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遇若雪
帝城,天妖闕。
這是天妖狐族設在帝城的一處產業,表面上是經營丹藥法器生意的商鋪,實則另有用途。
天妖狐族在南域經營多年,與各方勢力都有往來,天妖闕便是她們在帝城的據點之一。
周毅跟著白狐穿過幾道街巷,來到天妖闕門前。
這是一座三層的閣樓,朱紅色的門柱,青灰色的磚牆,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上書「天妖闕」三字,筆鋒婉轉間隱隱有妖氣流轉。
往來修士絡繹不絕,看起來與其他商鋪並無二致。
白狐沒有帶他從正門進去,而是繞到後巷,推開一扇不起眼的木門,引著他穿過一條幽暗的走廊,來到後院。
後院不大,四面是高大的院牆,牆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禁制紋路。
院子中央有一座石亭,亭中擺著一張石桌,桌上放著一套茶具。
「周兄,這裡是我天妖狐族在帝城的私產,外人不得入內。」白狐指著石亭旁的幾間廂房。
「這幾日你便在此處歇息。我已在四周布下了隔絕禁制,山河境以下的神識無法探入,即便有強者強行窺探,我也會第一時間知曉。」
周毅點頭,目光掃過院牆上的禁制紋路。
天妖狐族在陣法一道上頗有造詣,這些禁制雖然不如他親手布下的那般嚴密,但也足夠應對大多數情況。
「多謝白狐姑娘。」
白狐搖搖頭,猶豫了一下,又道:「周兄斬殺半聖的消息已經傳遍南域了。這幾日,有不少勢力在打聽你的下落。
流雲聖地那邊,據說流雲聖主暴跳如雷,揚言要請出聖地底蘊,與你不死不休。」
周毅冷笑:「他倒是命大,虛界中居然沒被噬魂獸吞了。」
「那位聖主運氣確實不錯。」白狐眼中閃過一絲嘲諷:「不過據我所知,他身邊那位魁梧的太上長老,死在了虛界中。加上之前被你引去餵噬魂獸的那位,流雲聖地已經折了兩位山河境。這筆帳,他們肯定算在你頭上。」
周毅不以為意:「虱子多了不癢。葬天閣的必殺名單我都上了,還在乎多一個流雲聖地?」
白狐看著他,目光有些複雜。
眼前這個男子,不過山河境巔峰,卻已讓整個南域為之震動。
斬殺半聖的消息傳出後,不知多少勢力夜不能寐。
而他本人,卻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周兄————」白狐欲言又止。
「嗯?」
「————沒什麼。你好好休整,虛界三年之期才剛開始,不必急於一時。」她轉身離去,走到院門口時,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對了,帝城上空的虛界入口隨時可以進入。你若準備好了,直接以神識沖入即可。」
周毅點點頭,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他在石亭中盤膝坐下,閉上眼睛,開始調息。
聖人之軀的恢復力確實驚人。與半聖一戰留下的暗傷,在數日靜養中盡數痊癒。
經脈中殘留的黑色腐蝕氣息也被五行真火煉化乾淨。
不僅如此,那一戰的感悟,讓他對五行法則的運用更加精純。
金木水火土五種力量在他體內流轉自如,相生相成,距離融合成世界之力,只差最後臨門一腳。
「快了。」周毅睜開眼,喃喃道:「再給我一次機會,一定能成。」
他在天妖闕中休整了三日。
三日裡,白狐每日都會來送些靈茶靈果,陪他說幾句話,但從不久留。
周毅能感覺到,這位天妖狐族的女子似乎在刻意保持著某種距離,既不過分親近,也不顯得生疏。
他沒有多想。
第四日清晨,周毅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
聖人之軀的力量在體內奔涌,舉手投足間,周圍的空氣都在微微震顫。
「該走了。」
他深吸一口氣,在石亭中盤膝坐下,閉上雙眼。
眉心處,一道虛幻的身影緩緩凝聚那是他的神識之軀,通體散發著淡淡的金色光芒,與常人的灰白色神識截然不同。
那是聖人之軀賦予他的底蘊。即便元神出竅,這具神識之體也比同境修士凝實數倍。
下一刻,那道金色的身影沖天而起,穿過天妖闕的屋頂,穿過帝城上空的雲層,直奔蒼穹深處!
