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參悟，窗外天色已由濃墨轉作魚肚白。
當第一縷晨曦刺破雲層，灑入房內，落在靜坐一夜的李通明身上。
他如雕塑般盤坐的身影微微一動，緊閉的雙目隨之緩緩睜開。
一夜靜修下來，心神沉凝，不僅將陰陽家傳承梳理圓融，更將那五境根基徹底穩固。
此刻，李通明感覺自己，已然是一名合格的陰陽家修士。
至少在他與縐離的命格分離前，是這樣的。
李通明起身，帶著幾分新奇。
他抬抬手臂，打量打量自身。
總覺得若著一襲白衣，頭戴玉冠，似乎也能營造出幾分仙風道骨來。
再掐一個法訣，自是翩翩風采。
與整日擺弄機巧的墨家老實人，截然不同。
念頭至此，李通明故作蕭灑地拂了拂衣袖。
腳下順勢踏出陰陽家的七星步，身形在屋中這方寸間挪移，絲毫不受家俱阻礙，頗有幾分踏罡步斗的飄逸。
「有幾分意思。」李通明低聲自語。
該說不說，修仙要麼白衣，要麼練劍。
前者負手踱步，衣袂無風自動，飄飄然似欲乘風歸去。
後者霜刃藏匣，鋒芒蟄伏。斬邪祟如斷朽木，破萬法唯憑一劍。
事了拂衣去，唯留劍氣縱橫天地間。
可惜，我只是普普通通、平平無奇的機關師……郁色爬上眉間，李通明不由嘆了口氣。
……
既為半個陰陽家修士，當行每日一卦，窺探天機，增進修為……自娛過後，李通明心念既定，重新走到窗邊圓桌前坐下。
手頭上沒有龜甲、八卦盤等輔助法器，他便乾脆並指如劍，在桌面上方虛空勾勒。
「天地定位，山澤通氣，雷風相薄，水火不相射……」
李通明口中低誦陰陽家的推演法訣。
指尖浮現出一縷清輝，隨之流轉，化作一道道推演圓盤。
相互勾連、衍化。
最終凝聚成一幅立體卦象圖景。
中央是代表「離」卦的火焰紋路，其外環繞著代表「震」卦的雷霆符號，再外層是「巽」卦的風紋……
諸卦層層巢狀，彼此呼應，又不斷流轉變化。
良久之後，卦象浮現。
火雷噬嗑，離卦變爻……
李通明目光如電，掃過卦象，準備解卦。
然而念頭方起，腦中便如本能般浮現出卦象含義。
首先是自身安危。
卦象穩固如山，離火居中以正，震雷在外護持，巽風流轉不息，呈不動明王之象。
寓意近期……安全無虞，諸邪難侵，縱入龍潭虎穴，亦如履平地？
李通明看著這結果，陷入沉默。
他現在不想看這個。
下一個！
咦，助力顯現？
卦象西南坤位，乃厚土載物之象，且隱含兌卦澤水滋養之意。
代表近日將有強力臂助，自西南方來，其性厚重堅實，根基深厚，更兼具滋養、修復之能……
嗯？等等，兌卦屬澤，亦主少女……這幫手……竟是一位女子？」
李通明下意識扭頭，看向榻上酣睡的縐離。
少女銀髮如瀑，鋪散枕畔，睡顏恬靜，呼吸均勻。
其體內那因嫁接而共享的磅礴氣血之力，不正符合厚重堅實？
加之她陰陽家的根基，不正有滋養修復之能？
至於少女……這不就躺在眼前嗎？
李通明嘴角抽了抽。
這卦象……指向性是不是太過明顯了？
繞了一圈，說的就是縐女俠。
算了，下一個！
財運亨通？
卦象東北艮位，有山藏金玉之象，且坎水暗流涌動，水為財源……
意思我近日將有一筆意外之財，數額不菲？
來源……似與交易、饋贈有關，且涉及金石奇物之類？
要發財了？
李通明略感疑惑。
最近既非發俸祿的日子，況且他今年俸祿還因仙劍大比之事，早就被罰沒了。
此外，也沒聽說有什麼額外賞賜。
莫非是之前從趙焱那敲來的兩萬靈珠？
可那怎可算意外？
明明全是努力和汗水。
所有卦象至此結束。
李通明不再深究，見縐離如他一般，明顯不是個早起的，於是起身準備到縐府花園去走走，觀觀景色。
然而念頭剛起，識海深處，那沉寂許久的儺面，忽地傳來一陣微弱悸動。
