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9章 時代變了
隨著百姓排著長隊陸續上前,從白石領主摩下人手那裡領到糧食,整座天籟城被一片喜氣洋洋的氛圍裹住。
領到口糧的人提著沉甸甸的袋子,眉眼舒展。
逢人便誇讚領主寬厚善良,先前因為糧荒壓在心頭的愁悶一掃而空。
高台之上,白石領主掛著平易近人的微笑,時不時朝著排隊的民眾頷首示意。
視線掃過人群時,心底默默清點已經領到食物的人數。
他想到了緘默之主對自己的吩咐,眼中閃過一片冷意。
就算這些人是受他管轄,世代依附領地生存的子民,那又怎麼樣?
或者說,正因為他們是自己領地的子民,他們能為自己做出貢獻,才是他們此生最大的榮譽。
自己都已經捨得將榮譽分享給他們。
難道還體現不了他的仁慈嗎?
商人看著廣場萬人歡騰,可他心底那股隱隱的不安,正變得越來越強烈,像潮水般層層疊疊往上翻湧。
作為一名情報人員,他早已淬鍊出遠超常人的直覺,對於危險的感知極為靈敏。
此刻周遭明明一片祥和,沒有半點衝突與亂象。
可他站在人群邊緣,看著一張張純粹歡喜的笑臉,心底卻莫名發寒。
一種極致詭異的違和感牢牢攫住了他。
眼前的熱鬧太過虛假,反倒像是災難徹底降臨之前最後的一場狂歡。
商人心底不由飛快思索。
難道,這是自己信奉的主,知曉了未知的兇險,在暗中給予他的警示?
想到這裡,商人不敢有半分耽擱。
他不再停留觀望,立刻轉身離開喧鬧的廣場,快步趕回自己在天籟城的臨時住處。
進門之後,他迅速關上房門,摒除外界所有的喧囂,神色凝重,抬手一一取出藏在行囊深處的物件。
這都是等一下可能會用的工具。
但他還是希望從頭到尾都不會真的用上這些。
畢竟那意味著局勢已經惡化到了一種難以挽回的糟糕地步。
當商人走出門外,他心頭猛地一沉。
不知是心理作祟,還是天象真的發生了變化,方才還明亮的天空,此刻竟隱隱暗沉了幾分。
整片天地灰濛濛的,光線驟然黯淡下來,給熱鬧過後的天籟城,蒙上了一層壓抑詭異的色調。
「呼————」
起風了。
滾滾沙塵鋪天蓋地,漸漸吞噬了街道。
一切景象盡數被昏黃的沙霧籠罩。
商人扯出隨身的白布,層層圍住口鼻,擋住漫天黃沙。
他心裡清楚局勢不妙,不敢有片刻停留,立刻朝著先前和中年人約定好的地點快步趕去。
就在他準備橫穿街道之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忽然從風沙中傳來。
「這麼大的風沙,請問貴客想去哪裡?」
商人腳步一頓,猛地抬頭望去。
透過漫天昏黃的沙塵,一道筆直的身影靜靜立在道路正中央,擋住了他的去路。
正是白石領主身邊的管家。
風沙吹動對方的衣袍,他神色平靜無波,靜靜站在前方,沒有絲毫退讓的意思。
「我有急事,能否讓開。」
可管家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態度無比堅定,沒有半分鬆動的餘地。
他的確看不懂領主今日一系列反常的舉動。
不明白一向吝嗇惜財的領主,為何會不惜損耗家底,無償給全城百姓分發糧食。
但他自幼追隨白石家族,已經養成絕對服從的習性。
所以領主大人所吩咐下去的任務,他哪怕不理解,也一定會完成。
此刻他攔在這裡,便是領主親自下達的指令。
現在領主大人不希望有其它強者在城內到處亂跑,擔心滋生變數,引發難以預估的意
外。
風沙愈發狂暴,呼嘯著席捲整座城池,天色也愈發昏暗。
管家知道這位遠道而來的商人是一名能力者,所以也列入了他的重點觀察名單中。
管家的能力很是特殊。
他能依託漫天無處不在的黃沙鋪開視野,監視整座天籟城的一舉一動。
如今看到商人出現,自然是過來進行阻止。
商人緩緩吐出一口悶氣。
之前他的心中只是猜測。
但看見管家對自己赤裸裸的惡意後,這個猜測終於是被證實了。
