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師父不准放對方離開,李通明心念微動,以神魂給朱禍傳音:「勞煩朱禍前輩了,快請回。」
立於飛舟之下的朱禍,晶眸紅光一閃,似接受到指令。
而後只見那流線型的機體轉身,化作一道赤色流光,瞬息間便落回李通明身後丈許之地,沉穩矗立。
失去托舉,那艘龐大飛舟猛地向下一沉。
下一瞬,飛舟動力核心被激發,噴湧出強勁光焰,穩住下墜之勢,懸停於半空,微微震顫。
飛舟上,三位上賢並肩而立,衣袍翻飛,只不過臉色鐵青如鍋底。
墨公輸面上笑容早已消失無蹤,只剩陰沉:「墨守這老匹夫,剛突破便如此張揚!我等此刻回去,豈不是自取其辱,聽他炫耀?看他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臉!」
墨葛明目光掃過下方天工府:「他既已入八境,便是墨家當世第一人……按古制,可代行巨子之權,號令四脈!回去,便是將臉面送上去給他踩。」
墨木規眼中掙扎之色一閃而過:「走!速離此地,這兩艘飛舟……權當送他賀禮,日後再論!」
三位上賢幾乎瞬間達成共識……寧舍重寶,不丟臉面!
飛舟尾部的噴焰暴漲,調轉方向,便要加速逃離京城這令他們顏面掃地的是非之地。
「三位賢弟遠道而來,老夫新晉八境,正需故友同賀,怎可就此離去?」下方天工府,墨守見狀,聲音不高,卻如同洪鐘大呂,清晰地穿透空間,響徹在飛舟之上。
話落,他將負於身後的一隻手緩緩抬起,五指對著那艘飛舟,隔空虛虛一握。
動作輕描淡寫。
卻在五指收攏的剎那,發出嗡的一聲。
繼而,一股無形無質,卻又令人窒息的偉力,驟然降臨。
這力量並不神秘,亦非法則顯化。
而是純粹無比,源自八境大修士的神魂之力。
它跨越空間,無視距離,精準籠罩住那艘正欲逃離的龐大飛舟。
緊接著,飛舟便被牽引拽回,朝天工府駛去。
「守兄這是何意,為何不放我三人離去?」三位上賢的聲音傳出飛舟,落向下方。
墨守負手而立:「三位賢弟此言差矣。天工府乃墨家重地,三位賢弟既已至此,老夫豈有閉門謝客之理?」
「況且,老夫此番僥倖破境,心中尚有許多感悟,正欲與三位賢弟印證一番,也好為爾等日後破境,略盡綿薄之力。」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你們三個老傢伙還想走?
飛舟之上,墨公輸三人的神魂本能鼓盪,試圖與墨守抗衡,然而卻如同蚍蜉撼樹,未見反應。
差距太大!
八境與七境,看似一境之差,實則卻是性命修為的躍遷,是任何天資都無法彌補的鴻溝。
墨守甚至無需動用機關造物,僅憑神魂之力,便可將三人困於股掌。
三位上賢眼中最後一絲掙扎熄滅,只剩下深深的無力與苦澀。
他們互相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頹然。
反抗已是徒勞無功。
不多時,在萬眾矚目之下,那龐大飛舟被無形的神魂巨手穩穩「放」回乘風台。
艙門開啟,墨公輸等三位上賢率先走出。
身後跟著一眾垂頭喪氣的墨家弟子。
三位上賢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心緒,整理衣冠。
而後對著不遠處負手而立的墨守,齊齊躬身行禮,聲音帶著苦澀:「墨公輸(葛明、木規),拜見守兄……恭賀守兄破境功成,登臨八境!」
身後數百弟子只得跟著齊刷刷行禮:「拜見墨守老祖!」
墨守銀白短須微動,臉上露出和煦笑容,抬手虛扶:「呵呵呵……三位賢弟,快快請起。一家人又何須如此多禮?當真是折煞老夫了!」
老頭說話,語氣何時這般溫和過……一旁的李通明悄悄瞥了眼師父……還說我心黑?
