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無深處,判官盤膝而坐,黑袍無風自動。
在他身前,有一尊橫亘虛空的巨大青銅輪,緩緩旋轉。
其上光暈流淌,卻遍布裂痕,邊緣多有殘缺,如被啃噬。
判官雙目緊閉,無數青銅碎片,環繞於周身飛舞。
隨著他掐訣牽引,青銅碎片被道道金光包裹,如歸巢之鳥,飛向青銅輪破損之處。
碎片觸及青銅輪輪,如水融入大海,無聲無息地彌合裂痕,填補缺損。
良久,最後一塊碎片歸位。
判官緩緩睜開雙眼,眸中帶著一絲疲憊,卻也難掩欣慰。
他長吁一口氣,彷佛卸下了萬鈞重擔,口中喃喃自語:「輪迴之輪終是修復近八成矣……手上碎片所剩無幾,還需再外出搜尋一番。」
判官望著光華更甚,較之前穩固頗多的青銅巨輪,眼底閃過類似「終於可以下班了」的期待之色:「待輪迴修復,運轉如常,便可……去見一見大爺了。」
他站起身,習慣性地捋了捋須,自語道:「以大爺那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的性子,縱使知曉這方世界的爛攤子,應也不會太過……驚訝吧?」
念頭至此,判官又覺心中微動。
他單手掐訣,指尖流轉幽光,似在推演天機,同時再度低語:「也不知大爺這幾日過的如何。」
「小生那寄於大爺命格金橋中的判官筆,差不多……也該收回了。」
憶及前事,判官臉上露出一絲無奈。
那日,他正因全力修復輪迴,而神魂疲敝,幾近油盡燈枯。
卻忽感大爺的命格金橋震顫,且臨近潰散。
驚駭之下,他誤以為大爺是又遭逢大難,生死一線!
而情急之中,又哪顧得上許多。
於是,他拼著輪迴再度崩裂的風險,強行分神,以大神通將三枚功德錢,以及自身的本命法寶判官筆,一併打入其命格金橋,這才險險穩住。
事後,輪迴稍穩,他騰出時間查探,方知是虛驚一場,乃陰陽家至寶河圖洛書在推演命格。
然,判官筆已融入大爺命格,強行取出恐傷及大爺根本,加之輪迴修復正值緊要關頭,他分身乏術,便暫未取回,想著待輪迴穩固後再行處置。
如今,輪迴修復已接近尾聲,他總算能騰出手來,貼身守護大爺。
而這判官筆,自也不必再寄於命格之中。
「物歸原主,正當其時。」判官自語,指尖金光驟然熾盛。
他雙目神光湛然,口中低喝:「輪迴為引,命格顯形!」
嗡!
前方虛無震盪,一座古樸厚重的金橋虛影,緩緩浮現!正是李通明的命格投影。
金橋之上,紋路流轉,光華內蘊,較之從前似乎……更顯沉凝?
然而,當金橋虛影逐漸凝實之後,判官臉上的從容,忽然凝固。
他目光如電,掃過金橋每一寸,隨即,瞳孔驟然收縮,死死盯著金橋。
臉上先是茫然,隨即又轉為難以置信的驚愕!
「小生……小生的筆呢?!」
既是本命法寶,自然與其心念相連。
可此刻,他竟感受不到半分熟悉氣息!
「不該……這不該啊!」判官臉色唰地白了,以至於聲音都變了個調!
他強自鎮定,雙手急速掐動法訣,周身幽光大盛,口中低喝:「筆來,判官筆,速速歸位!」
嗡鳴再起,金橋微微震顫。
判官見狀,心已是提到了嗓子眼,盯著橋身,一刻不敢眨眼。
片刻後,在金橋核心處,一點微弱幽光宛若喝醉酒,搖搖晃晃,艱難從中飛出,漂至判官面前。
判官先是鬆了口氣,而後定睛一看,卻頓時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在原地。
竟是……半截筆桿!
通體漆黑,材質非金非木,是他的本命法寶,判官筆沒錯。
可那用於書寫判辭的筆頭,即筆毫與連線筆毫的筆斗,以及另外小半截筆桿,竟……不翼而飛!