他不願再做無謂的口舌爭辯,面上裝作被阻攔勸退的模樣,順著管家的意思緩緩轉過身,看似被管家勸了回去。
管家見狀稍稍放鬆心神,靜靜立在風沙里,等待商人退回住處。
可就在轉瞬之間,地面猛地翻湧震顫。
一根粗壯鋒利的巨型土刺破土而出,直直從管家立足的地面迅猛竄起。
商人立刻扭身回望,可預想中被突襲受傷的場面並沒有出現。
土刺毫無阻滯,徑直從管家的軀體當中貫穿而過,卻連一絲血跡都沒能留下。
他眉頭微微蹙起,眯起雙眼仔細端詳,眼前管家的身軀正在簌簌掉落細沙,不知在什麼時候,血肉之軀已經盡數化作鬆散沙礫。
「這就是你的能力嗎?」
「但很可惜,對我無法造成傷害。」
管家輕笑一聲。
管家自認為已經摸透了面前這位商人的能力,無非是操控泥土。
而這種物理手段,正好被他所克制。
可瞬息之間,周遭空氣驟然升溫,一股滾燙燥熱的氣息憑空蔓延開來。
一簇簇赤紅火苗憑空跳動,順著浮動的黃沙快速纏繞收攏,轉眼便結成一圈火牆,把管家牢牢圍困在中間。
「火焰?!」
管家失聲驚呼,沙凝成的面部忍不住浮現錯愕。
他感到有些難以置信,完全沒有預料到眼前的景象。
明明先前交手對方動用的是岩土突刺,分明是操控泥土,怎麼轉眼便能操控烈焰?
一道道跳動的明火憑空浮現,層層疊疊繞著他的沙之軀體圍成火圈。
灼熱的高溫不斷烘烤著構成身體的沙粒,原本緊實凝聚的沙塵被熱浪炙烤,開始不受控制地四處崩散,他賴以立身的沙體正在一點點被瓦解。
商人不再保留,果斷動用平日裡一點點積攢下來的信仰之力。
大把信仰值盡數灌注法術之中,層層疊疊的明火瞬間暴漲,烈焰沖天。
整片圈住管家的火牆威勢被推到了頂峰。
高溫瘋狂肆虐,黃沙在烈火持續煅燒下發生質變。
一粒粒細沙經受不住極致灼烤,漸漸熔凝,變成一塊塊焦黑的晶體。
管家由黃沙聚合而成的軀體不斷崩裂,拼湊身體的沙礫被火焰死死鎖住,再也沒法藉助周遭風沙重組形體。
他慌忙調動散落在街巷各處的沙粒,想要破開火圈抽身逃走。
可火焰密不透風,四面八方全是翻騰的火舌,層層封鎖所有退路。
無論他朝著哪個方向突圍,迎面都是滾燙烈焰。
烈火包裹之中,不斷傳出管家壓抑的哀嚎,沙質身軀在灼燒里一點點消融破碎。
商人聽見火光里的慘叫,沒有半分逗留。
當即抽身轉身,借著風沙的掩護快步離去。
途中,他的心底生出幾分感慨。
這名管家的實力放在尋常能力者中算得上頂尖水準。
那些依靠肉身,或者物理攻擊的能力者碰上他,大多拿管家沙粒組成的身軀毫無辦法,被對方玩弄於股掌之間。
但是很可惜,他偏偏遇上了掌握神術的自己。
時代變了。
現在已經不再是能力者的時代!
神術的出現,打破了能力者的絕對統治。
能力者再也做不到高高在上。
往日的強權緩緩落幕,依託神明恩澤而生的神術,將一步步掀開全新的時代。
商人穿過呼嘯肆虐的漫天風沙,順利抵達了一處廠房。
廠房空曠,四面漏風,黃沙順著縫隙不斷灌入,地上積了薄薄一層細沙。
屋內早已等候著幾道身影,都是跟著老人一同紮根荒漠的種樹人。
先前老人趕回駐地,激動地將枯木復生的神跡一一講述給眾人聽。
這群常年與黃沙博弈的種樹人,本就被絕境磨得滿心絕望,聽聞有人能逆轉荒漠生機,心中又驚又疑,全都按捺不住好奇。
他們半信半疑,特意提前聚集在此,想要親眼見證,確認老人所說的神奇力量是否屬實。
見到商人推門走入廠房,等候的眾人立刻抬頭看來。
「來得正好,幫我搭把手。」
商人沒有多餘寒暄。
話語落下的瞬間,他直接抬手催動神術,腳下大地微微震顫。
堅實的泥土順著他的意念緩緩隆起堆疊,一塊塊土坯自動拼接聚攏。
短短數息的功夫,一座結構簡單的簡陋土台,便搭建完成,佇立在廠房中央。
站在人群中的中年人,親眼目睹這一幕,瞳孔驟然一縮,猛地瞪大了雙眼,整個人徹底愣住。
此刻他的腦海里已經亂作了一團,滿是驚愕。
等等,對方的能力不是促進植物生長嗎?