三脈弟子見狀,緊繃的心弦微松,暗自慶幸墨守老祖似乎脾氣尚可。
然而,三位上賢心中卻是警鈴大作。
墨守越是這般和藹,他們越覺得不妙。
這老傢伙的損人本事,他們已領教上百年!
果不其然。
墨公輸嘴角抽搐,面上卻擠出一抹笑容:「守兄說笑了……我等,我等確是聽聞守兄閉關日久,心中掛念,特來看看守兄是否安好,是否需要我等相助一二……」
墨葛明和墨木規也堆笑附和。
墨守「哦」了一聲,故意拉長尾音,似恍然大悟,又嘆了口氣,臉上帶著幾分感慨:「原來如此,三位賢弟有心了。說來慚愧,老夫此次閉關,衝擊那八境壁壘,本以為兇險萬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位上賢瞬間凝重的臉,慢悠悠道:「三位賢弟想必也深有體會。自上古光陰長河隱遁,天地法則隨之晦澀難明,大道本源愈發稀薄難覓。」
「尤其是吾等墨家機關之道,講究格物致知,以器載道。其核心在於感悟天地間游離的機巧、神工等本源,將之捕捉煉化,方窺八境門徑。」
「然此等本源,本就玄奧晦澀,比之其他諸多路徑,更依賴天地靈機的顯化與共鳴。尤其是光陰河消失後,天地靈機如無源之水,日漸枯竭,機關本源也如同沙海淘金。」
「萬載以來,吾墨家多少驚才絕艷之輩,皆困於七境巔峰,不得寸進,抱憾而終。此非吾等資質不足,實乃天地之限,大道之艱!」
墨守陳述事實,聲音也帶著無奈,聽得三位上賢心有戚戚焉。
他們困守七境巔峰多年,皆因如此。
也是墨家近萬年來青黃不接的癥結所在。
墨公輸三人,眼中精光一閃:「守兄……到底是如何尋得突破之法?」
墨守呵呵一笑,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身側的李通明,語氣裡帶著些許不經意的炫耀:「突破之法?算不上。說來歸功於老夫這不成器的徒兒。」
「老夫這徒兒,天賦尚可,努力不足,總愛四處亂逛。這不,前些日子他外出遊歷,機緣巧合下,從上古遺蹟里撿了些玩意兒回來。」
這老東西……三位上賢雖然被寒磣一把,卻仍舊維持著笑意:「守兄看弟子的眼光確實突出……想來那些帶回的玩意也不簡單吧?」
「也算不得什麼太珍貴之物。」墨守擺了擺手:「不過就是因此獲得一絲『造物本源』罷了!老夫也是抱著破釜沉舟的心態……」
他露出一副「老夫也很意外」的表情,繼續道:「未料,竟順帶破開了八境壁壘……三位賢弟,這氣運一來,還真是擋也擋不住!」
炫耀!
赤果果的炫耀!
三位上賢聽著墨守那輕描淡寫、字字扎心的話語,再加之他那掩飾不住的得意笑容,只覺一股鬱氣直衝頂門,憋得發悶。
上古之物!
造物本源!
果然如此,和他們猜測的一致。
墨公輸三人的目光,瞬間隱晦地掃過李通明身後的朱禍。
儘管不知墨守的那一絲造物本源,具體是從何而來,可源頭多半在此,與之掛鉤!
尤其是此等靈樞,絕非墨守所能鑄造。
所以朱禍的來源,本就不言而喻。
此外,三上賢一想到墨守這老匹夫之所以突破,是因為有這麼一個能帶回逆天機緣的徒弟。
心中的酸澀,便如同泡在陳年老醋罈子裡,又妒又恨,又恨又妒。
只是卻又無可奈何。
墨守將三人臉色變換盡收眼底,心中暗笑,面上故意嘆了口氣,話鋒又是一轉:「說起來,見三位賢弟依舊困於七境,不得突破,老夫這心裡也頗不是滋味。」
「想墨家四脈,同氣連枝,淵源深厚,本該攜手並進,共攀大道巔峰。奈何……唉,分家日久,資源分散,人才凋零,以至於連八境都成奢望……長此以往,墨家又該如何在百家中立足?」
大道隨上古光陰河一併遁隱,為何其他家並未出現青黃不接之勢?
