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守與三位上賢達成共識的話音方落。
乘風台上的氣氛,便陷入一種微妙的凝滯。
牧雲生、江浸月、縐離、絕非,還有李家兄妹、趙瑜等……這些親眼見證李通明從熔爐歸來,氣息蛻變之人,面上表情皆變得精彩紛呈。
有詫異,也有同情。
更甚者是憋笑。
總之種種情緒交織。
李通明陣營的眾人,彼此交換著眼神,面上閃過古怪笑意,卻又都心照不宣,默默退後一步,讓出對戰場地。
試問,如今就算拎出全天下的年輕一代……又有幾人可在李通明手下走出十招?
莫說十招,怕是連一招都難。
在場除去墨守以及那三位上賢,其餘人皆心知肚明。
剛從熔爐走出不久的李通明,有天誅機緣加持,肉身和神魂已雙雙破入五境!
與老牌五境對戰,恐怕都不會落去下風。
更莫說四境的。
眾人強忍笑意,默契地沒有出聲,只是肩膀偶有聳動。
李通明本人也是一愣,這才想起他還沒來得及,跟師父匯報自己修為暴漲的事。
不過轉念一想,既然是同齡人切磋,也不算以大欺小……吧?
他摸了摸鼻子,表情略顯無辜。
三位上賢卻不知內情,見墨守應下,心中暗自鬆了口氣。
隨即轉身,沉聲點名。
「墨恆!」墨公輸朗聲道。
只見一名著銀灰色勁裝,身形略顯單薄的青年應聲而出。
此人面容清秀,眼神卻銳利。
十指修長,指關節處覆蓋著薄如蟬翼的金屬指套,似精於微操。
「墨璇!」墨葛明聲音落下。
一名著深藍流雲長裙的少女輕盈躍下飛舟。
她容貌姣好,氣質帶著幾分冷冽,雙眸靈動。
身側時刻懸浮著三枚不斷變化的飛菱。
神機百變一脈,擅陣法與機關變化,手段詭譎難測,適合輔助。
「墨岳!」墨木規沉聲喝道。
身材魁梧,面容方正,膚色黝黑的壯碩青年大步踏出。
他肌肉虬結,氣息沉穩如山。
背後揹負著一面巨大的方盾,腰間別著一柄造型古樸的矩尺,一看便知是專修防禦機關。
三人落地,目光瞬間鎖定李通明,眼中戰意熊熊燃燒。
此戰,不僅關乎個人榮辱,更是墨家正統與外姓弟子之爭!
見三人躍躍欲試,都想第一個出手,李通明略做思索,而後用一種商量的口吻道:「要不,你們三個一起上如何?」
一起上?!
墨恆三人先是一怔,隨即便覺被輕視,心中閃過羞怒。
饒是如此,他們也並未展現出忿怒,而是冷靜地看向自家上賢,帶著詢問與徵求。
事關重大,三人不敢掉以輕心,亂下決策。
三位上賢面上不動聲色,沒有表態,心下卻是一喜。
既然墨守這弟子如此托大,豈不意味著時機已到?
三上賢眼神交匯,傳遞著同一個意思……答應他!
趁此機會,狠狠教訓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得到默許,三人心中大定。
墨恆冷哼一聲,率先開口:「李通明可對?你如此狂妄,視我三脈之人如無物,那便休怪我等不留情面!」
「機關之道,博大精深,非是逞口舌之利便能登堂入室!今日,便讓你知曉,何謂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墨璇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自取其辱者,終將為之付出代價。你既求速敗,我等便成全你!」
墨岳聲如洪鐘:「三脈尊嚴,不容輕侮!今日便讓你這外姓弟子,見識見識真正的墨家底蘊!」
三人話音落下,氣勢也已隨之攀升至頂點。
「動手!」墨恆低喝一聲,十指靈活舞動,腰間機關匣瞬間彈開。
數十道細若毫芒的透骨針,如同暴雨梨花,撕裂空氣,直射李通明周身大穴。
速度快到極致!
另一邊,墨璇已快速挪至李通明身側視野盲區,而後腳下急剎,雙手結印。
懸浮在身側的菱形金屬,驟然分解重組,化作三隻翼展丈許,通體由鋒利金屬羽翼構成的「裂空鷲」。
裂空鷲在她的操控下,從三處刁鑽角度,帶著銳利鋒芒,撲殺而下!