呦呵，有人透過儺面聯絡他！
李通明瞬間收起閒情雅致，眼神恢復銳利。
他心念一動，非金非木的儺面便浮現在掌心。
好在，這儺面的通訊並非是影像，而是以文字形式傳遞。
所以，他不必偽裝成公孫易的模樣。
儺面光滑的表面，如水波般蕩漾，一行暗紅色的字跡緩緩浮現。
【上使柒：九皇子趙焱之事，進展如何？可有入教之徵兆？】
莫說暗號，甚至連一句稱呼也無，字裡行間透著居高臨下的淡漠。
看著這條訊息，李通明眯起眼，指尖在桌面輕輕敲擊。
果然如他所料，相較於假公孫本身，其儺教的上司，更關心九皇子這條大魚。
此外，對方上使後還有一個柒的字樣。
看來大修級的戰力，五仙教亦不少。
李通明略作沉吟，模仿著假公孫那略帶諂媚又謹慎的口吻，以神魂之力在儺面上勾勒回應。
而不回應不要緊，一回應他方才發現，他這儺面竟是……黃階行走貳拾捌！
【叩問上使仙安！承蒙上使掛念，九皇子趙焱處，聯絡尚算融洽。】
【其言語間，似有若無透露出，願與我教結緣之意，然……其身份尊貴，所求甚大，每每言及誠意二字，似在試探。屬下愚鈍，不敢擅專，特此稟報。】
資訊輸入完畢，李通明又仔細讀了一遍，確認語氣、措辭皆無破綻。
隨即心念一動，儺面微光一閃，資訊便如離弦之箭，循著冥冥中的聯絡，傳遞而去。
片刻等待後，儺面再次亮起。
【上使柒：誠意？呵……允他！若能促成此人入教，記你大功一件，升任玄階行走，且你手下信徒的信仰供奉，可截留三成！】
餅倒是畫得挺圓。
看著那似曾相識的口吻，李通明不由吐槽。
此外，信徒的信仰之力便是儺修的根本食糧。
信徒透支壽命本源，使用儺面達成目的，如逢賭必贏、升官發財等。
而其產生的信仰與壽命本源，便會透過儺面層層向上傳輸。
底層如奴，能截留的信仰微乎其微。
而提升截留比例，對儺修而言，無異於提升修為的捷徑。
這三成許諾，起碼看似算得上重賞。
只是專案獎金到底發不發，最後不還是人家說了算？
種種念頭掃過，李通忽然明腦中靈光一閃，抓住機會，開始哭窮。
【貳拾捌：謝上使厚恩！屬下肝腦塗地，必不負所托！然……趙焱皇子眼界甚高，其所求誠意，非世俗金銀可比。】
【其索要之物為萬年木心、九陽火精等稀世奇珍……屬下名下產業雖日進斗金，然此等奇物，實難籌措，恐誤大事！懇請上使垂憐下賜！】
李通明將煉製芥子飛劍所需的核心輔材，一股腦報了上去。
其中有不少，皆是極稀罕之物。
有的，甚至尋常修士聞所未聞。
資訊發出，這一次，對面沉默了許久。
顯然，這份許願清單的分量，讓那位上使柒也有些措手不及。
良久，儺面才再次亮起。
【上使柒：他要這些煉器奇物作甚？！】
懷疑之意，躍然儺面之上。
小小五仙妖人，懂得還挺多，知道這些是用來煉器的……李通明心中暗笑，面上卻不動聲色，飛快勾勒。
【回稟上使，屬下亦曾旁敲側擊。據聞，趙焱皇子痴迷於京城一位道門女修，此女性情清冷，獨好煉器之道。】
【皇子為博佳人一笑，故而不惜代價搜羅奇珍……此子紈絝之名在外，行事荒誕，倒也……符合其心性。】
並非他順帶給趙焱扣上為色昏頭的帽子。
而是此乃事實！
趙焱為藏拙，這等紈絝事，做出不少。
這一次，對面的沉默時間更長。
李通明幾乎能想像出那位仙使擰著眉頭，權衡利弊的模樣。
終於，儺面微光再閃。
【上使柒：哼！色令智昏，也罷，為情色肯下此血本，足見其心志不堅，易為外物所動，倒也不失為一大弱點。】
【若能以此將其牢牢綁縛，為我教所用，些許外物，舍便舍了！此事……吾會設法。你且穩住此人，靜候訊息。】
見狀，李通明心中一喜，立刻奉上一記馬屁。
【上使明鑑萬里！運籌帷幄，屬下佩服得五體投地！靜候上使佳音！】