除去機關本源相較於其他路徑,數量本就不多之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
那就是其他百家,人多。
即使人族如今疆域,比之上古,遠有不如。
可農家的出現,使如今人族數量,比之上古輝煌之時,只多不少。
如此,天資妖孽出現機率,便也跟著上升。
只有墨家,傳內不傳外不說,本脈之人的數量又相對稀少,才會出現如今這等情況。
墨守看向三位上賢,面露鄭重:「三位賢弟,值此老夫僥倖突破之際,老夫有個提議,不如……四脈重歸一統,復我墨家完整傳承!」
「所有資源、人才、技藝,盡歸天工府統籌!集四脈之力,共研大道,培養後進!如此,方是振興墨家,重現上古機關榮光之正道!不知三位賢弟,意下如何?」
圖窮匕見。
三位上賢心中同時一凜。
墨守繞這麼大一圈,炫耀、感慨,最終目的原來在此。
四脈合一,奉天工府為主!
若在以往,三人定會嗤之以鼻,拂袖而去。
但此刻……
突破八境的契機就在眼前!
墨守的提議,無疑是在給他們一個台階,一個可以名正言順共享機緣,甚至有望突破的台階。
只不過若直接答應,那未免太沒面子!
畢竟他們先前還氣勢洶洶打上門來。
至於拒絕,那機緣飛走不說,墨守恐也不會讓他們三家日後好過。
三上賢眼神飛快交流,轉瞬達成共識。
墨公輸輕咳一聲,臉上重新堆起笑容,只是這笑容多了幾分勉強:「守兄心系墨家,胸懷廣闊,我等佩服。只是……四脈分離已久,各有傳承側重,驟然合併,恐生事端。再者,門下弟子修為參差,貿然統合,也未必是好事。」
墨葛明介面,話中帶著試探:「此話有理。守兄所言乃為墨家長遠計,我等也並非不明事理。只是……四脈合一,茲事體大,涉及傳承、資源分配等諸多事宜,非一朝一夕可定。況且,守兄登臨八境,我等就此俯首聽命倒是不算委屈,只是門中弟子卻未必此想。」
墨木規頷首:「不錯,守兄提議雖好,但事關重大,涉及四脈根本,還需慎重。不如……我等先看看年輕一輩的才俊如何?若守兄門下確有引領群倫之才,能讓我等三脈弟子心服口服,那合併之事,自然水到渠成。」
三位上賢所言,同樣是遞出一個台階。
都是老狐狸……李通明在旁表示學到了。
墨守亦心中瞭然,臉上笑容更盛:「三位賢弟言之有理,墨家子弟,自當以實力論高低!這樣,老夫提議,便由老夫的關門弟子李通明,代天工府一脈。而三位賢弟也各選一位同齡翹楚出來。」
說著,老人還望向身側,語氣故作無奈:「老夫這弟子,疏於修煉,修為平平,也就剛摸到四境巔峰的門檻。」
由於燼骨的遮掩,再加之墨守出關後也尚未探查,故而便還以為李通明是之前的修為。
三位上賢聞言,皆陷入沉默,猶豫著要不要就此應下。
未料,墨守接下來竟直接語出驚人:「若老夫徒兒僥倖勝出,便證明天工府確有引領之能,三位賢弟便依言行事,四脈合一!若老夫徒兒技不如人……」
他頓了頓,笑道:「老夫願將那『造物本源』,無償贈予三位賢弟參悟!如何?」
無償贈予本源?!
此言一出,三位上賢心頭劇震。
這賭注不可謂不重!
那本源對如今的墨守而言只是錦上添花,可對他們三人來說,卻是突破的唯一希望。
更何況,無論輸贏,他們都不虧。
贏了,當即白得本源,無需屈居人下!
輸了,也不過是四脈合一脈,亦有機會共享機緣!
至於李通明?
二十歲出頭的四境巔峰機關師,確實妖孽。
可這又能如何?
他們三脈同樣不缺驚才絕艷的年輕翹楚,也未必會輸給對方!
「好,如此便依守兄所言,還望守兄過後莫要反悔!」三位上賢眼中精光閃爍,快速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