縐疆廣與眾宿老臉上的笑容齊齊一僵。
這小子……竟真沒聽出弦外之音?
見縐離的祖父沒有回答,李通明以為是所問不夠具體,於是補充道:「譬如觀星、占候、改命、竊天、星隕五境,其能力究竟為何?」
他問得極其純粹,眼神清徹,帶著求知慾。
縐疆廣看著李通明這副認真求教的模樣,心中哭笑不得,旋即又釋然一笑。
也好!
此子心性質樸,不諳男女情事,反倒證明其心思純淨,道心堅定,是塊真正的好料子!
如此,將阿離託付於他,反叫老夫放心!
「哈哈,通明求知若渴,甚好!甚好!」想到此,縐疆廣朗聲一笑,拂去那點尷尬,正色道:「既你問起,老夫便為你略解一二。」
他目光掃過眾宿老,眾人皆含笑點頭。
縐疆廣這才緩緩開口,聲音沉穩,帶著大道玄音:「一境觀星,神魂初感星辰,能借星象軌跡,窺見他人近日與己身相關的吉凶禍福之兆。此乃預知之始。」
「二境占候,洞悉天時流轉、地脈變遷、人心向背。能知風雨晴晦、地動山搖,乃至人心微妙變化,趨吉避凶,把握時機。」
「三境改命,此境玄妙,已可短暫逆轉運勢!非憑空造命,而是借天地間流轉之氣運,短暫加持己身或他人。」
「譬如賭局,可令其氣運加身,逢賭必勝;或令強敵氣運低迷,破綻百出。然此術有違天和,不可輕用,亦不可持久。」
「四境竊天,此乃偷天換日之巧!可於因果長河中,擷取一絲契機,將己身即將承受之災禍、反噬,轉嫁他物或他人。」
「然,此術涉及因果業力,稍有不慎,反噬更烈!非心志堅定、道行高深者,不可輕觸!」
「五境星隕,此乃陰陽家攻伐大術!神魂溝通九天星辰,引動星力,召喚域外隕星,攜煌煌天威,破界降臨!」
「威能毀天滅地,然消耗亦巨,非重要關頭,初入者不可輕動!」
初步講解過後,縐疆廣又將陰陽家一些常用術法特點,娓娓道來。
「……」
用詞簡易卻又精準,直擊本質,可謂是將陰陽家各類玄奧,皆深入淺出地為李通明剖析清楚。
李通明亦聽得極為專注,眼神發亮,不時點頭,默默記下各類關鍵與禁忌。
他這副專注求學的模樣,落在縐疆廣與眾宿老眼中,更添幾分讚賞。
尤其是眾宿老。
儘管此番,老縐家近水樓台先得月,可他們仍未放棄拉攏。
大晏律,明確規定,官職五品以上,可納妾!
李通明乃四品誅邪校尉,早已達到此標準。
念及此處,眾宿老看向李通明的目光,愈發熾熱。
李通明消化著縐疆廣所講玄奧之際,忽覺廳內氣氛有些不對。
怎麼這幾位陰陽家的宿老,眼神亮得有些灼人呢?
「通明小友!」鷹目老者率先開口,臉上堆起前所未有的和煦笑容,捻著鬍鬚道:「老夫觀你氣度不凡,根骨清奇,實乃百年難遇之良才美玉。」
「老夫那不成器的孫女,年方二八,於星象推演一道頗有幾分天資,性子也溫婉嫻靜……」
他話未說完,旁邊的清癯老嫗,已拄著拐杖上前打斷道:「小友莫聽這老傢伙亂說,老身那侄孫女才是真正的好苗子!」
「雖年紀尚小,卻得以拜入道門,更是入門三日便引動月華淬體,靈性通透。」
「小友若有閒暇,不妨指點一二,年輕人嘛,多交流交流是好事……」
「此言差矣!」另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笑道:「老夫那外孫女,性情爽利,仰慕通明小友這般英傑多日!她常言,若得一益友,必能……」
一時間,廳內幾位德高望重的宿老,竟如同市井坊間熱心腸的媒婆,七嘴八舌,爭相介紹起自家或親近後輩的適齡女子。
姓名、樣貌、性情、修為特長,承襲道統……介紹得那叫一個詳盡。
李通明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包圍,略感詫異。
他下意識後腿半步,面露警醒,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這陣仗……怎麼這麼像相親?
念頭剛起,又被他迅速否決。
怎麼可能!