同時,她腳下還亮起一個繁複的冰藍陣圖。
寒氣瀰漫,地面瞬間凝結冰霜,意圖干擾李通明行動。
墨岳則怒吼一聲,沖至最前側,猛地將背後巨盾砸落地面。
伴隨著轟隆一聲巨響,巨盾瞬間展開變形,化作一面布滿尖刺,厚重如城牆的「磐山壁」。
將他牢牢護住。
同時,他腰間矩尺光芒暴漲,凌空一點,一道土黃色光柱,帶著禁錮與重壓,轟向李通明頭頂。
……
三人配合堪稱天衣無縫!
墨恆主攻速殺,墨璇控場兼攻,墨岳防禦加干擾。
幾乎是瞬間,便將李通明周身封死。
面對這等鋪天蓋地,足以讓四境修士手忙腳亂的攻勢,
李通明的身影,卻如同鬼魅般,毫無徵兆地消失在原地。
只留下一道因極速移動而產生的微弱音爆。
下一瞬!
「砰!砰!砰!」
三聲沉悶響動,幾乎不分先後地響起。
只見墨恆三人,如被什麼重力擊中後背,身體猛地向前弓起。
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般,以極狼狽的姿態,朝著三個不同的方向,狼狽摔飛出去。
墨恆的透骨針叮叮噹噹射了個空。
墨璇的裂空鷲茫然盤旋。
墨岳的磐山壁更是失去目標,砸落在地。
戰鬥,結束。
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三人甚至不知李通明是如何出手的。
從始至終,李通明更像是在活動筋骨。
見三人沒有反抗之際,他輕輕拍了拍手,隨即身形一閃,回到墨守身側,站定。
好像從未離開過。
整個乘風台,陷入一片死寂。
空氣彷佛凝固。
名為尷尬的氣息,濃得有些化不開。
「噗……」江浸月第一個沒忍住,抬手掩唇,肩膀抖動,美眸彎成月牙。
李扶鸞和晏寧也是俏臉微紅,看得出在努力維持著淑女形象,只是眼中的笑意怎麼也藏不住。
如雄鷹般的縐離,便沒那麼多顧忌,笑出聲來。
見李通明看來,似覺得不妥,又趕快捂住嘴,朝其眨著眼。
「咳咳……」霍臨鋒等人或用力咳嗽兩聲,或以扇掩蓋,試圖掩飾。
只不過嘴角上揚的弧度將之全部出賣
孟守拙、紫雲真人、沈墨崖三位大佬,作為長輩,自然不能像小輩那般失態。
他們默契地抬頭望天,彷佛天上突然出現什麼絕世美景。
墨恆三人掙扎著從地上爬起,忍著疼痛,臉上浮現出茫然……剛剛發生了什麼?
正是比試關頭,他們突然飛出去了?!
此刻,三位上賢的臉色,甚至不能用難看來形容,而是黑如鍋底。
墨公輸猛地踏前一步,聲音因憤怒微微發顫:「墨守你這老匹夫,竟如此戲耍我等!此子方才所施展的手段,非肉身五境不可!」
「如此何來的機關術比拼?分明是仗著蠻力欺人!墨家之道,講究格物致知,以器載道,比的是機關造詣、神魂操控!」
「又豈能如此粗鄙不堪,以力壓人?這般行徑,與那市井莽夫何異?簡直辱沒我墨家門楣!」
墨葛明和墨木規也面色鐵青,盯著墨守,雖未說話,可那無聲質問幾乎要噴薄而出。
不說三位上賢,其實墨守此刻的心情,也略顯複雜。
他先是驚訝於弟子展現出的肉身修為。
隨即便是恨鐵不成鋼的心情……這臭小子!放著好好的機關大道不鑽研,居然跑去淬體?!如此行徑,簡直是暴殄天物,浪費天賦!