判官看著那孤零零的半截筆桿,只覺得一股逆血,直衝喉頭,眼前陣陣發黑。
「噗……!」
他捂住胸口,踉蹌後退一步,也顧不得什麼儀態,仰天嚎叫,帶著哭腔:「大爺誒!您……您又幹了什麼大事啊!」
「小生的筆,小生的本命法寶啊……苦啊!小生苦啊!」
良久,嚎叫聲漸歇。
「不行,需得弄清楚因果,避免此事危及大爺……」判官深吸一口氣,漸漸冷靜下來,再次掐訣。
這一次,他甚至引動了面前的青銅輪之力。
「輪迴溯因,照見前塵……顯!」
絲絲縷縷的紋路自青銅輪蔓延而出,纏繞上金橋虛影,追溯因果,推演前塵。
而後,一幅幅畫面在判官眼前飛速閃過。
陰陽家府邸。
天妒。
河圖洛書。
命格嫁接。
以及,在那命格交融、劫力反噬的緊要關頭,潛藏於金橋深處的判官筆,竟自發護主!
為數不多的筆毫炸裂,硬撼天道劫力!
最終,雖護金橋無恙,可那命格嫁接之法,竟是將他的判官筆,也嫁接了一半而去。
筆毫尚可恢復,筆桿卻是不能!
法寶並非有損,而是被分割兩處命格之中,以至於氣息不全!
畫面消散。
判官僵立原地,半晌,緊繃的身體才緩緩鬆弛下來,長長吐出口氣。
筆還在就好!
判官哭笑不得,感嘆出聲:「要不說大爺您是百世好人,有滔天功德加持,連閻君老兒都不敢當面造次呢……判官筆,算它護主有功!」
嘴上雖然如此說,可他還是小心翼翼地將那半截筆桿收回袖中。
接著又取出,摩挲著斷裂處,眼中痛惜之色一閃而過。
「蒜鳥,蒜鳥……」判官喃喃:「半截判官筆,小生取回也是無用。罷了,便讓它繼續呆在大爺那兒好了。」
他頓了頓,眼中精光微閃:「若沾染些大爺的功德之力,說不定……因禍得福,他日還能生出些意想不到的變化?」
說著說著,判官那點釋然又被一股無名邪火取代。
他猛地抬頭,指著虛無的天穹,鬚髮皆張,破口大罵:「你這狗屁天道,曉不曉得本官被派來此界,千辛萬苦修補輪迴,維繫輪迴秩序,究竟是為了誰?!」
「你竟還敢給大爺的朋友添堵,寂滅劫力早不來晚不來,偏偏……」
罵聲至此戛然而止。
判官似想起什麼,悻悻然放下手,頹然一嘆:「算了,罵你又有何用?你藏身光陰長河,自顧不暇,聽不見,看不著,哪裡知曉外界情形……」
……
與此同時,另一邊隨著命格嫁接之術功成,縐疆廣大袖一揮,眾人眼前景象一陣變幻,瞬間回到縐府大廳。
此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盤膝坐於大廳中央的李通明身上。
只見他周身氣息平穩,面色紅潤,雙目緊閉,眉宇間一片寧靜,顯然只是尋常入定。
預想之中的類似劫力反噬、道基受損,甚至是命格崩碎的景象,一概沒有出現!
縐疆廣與眾宿老卻不敢大意,屏息凝神,小心探查著李通明的狀態。
而後面面相覷……似乎,真無大礙!
這時,李通明也探查過身體情況,緩緩睜開雙眼,眸中神光清澈,不見絲毫疲憊或痛苦。
他第一時間看向身旁的縐女俠。
幾乎同時,一道嚶嚀聲響起。
眾宿老目光瞬間轉向另一側。
只見懸浮在半空的縐離,睫毛顫動了幾下,而後終於睜開了眼睛!
那雙明亮眼眸,雖帶著初醒的迷茫,卻煥發出靈動神采,水光瀲灩。
縐離雙腳接觸地面,站起身,晃晃悠悠,眼前還有些渙散。
她下意識地掃過周圍環境,掃過祖父縐疆廣,掃過諸位宿老。
最終,落在離她最近,攙扶著她的那道身影上。
縐離唇瓣微啟,一個微弱卻清晰的聲音,輕輕響起:「李……大哥?」
李通明心頭一松,不過看著少女依舊蒼白的臉色,還是忍不住緊張地問道:「縐女俠,感覺如何?可有哪裡不適?」
縐離聞言眨了眨眼,隨即輕輕搖頭,銀髮微動,臉上露出困惑:「並無不適,只是……」
不僅沒有不適!
此刻,縐女俠眸中異彩連連,只覺一股前所未有的澎湃力量,正從四肢百骸深處,源源不斷地湧現!
這股氣力,是如此之陌生,卻又如此之熟悉。
更與她天生巨力的體質隱隱契合。
如江河找到入海口,奔騰咆哮!