眼前這幾位,皆是陰陽家當代的泰山北斗,執掌一方權柄,跺跺腳京城都要震三震的人物。
怎會在如此莊重肅穆的場合,干起說媒拉縴的勾當?
定是自己想岔了。
許是前輩們愛才心切,想為陰陽家招攬人才,故而引薦些後輩同修,方便交流切磋?
李通明暗自點頭。
嗯,定是如此!
念及此處,他臉上維持著得體的微笑,心中卻已開始盤算如何婉拒這些邀請。
畢竟他眼下要務纏身,實在分身乏術。
與此同時,縐疆廣一直眯著眼,不動聲色地觀察著。
他看看被圍在中間,一臉耿直、良善、老實,顯然還沒開竅的孫女婿。
又看看那群眼冒精光、如同餓狼盯上肥肉的老友,心中警鈴大作!
這幫老狐狸!
平日裡道貌岸然。
關鍵時刻竟想挖他老縐家的牆角!
老縐家連續五代,一脈單傳,除去陰陽家窺探天機易損陰德,子嗣艱難外,更重要的原因便是縐家祖訓……一夫一妻,從無納妾之例!
此傳統已延續數千年,乃立家之本!
想讓他寶貝孫女跟別人分享夫君?
門都沒有!
縐疆廣心中冷哼,面上卻不動聲色,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帶著幾分威嚴,瞬間壓過嘈雜:「咳咳……諸位老夥計,夜已深,星軌流轉,各歸其位方是正理!」
「你們在老夫這府上盤桓已久,還不各自回府歇息,莫非是想讓老夫留你們過夜不成?」
此言一出,廳內瞬間安靜。
被打斷話頭的眾宿老,臉上笑容齊齊一僵。
隨即紛紛露出「果然如此」的瞭然神色。
看向縐疆廣的眼神充滿了鄙夷和不屑。
翻白眼的翻白眼。
撇嘴的撇嘴。
就差把「小氣鬼」幾個字寫在臉上。
其中一位脾氣火爆的宿老,更是直接點破:「縐老哥,你這就不厚道了!我等可是白日裡聞訊趕來,為小阿離憂心忡忡,如今星斗滿天,夜色已深,你這就下逐客令?不合適吧?」
另一位也陰陽怪氣地幫腔:「不錯,通明小友初得我陰陽根基,我等既然身為長輩,指點一二也是分內之事,縐兄何須如此著急趕人?」
「……」
眾宿老你一句,我一句,句句帶刺。
縐疆廣被這群老無賴噎得夠嗆,一時還真拿他們沒什麼好辦法。
畢竟都是多年老友,早年更是同穿一條褲子,誰不熟悉誰?
他就是趕,都趕不走!
就在這略顯尷尬之際,縐疆廣餘光瞥見李通明似有話要說,忙藉機轉移話題,面上瞬間換上和藹笑容,轉向李通明:「通明啊,方才只顧著阿離之事,倒忘了問你。你今夜前來,想必是另有要事尋老夫吧?」
他目光如炬。
先前雖因孫女之事心神激盪,但此刻靜心一想,方才發覺,李通明來府之時,應當尚不知阿離突發變故。
再掐指一算,隱隱指向「求援」之象。
縐疆廣頓時心中瞭然。
正所謂無事不登三寶殿,此子定是遇到了棘手之事。
李通明聞言,立刻正色,拱手道:「縐老明鑑。晚輩今夜冒昧登門,確有一事相求。」
他頓了頓,解釋道:「晚輩近來追查五仙教蹤跡,已尋得關鍵線索。為深入虎穴,需以秘法改換形貌氣息,潛入其中。然此術雖精妙,卻恐難逃高階修士或精通天機推演者的法眼。」
「故,晚輩斗膽,懇請縐老出手,以陰陽家秘術,為晚輩一位同伴遮掩天機,混淆命數,使其當妖人面而不露破綻!」
「五仙教?!」
此言一出,廳內眾宿老臉上打趣之意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縐疆廣亦略有動容。
此子膽識著實過人!
五仙教是什麼存在?
那是盤踞在大晏陰暗面的毒瘤,手段詭異莫測,兇險異常!
尋常修士避之唯恐不及。
此子倒好,不僅不躲,反而要主動往裡面鑽?
這份膽魄,這份擔當,當真是……令人心折!