資訊發出，儺面沉寂下去，再無回應，意味著通訊結束。
這就成了？！
李通明面露怪異之色，如此的話，當真算是意外之財！
他迅速將儺面收回識海，同時心思電轉。
對方若真能弄來這些材料，會透過什麼渠道？
是從其他州秘密調運，還是京城內部就有五仙教的倉庫據點？
若是後者，追查起來或可拔出其他五仙教妖人。
只是風險極大，容易暴露李通明這條線。
可是若能成，收益也同樣極高……
專業的事，還是得交給專業的人來做……
李通明當機立斷，走到案前，提筆蘸墨，將方才之事，以及自身猜測，簡明扼要地寫在紙上。
寫畢，他取過上次去誅邪台，孟守拙給他的隱文符水，將墨跡覆蓋，使其看起來如同白紙。
此外，此次信中內容，用的乃是誅邪台暗語，可極大程度避免信的內容外泄。
這些，都是上次他到誅邪台時，孟守拙順帶交代之事，避免他總是事事親力親為。
比如，夜間登門。
李通明將處理好的密信小心折好，塞入機關木鳶腹中。
而後走到窗邊，輕輕一拋。
木鳶振翅，化作一道流光，悄無聲息地飛向誅邪台方向。
做完這一切。
恰在此時，榻上也傳來細微動靜。
縐離醒了。
她迷迷糊糊起身，揉了揉眼，銀髮有些凌亂地披散著。
看到窗邊的李通明，少女眨了眨眼，似乎才完全清醒過來，臉上露出一個淺淺的笑。
「感覺如何？」李通明背對縐離問道。
「很好。」縐離點點頭，起身活動了下手腳。
少女之所以睡覺，並非是單純睡覺，而是為適應體內充盈的氣血之力。
……
縐府膳廳。
精緻早膳已擺上桌。
縐疆廣坐在主位，李通明與縐離分坐兩側。
見偌大桌上只有包括自身在內的三人，李通明略感意外。
縐疆廣見狀，隨口解釋一句：「阿離的父母，前日便已動身，循著星君留下的一絲痕跡，外出尋訪去了。希望能儘快請星君歸來。」
李通明點頭表示理解。
用過早飯，李通明起身拱手：「縐老，晚輩叨擾一夜，如今縐女俠已無大礙，晚輩尚有公務在身，便先行告辭了。」
縐疆廣含笑點頭：「這等小事，爾自便即可，府中隨時歡迎。」
……
離開縐府的路上，李通明忽地一頓。
他身後的縐離也默默跟著停下。
李通明轉過身：「縐女俠，你也要出去？」
縐離抬起清澈眼眸，看著李通明，點點頭。
李通明以為她要回誅邪台當值，便道：「那我送縐女俠一程？」
縐離眨了眨眼，先點頭後搖頭，隨即認真解釋道：「我得跟著李大哥。阿爺說，你我命格相連，氣運交織，不易分處兩地過久。否則……可能會有些不好的影響。」
還有這等限制？
李通明面露驚訝。
命格嫁接之術乃陰陽家高階秘術，他雖暫時承襲陰陽家修為，可對此術了解不多。
縐離強調道：「阿爺說的，不會有假。」
李通明啞然失笑，隨即點頭：「既然如此，那……委屈縐女俠先跟著我一段時間。等縐叔請星君歸來，再作打算。」
「嗯。」縐離立刻應聲。
「好，那咱們走。」李通明不再多言。
過後，二人並肩離開縐府，來到府外空地。
飲淵劍清鳴出鞘，懸停身前。
他一步踏上，而後回身給縐離遞去眼神。
縐離看著那懸空飛劍，忽而推後半步搖頭。
眼中閃過躍躍欲試的光芒。
她腳下一個發力，整個人頓時輕盈躍上半空。
五境肉身修為，可踏空而行。
此外，陰陽家諸多騰空秘術，也需得五境後方可施展。
加之先前縐離剛於夢中破五境，便因天妒陷入昏迷。
所以，如今是她不藉助外力，第一次凌空，心境自是不同。
「縐女俠，初次踏空可要小心！」李通明見狀一笑，提醒一聲，隨即劍訣一引。
「咻……！」
青碧劍光沖天而起，迅速追上縐女俠的身影。
過後，兩道遁光一前一後，好似在比拼較量速度，如流星般劃破天幕，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