這絕非她熟悉的陰陽家路數,而是純粹到極致的……強橫體魄!
縐離下意識地想抬手,卻根本沒有意識去控制力道。
只聽砰的一聲輕響。
正攙扶縐女俠的李通明,由於毫無防備,莫名倒飛出去。
飛著的李通明:「?」
眾宿老眼前一亮:「哦吼!」
同時,縐離見她的李大哥被她無意間震飛,櫻桃小口微張,眸中瞬間溢滿內疚。
來不及疑惑,想要上前挽救的念頭剛起。
下一瞬,她身形便憑空消失!
原地只留下一圈肉眼可見的氣浪漣漪。
再次出現時,縐離已穩穩立在李通明飛出的路徑上,雙臂微張,將李通明穩穩接住!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
「嘶!」
縐疆廣與在場眾宿老瞳孔一縮。
這絕非陰陽家修士能有的速度!
陰陽家修士,雖然擅長移星換斗、縮地成寸等挪移之法。
然其根本在於神魂修為和陰陽術法,對肉身並無苛求。
縐家雖因血脈特殊,也略通些淬體法門,可縐離因天妒纏身,自幼便未曾涉足此道!
其此刻展現的,依靠的分明是純粹體魄。
而此等變化,根源不言自明……命格嫁接!
此法玄奧,非僅是將兩人命格相連,更似於為兩人架起一座無形命橋。
此橋一成,兩人命格本源互補交融,氣運、修為、資質,皆有可能透過此橋相互滲透、共享!
故而,縐離此刻展現的驚人速度,分明是共享了李通明那堪比兵家五境的強橫體魄!
再加之縐家一脈單傳的天生巨力血脈。
兩者疊加,其爆發出的力量,將毫無防備的李通明彈飛,便也順理成章了。
在座皆是陰陽家資歷、輩分最高的一批宿老,念頭電轉間,便已然洞悉其中關竅。
與此同時,縐離看向自己的雙手。
她壓根沒反應過來剛剛是怎麼做到的!
而一旁的李通明卻是心中瞭然。
有意思!
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縐女俠沒共享到他的機關術和劍道修為,反倒將一身氣力盡數承載。
這時,縐疆廣捋著花白鬍鬚,面帶欣慰笑意,緩步走近兩人。
他目光慈愛地落在孫女身上,溫聲道:「乖孫啊,此番你能轉危為安,更得此造化,全賴通明捨身相助。」
「這等再造之恩,縐家上下,永世不忘!你日後……亦當時刻銘記於心!」
這話說得已是不能再直白,就差「以身相許」四字。
縐離聞言,小臉一肅,銀髮微揚,對著祖父認真點頭。
縐疆廣滿意頷首,隨即目光轉向李通明,眼中笑意更深:「通明啊,若老夫這雙老眼尚未昏花,此番嫁接,你應是從阿離那裡,共享了我陰陽家一脈的修為根基吧?」
李通明拱手一禮,坦然道:「縐老慧眼如炬,確是如此。晚輩紫府之中,已凝陰陽星圖。」
「好!此乃天賜機緣!」縐疆廣大笑一聲,聲音洪亮:「陰陽之道,博大精深。通明你天資卓絕,如今既得此根基,日後若有不明之處,儘管來尋老夫!」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長輩特有的關懷與一絲隱晦深意:「陰陽之術向來不傳外人,老夫亦久未收徒……不過為你解惑一二,指點迷津,尚可!」
陰陽家早已摒棄家傳路線,縐疆廣本人更是曾在稷下學宮教書。
所以此處的「不傳外人」,其暗示意味已是相當明顯。
而此言一出,廳內氣氛也頓時微妙起來。
幾位宿老皆是人老成精,聞言相視一笑。
鷹目老者捻須笑道:「縐老哥,你這可是破例了啊!老夫記得,上次有人想請你指點陰陽推演之術,還是百餘年前吧?」
清癯老嫗也笑眯眯接話:「可不是!縐老哥眼界高,尋常天才,可入不了他的法眼。今日能破例一遭,當真是……緣分使然!」
「緣分」二字,被老嫗咬得格外清晰,引得其他宿老紛紛點頭附和,臉上笑容意味深長。
對此,李通明渾然未覺,更聽不出其中深意。
不過他卻面露思索。
半晌,他朝縐疆廣拱手一禮:「縐老,晚輩對陰陽家修行所知甚淺。敢問,陰陽家各境修為,具體有何玄妙?」
眾宿老:「……」
還真問上了,要不要如此耿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