縐疆廣眼中精光爆射,贊道:「好,好一個為國為民,除魔衛道!此乃大義之舉,正合吾輩修士本分!」
他聲音洪亮,帶著決斷:「通明,莫說你與阿離情誼深厚,便是沒有這層關係,單憑這份心志,老夫也義不容辭!更莫說遮掩天機,便是要老夫親赴險地,也絕無二話!」
「正是!」鷹目老者也面露肅然道:「五仙教乃大晏心腹之患,通明小友能有此心,實乃社稷之福!此事,陰陽家責無旁貸!」
清癯老嫗更是直接點明關鍵:「通明小友這次算是找對人了!老縐頭兒在遮掩天機、混淆命數一道上的造詣,放眼整個陰陽家,除去星君和副監正副,無人能出其右!有他出手,保管萬無一失!」
李通明聞言,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連忙躬身,對縐疆廣及眾宿老深深一揖:「晚輩李通明,在此謝過縐老,謝過諸位前輩援手之恩!」
縐疆廣捋須含笑,坦然受之。
隨後,他目光掃過那群還想賴著不走的老友。
眼神里明明白白寫著「嘿嘿,來找我的」。
眾宿老心知今夜是沒戲了,再待下去也是自討沒趣,只得悻悻然起身告辭。
臨走前,還不忘對李通明投去「小伙子好好干」「前途無量」「有空常來坐坐」的鼓勵眼神。
待眾宿老離去,廳內恢復清靜。
縐疆廣雷厲風行,當即親自出手,為等候在外的公孫瑩施術遮掩天機。
只見他指尖隱有星輝流轉,引動偉力。
一道無形無質的玄奧符印,悄無聲息地沒入公孫瑩眉心。
剎那間,其周身氣息變得飄渺不定,隨心控制,彷佛蒙上一層朦朧薄紗。
連同命格軌跡,也變得模糊不清,縱使大能推演,亦難窺真容,難以洞悉異常。
公孫瑩感受著那種奇異變化,震撼無以復加。
事畢,縐離雖已甦醒,但仍需再做觀察,加之夜色已深,以及一點其他原因,縐疆廣便主動開口:「通明,你與阿離的命格,尚需靜候觀察。今夜你便留宿府中。」
李通明略一思忖,公孫府那邊,可以先讓公孫瑩回去,不必擔心穿幫,便點頭應下:「如此,便叨擾縐老了。」
……
縐離的閨房內,燭火已調暗。
縐離不愧是雄鷹般的女子,遭逢此等大事,仍舊沉沉睡去,呼吸均勻。
李通明並未去客房,而是應縐疆廣之請,留在此處照看一二。
雖然他也不知能照看什麼,可也並未多想。
順帶靜心參悟所得。
他坐在窗邊的圓桌前,閉目凝神。
仔細感知著陰陽家修為。
五境星隕!
磅礴星力加身,在識海、體內流轉,與自身神魂之力、俠意、劍氣、氣血,並行不悖。
涇渭分明,卻又隱隱呼應。
李通明心念微動,識海之中,那幅微縮星圖,緩緩旋轉。
有關於陰陽家功法、秘術的感悟,竟如本能般湧現。
皆是縐離所習。
他甚至無需刻意鑽研,稍存疑問,答案便自然明晰。
這便是命格嫁接帶來的共享……李通明不由暗嘆陰陽家術法之玄奇。
如今,除去神魂、肉身、遊俠修為,他又得一身陰陽家傳承。
且只要一日與縐離命格嫁接,這修為便會存在一日。
……
時間飛速流逝。
隨著對陰陽家功法的了解和感悟加深,李通明漸漸察覺一絲異樣。
這陰陽家的諸多術法,其運轉之理、流轉方式、達成效果……竟隱隱與他所修的《大衍奇門遁》中記載的部分術法,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
彷佛同出一源,只是側重不同。
李通明眉間微蹙。
墨衍先祖活躍於上古仙朝時期,而陰陽家作為百家之一,其道統成型,明確記載,是要晚於那個時代。
在此之前,涉及天機推演、命理變化的路徑,被統稱為「命修」。
難道……墨衍先祖與陰陽家的初代星君,都曾接觸過上古「命修」的傳承?
甚至可能師出同源?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
李通明隨即又搖了搖頭。
年代久遠,史料缺失,此等秘辛早已淹沒於歷史長河,多想無益。
眼下,掌握好這份力量,應對即將到來的五仙教風波,才是正理。
當即,他收斂心神,不再深究。
轉而沉入對陰陽術法與自身其他手段如何配合運用的推演之中。
屋內,燭火搖曳。
窗外,萬籟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