命令?
豈能靈活應對變故?
這一猜測,比朱禍本身的存在,還令三人心神劇震。
……
下方,乘風台。
李通明望著天上那一幕,一時有些哭笑不得。
朱禍前輩……當真是敬業!
還好他剛才說的是「送客」,而不是「掃地出門」。
否則,以朱禍前輩的執行力,那般後果倒是不難想像。
墨家另外這三脈,雖然與師父墨守理念不合,明爭暗鬥。
可說到底,終究是同出一源,甚至有血脈相連。
事情不能做得太絕,不然之後等師父出關,面上也不好看。
就在李通明心思轉動之際。
「嗡……」
一股深沉、浩瀚、彷佛源自大地深處的波動,毫無徵兆地自天工府核心處,擴散開來!
這股波動初時微弱,如同呼吸。
可轉瞬間,便又化作積蓄萬載的火山,轟然爆發。
「轟隆隆!」
整個天工府的地面,開始微微震顫。
一股磅礴威壓沖天而起!
這股威壓,厚重如山,浩瀚如海,帶著一種凌駕於凡俗之上的氣息,瞬間席捲整個天工府,甚至瀰漫向整個京城。
八境!
這是屬於八境的威壓!
孟守拙和紫雲真人意識到什麼,眼皮微抬。
墨守……要突破了!
……
幾乎在波動出現的剎那,飛舟之上的墨公輸三人,便已臉色狂變。
他們皆是七境巔峰的修為,對這股凌駕於他們之上的氣息,感受最為清晰,也最為深刻。
那是一種來自本源氣息的壓制。
墨守……竟然真的要成了?!
竟真的先他們一步,踏入那夢寐以求的八境壁壘!
三人臉上,血色褪盡,只剩下無盡的灰敗與苦澀。
自身的失敗固然可惜,可別人的成功,才真的叫人心痛!
……
墨守突破的動靜,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入巨石,瞬間引動整個京城。
一道道或強橫、或深沉、或縹緲的氣息,如同黑夜中的燈塔,自京城各處沖天而起。
欽天監方向,皇宮深處,書院後山,道觀靜室,佛寺古塔……
無數道目光穿透空間,投向天工府!
京城之地,臥虎藏龍,豈非浪得虛名。
這些氣息的主人,皆是一方大能!
他們第一時間便注意到空中的墨家飛舟,以及下方那托舉飛舟的暗紅身影,皆為之一愣。
隨即,才將更多的注意力,投向天工府那正在瘋狂攀升的磅礴氣息。
與此同時,天空驟然變色!
原本晴朗的天氣,瞬間被厚重烏雲覆蓋!
雲層之中,電蛇狂舞,雷聲轟鳴,一股毀滅性的天威正在急速凝聚!
八境破關,引動天地法則共鳴,降下劫雷洗禮!
這煌煌天威,足以讓京城百姓陷入恐慌!
然而,就在那第一道劫雷即將劈落的剎那。
欽天監方向,一道溫潤如玉、卻又浩瀚無邊的清光,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來,瞬息間覆蓋整個京城上空!
清光過處,那翻騰的烏雲,狂舞的電蛇,轟鳴的雷聲,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輕輕拂過。
而後便消散了!
雲開霧散,陽光重新灑落。
彷佛剛才那毀天滅地的景象,只是一場幻覺。
唯有那股屬於八境的磅礴威壓,依舊如同實質般瀰漫在天地間,宣告著一尊新的大能誕生!
京城半空中,那些隱晦的氣息微微波動,傳來低低的議論。
「像是欽天監的那位副監正出手了……」
「陰陽家撫平天機的手段嗎,當真鬼神莫測……」
「有副監正在,京城無憂……」
這位副監正,乃是陰陽家僅次於星君的第二人,修為深不可測,被譽為陰陽家的擎天玉柱!
其地位,便如同儒門中那位被譽為「聖人之下的第一人」的謝觀瀾!
有他出手,遮掩天機,撫平劫雷,墨守的突破再無阻礙。
天工府某地下深處,那股磅礴波動漸漸趨於平穩,最終徹底內斂。
當世墨家第一人,已然誕生!