不過,墨守雖然這般想,可說到底,還是有那麼一絲自得。
又哪能容忍弟子遭受他人指責。
護犢子之心頓起。
這位老人冷哼一聲,屬於八境大修的威嚴向外散發:「賢弟此言差矣!何為墨家之道?兼愛非攻,尚賢尚同……機關之術,本就是強身、利民、禦敵之術。」
「肉身強橫,反應迅捷,同樣乃機關師駕馭機關的基礎。老夫弟子有此等肉身修為,亦是其天賦與機緣所在。」
「難道只許你等鑽研神魂微操,就不許老夫徒兒打熬筋骨?此等狹隘之見,才是真正有違我墨家相容幷包,海納百川之精髓!」
「更況且,方才約定,只言『年輕一輩較量』,可曾限制必須只用機關術?你們門下弟子技不如人,便妄言規則,豈非輸不起?」
墨守這番話,義正詞嚴,說得三上賢語塞,「你你你」的說不出話來。
若有嫌隙,四脈合一不如不合……李通明見狀,心念微動:「燼骨前輩,勞煩您暫時散去替我遮掩的氣息。」
識海中,也在關注外界的燼骨應了一聲。
下一瞬,籠罩在他周身的無形薄膜散去。
根本不用提醒。
在墨守和三上賢的被動感知之中,李通明的神魂便如黑夜中的大日,煌煌可見。
尤其是那精純凝練、圓融無暇,帶著洞察天地、駕馭微毫的玄妙意境……更是只有機關五境千機境,才具備的特徵。
霎時間,三上賢目露覆雜之色。
三人反應過來,只覺是被套路,目露幽怨的望向墨守。
誰料,墨守亦是渾身劇震,側身看向弟子。
明明是他閉關一趟,怎麼這弟子也跟著脫胎換骨。
肉身強悍便罷,就連神魂也這般……
「千機境……」良久之後,墨公輸低呼一聲,帶著無力,「守兄……你這弟子才多大年紀?!」
「墨家神魂之道,最是講究水磨工夫,日積月累,感悟天地靈機!」
「縱是天賦異稟,也需三十年苦修,方能有所寸進!豈有二十出頭便達此境之理?!除非……接觸邪道,透支本源。」
身為墨家上賢,三人比誰都清楚,神魂境界的提升有多難。
尤其是四境到五境這道天塹,不知卡死多少驚才絕艷之輩。
二十歲的千機境,是歷來第一人。
墨守似想到什麼,表情瞬間變得無比嚴肅。
他一步上前,枯瘦手掌按在李通明肩膀上。
隨即一股精純溫和,帶著探查意味的氣息,湧入其體內。
這位老人怕了。
他是真怕這弟子走歪路,觸及那些禁忌法。
然而,墨守的探查氣息剛一進入李通明體內的下一瞬,便遭遇到一股凌厲之意。
嗡!
凌厲之意僅僅一閃而逝,卻瞬間將墨守的探查氣息驅散。
是天誅前輩……李通明感應到丹田內天誅劍的嗡鳴,立時明白什麼。
「師父!」李通明趕忙開口,語速飛快地將自己參加仙劍大比,最終攜天誅劍躍入熔爐,結果卻脫胎換骨,肉身神魂雙雙破境的過程,簡明扼要地複述一遍。
當然,關於瀧漩靈樞這等隱秘,現下顯然不是時候言說,便暫時抹去。
墨守聽到李通明終究還是瞞著他,跑去參加那仙劍大比,眉毛一跳,無奈嘆了口氣。
這逆徒,是當真不叫人省心!
墨守氣得鬍子直翹。
只恨閉關之前,沒有穩健行事……比如先將李通明的腿打斷,讓其無法動彈,然後再閉關。
說來也是奇怪,他明明三令五申,墨門那邊也打過招呼,嚴令姓李名通明的,參與這等爭鬥。
怎麼還會出現紕漏?
見墨守面露疑惑,李通明又將自己以《大衍奇門遁》中易氣塑形之法,改頭換面,才混入大比的經過說出。
墨守聽後略有恍然。
然而浸淫多年機關術養出的縝密思維,又讓他捕捉到了不合常理之處。
不對!
《大衍奇門遁》確實精妙絕倫,記載著一些瞞天過海、改頭換面的法門也實屬尋常。
可李通明的修為終究只有四境巔峰,法門再神妙,騙過尋常墨門尋常弟子甚至長老,或許不難。
但又如何能瞞過他那不務正業,被尊為墨門巨俠的胞弟?
思緒至此,墨守已然意識到什麼。
他目光一沉。
好啊!
原來該被打斷腿的,不止一個李通明。
……
與此同時,一旁一直屏息靜氣的三上賢,也將這對師徒的對話聽在耳中。
三人見墨守也不是事事順遂,略感欣慰的同時,那點原本還存在的嫉妒之心,也不知不覺消散大半,反而生出一絲同病相憐的感慨。
總之,無論如何,三人既然貴為上賢,總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爾反爾,自毀信譽。
方才尚可拿李通明未用機關術比試為由,反駁一二。
可如今,人家也已顯露神魂修為。
他們三脈本就沒有勝算,再比一次也不過是自取其辱。
所以,比試一事,到此便算塵埃落定。
墨家四脈重歸一統,以墨守天工府這一脈為主,更是已成定局。
墨公輸三人相視一眼,深吸一口氣,整理衣冠,對著墨守,躬身行禮:「墨公輸(葛明、木規),拜見家主!」
在三人身後,三脈所有弟子,無論心中作何感想,此刻也只能齊刷刷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