可眼下他所展現出來操控泥土的手段,又是怎麼一回事!
中年人感覺自己的腦袋有些發懵,心底的疑惑已經開始不斷翻湧。
而一旁的種樹人也面面相覷,頗為費解。
其中一人更是忍不住看向身旁的中年人,皺著眉頭出聲疑惑地問道「這不是控制泥土的能力嗎?」
「跟你老爹說的怎麼對應不上啊。」
一眾種樹人紛紛轉過頭,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中年人身上,眼底帶著明顯的不解。
而面對一道道懷疑的視線壓過來,中年人嘴巴微張,想要開口解釋兩句。
可話到嘴邊,他卻徹底卡住了,連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此刻的他,比誰都納悶。
從始至終,他都認為商人只是與植物有關的能力者。
可土系操控的手段擺在眼前,兩種截然不同的能力同時出現在一個人身上。
這讓中年人的思緒有些亂糟糟的,忍不住在心裡暗自嘆氣。
他也想要一個解釋啊。
這個人真正的能力,究竟是什麼?
這時,對方之前的話語忽然出現在中年人的腦海中,讓他微微一愣,隨後心中暗自嘀咕了起來。
該不會,這真的是來自靈界之主的恩賜吧————
雖然疑惑歸疑惑,可中年人也不敢忤逆商人的話語。
他壓下心底翻湧的思緒,上前一步,默默伸手幫忙,配合商人做著一系列準備工作。
只不過中年人低頭看向眼前這座簡陋的土台,心中升起一種莫名的感受。
因為普通的平台,根本不需要如此規整肅穆的造型。
而這層層夯實的土台,在他的眼中倒是越來越像一座————
祭台?
中年人被自己冒出來的想法嚇了一跳。
他盯著面前方正規整的土台,心中愈發的肯定,這分明就是祭祀用的祭台。
只不過對方搭建祭台想要做什麼?
想到傳聞中邪教團的某些行為,中年人內心不由有些打鼓。
就在中年人獨自惴惴不安之際,一直在準備祭台搭建的商人忽然停下手上動作。
他眉頭一蹙,目光徑直望向廠房門外。
下一刻,巨響轟然炸開,厚重的廠房大門直接崩裂倒塌。
漫天黃沙塵霧順著破開的門洞狂涌而入,塵土飛揚。
一道身形寬厚壯碩的人影,穿過沙塵,漸漸出現在眾人的眼前。
廠房瞬間鴉雀無聲,所有種樹人全都僵在原地,目光死死盯著來人。
「領————領主大人?」
一名種樹人喉頭滾動,不由失聲驚呼。
話音落地,其餘人紛紛面露惶恐。
因為來人赫然是方才在廣場分發糧食的白石領主。
白石領主踏著漫捲的黃沙緩步邁入廠房,目光緩緩掃過整間屋子。
他的視線在祭台之上停留兩秒,緊接著,又挪向圍在一旁的一眾種樹人。
他們被領主冰冷的眼神一掃,心底本能生出怯意,沒人敢抬頭和他對視,全都慌忙垂下腦袋,身體繃得僵直。
眾人心裡感到疑惑,領主大人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偌大的廠房裡,唯獨商人抬著頭,坦然迎上白石領主的視線,沒有半分避讓。
一人神色冷厲,一人神色凝重。
兩道目光在空氣里無聲碰撞。
片刻之後,白石領主嘴角緩緩扯出一抹猙獰森冷的笑意,將之前那副寬厚仁慈的偽裝盡數撕碎。
「就是你,殺了我的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