京城半空,那些強大的氣息,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
乘風台上,李通明懸著的心,也終於落回實處。
老頭要是突破失敗,甚至遭遇反噬,那他這少府主名頭怕是不保。
這般想著,他已御劍朝老頭閉關之地而去。
眾人緊隨其後。
……
地下工坊最下面一層,一扇厚重無比的巨型大門,伴隨著低沉的機括運轉聲,緩緩向兩側滑開。
兩道身影,從中緩步而出。
當先一人,身形清癯,面容矍鑠,短須如銀,正是剛剛突破八境,氣息淵深如海的墨守!
此刻的他,眼神溫潤平和,周身氣息圓融無暇,再無之前的虛浮與疲憊,反而透著一股返璞歸真的深邃。
落後半步的,則是李通明的大師兄葉雲瀾。
他依舊是一身素白儒衫,氣質溫潤,只是眉宇間帶著一絲為師父護法多日的疲憊,以及難以掩飾的欣喜。
葉雲瀾向來不喜喧鬧,見趕來的李通明身後人頭攢動,大修雲集。
便先對著孟守拙、紫雲真人、沈墨崖幾位大修行了一禮,溫聲道:「諸位前輩,雲瀾尚有學宮課業,先行告退。」
說罷,也不等回應,身形化作一道清光,朝著稷下學宮方向遁去,轉瞬消失在天際。
墨守的目光則是掃過全場,臉上帶著剛剛突破的暢快笑意,對孟守拙、紫雲真人、沈墨崖拱手道:「三位登門,有失遠迎。」
孟守拙撫須大笑,聲如洪鐘:「此番恭喜墨老,八境壁壘,困頓天下英豪無數,今日被你一腳踏破,當浮一大白!」
沈墨崖微微頷首,言簡意賅:「恭喜。」
紫雲真人亦是含笑:「無量天尊!墨兄厚積薄發,終證大道!只是老道也得加把勁,免得被你落下太遠。」
在場眾人里,除去李通明外,他與墨守關係無疑最佳。
墨守捋了捋銀白短須,正要與老友寒暄幾句,目光卻猛地被遠處天空的景象吸引。
墨家飛舟被暗紅身影穩穩托舉,緩緩飛向京城之外。
晦氣,怎麼是這幾個老古董……墨守笑容一凝,眉頭蹙起,轉向李通明,語氣帶著疑惑:「通明,發生了何事?」
李通明上前,面帶笑容,對著墨守便是深深一揖:「弟子李通明,恭喜師父,賀喜師父……如今師父神功大成,從此壽與天齊,威震寰宇!」
「師父您老人家這一突破,當真是撥雲見日,光照萬古!弟子對您的敬仰猶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又如天河泛濫一發不可收拾……」
這一通馬屁拍得行雲流水,毫無滯澀,聽得旁邊眾人嘴角直抽抽。
牧雲生微微怔愣……李兄,你!
孟守拙以袖掩面,紫雲真人抬頭望天,沈墨崖面無表情。
不過三人眼底皆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墨守也被這一通馬屁拍得有些發懵,隨即有些哭笑不得,沒好氣地虛點了他一下:「油嘴滑舌,少給為師灌迷魂湯,快說正事!」
李通明聞言,這才收斂誇張表情,將前因後果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當然,重點突出對方如何蠻橫無理,自己如何忍辱負重、顧全大局。
以及朱禍前輩,如何勉為其難,禮貌而克制地執行命令。
墨守聽完,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幾下。
正所謂知徒莫若師……所以肯定是那三個老匹夫欺人太甚,李通明百般忍耐,這才還擊。
墨守的神魂探查之力,如水波紋般向外擴散。
很快便洞悉到天上那「周到服務」的場景。
以及三個老傢伙此刻的臉色……
饒是以墨守的身份年齡,心境理應古井無波,此刻也不由為之一笑。
不過如今他突破八境,怎能輕易放對方離開?
還有,此番他能突破,固然是厚積薄發,水到渠成……可其中大半功勞,還得歸功於收了一個好徒弟!
這種事,又怎能不向外宣揚?
隨即,墨守強忍笑意,板起臉,故作嚴肅,目光掃過天上飛舟,朗聲開口:「三位難得前來,怎可現在便走,老夫僥倖突破八境,理應留下慶祝一番才是!」
「還有,老夫關門弟子李通明……其實不值一提,平日從不正經修煉,也望三位能派家中優秀弟子,敲打敲打他!」
這聲音響徹天地。
飛舟上,三位上賢這下是真的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