天旋地轉,時空交錯。
當周毅再次睜開眼時,他已經站在了一片奇異的世界中。
天空灰濛濛的,沒有日月星辰,卻有一層淡淡的光輝從四面八方灑落。
腳下是一片荒涼的大地,放眼望去,儘是蒼茫的黃土和嶙峋的怪石。
虛界第一層。
周毅握了握拳,感受著這具神識之體的狀態。山河境巔峰的力量至少能發揮出九成,比上次進入時更加穩固。
「白狐還沒到。」
他環顧四周,沒有急著行動,而是站在原地等待。
片刻後,一道白色的身影在他身旁凝聚白狐也到了。
她今日換了一身貼身的白色戰衣,長發高高束起,用一根白玉簪固定,腰間懸著一柄銀色長劍,整個人少了幾分柔美,多了幾分英氣。
「周兄,久等了。」她微微一笑。
周毅搖頭:「走吧。」
兩人騰空而起,化作兩道流光,向著遠方飛去。
虛界第一層廣袤無邊,到處是荒原、丘陵和殘破的古蹟。
天空中偶爾能看到其他修士的遁光,但大多一閃而逝,沒有人願意在此處多做停留。
飛行了約莫半個時辰,周毅忽然眉頭一皺,轉頭看向東南方向。
那邊,隱約傳來法力碰撞的轟鳴聲,夾雜著幾聲怒喝。
「有人在交手。」他道。
白狐也感知到了,點點頭:「要過去看看嗎?」
周毅沉吟片刻,正要回答,忽然神色一動。
那交手的波動中,有一道氣息————他隱約有些熟悉。
「走。」
他調轉方向,向著波動傳來的方向疾馳而去。
片刻後,兩人來到一處山谷上空。
谷中,正有一場混戰。
七八個凝神境修士圍著一面石壁,石壁上有一道山河境烙印,光芒流轉,氣息不俗。
但那烙印已經被人感悟過數次,光芒有些黯淡,顯然所剩不多。
圍攻的修士分成兩派,方是五六個散修打扮的男子,為首的是一個面容陰鷙的中年人,凝神境巔峰的修為。
另一方則是兩個年輕女修,正背靠石壁,拼死抵擋。
那兩個女修背靠背站著,手中的長劍已經卷刃,身上的衣衫有多處破損,氣息也有些萎靡,但眼神依舊倔強。
而讓周毅目光一凝的,是其中一人。
那是一個身穿淡藍色長裙的年輕女子,面容清秀,眉宇間有種溫婉的氣質。
她手持一柄藍色長劍,劍身上隱隱有月光流轉,氣息竟已到了凝神境後期。
「陳若雪?」
周毅微微挑眉。
幾年不見,當初在月神遺蹟中那個有些怯生生的少女,如今已是一方強者。
凝神境後期的修為,放在南域任何一座宗門,都是核心弟子的水準。
「看來月神輪確實讓她脫胎換骨了。」周毅心中暗道。
此刻,陳若雪的情況並不樂觀。
那面容陰鷙的中年男子出手狠辣,一掌拍出,掌風中夾雜著腥臭的毒霧,逼得陳若雪連連後退。
她身旁的女伴修為更低,只有凝神境中期,此刻已是強弩之末,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兩位姑娘,識相的就讓開。這道烙印是我們先發現的,你們想搶,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中年男子冷笑。
陳若雪咬牙:「我們先到此地,是你們後來強搶,還說我們先發現的?」
「嘿,小丫頭嘴倒是挺硬。」中年男子身旁一個尖嘴猴腮的修士嗤笑,「知道我們老大是誰嗎?帝城孟家的。識相的就滾遠點,別自找不痛快。」
陳若雪面色一冷,手中藍色長劍光芒大盛:「想要烙印,那就來搶試試!」
她雖然只有凝神境後期,但月神輪賦予她的力量遠超同境。
面對五六個凝神境的散修,她未必會輸。
中年男子臉色一沉:「敬酒不吃吃罰酒!一起上,先把這兩個礙事的解決了!」
他揮了揮手,身後五個散修同時出手,六道攻擊從不同方向轟向陳若雪二人!
陳若雪臉色一白,拼盡全力揮出一劍。
藍色劍光化作一道彎月,勉強擋住了兩道攻擊,但剩下的四道,已經避無可避。
她閉上眼睛,等待那四道攻擊落在身上。
然而————
預想中的劇痛沒有到來。
她睜開眼,看到一道金色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前。
那人背對著她,只是隨意地抬了抬手,四道指勁同時射出,後發先至,將那四人的攻擊盡數擊碎。
指勁余勢不減,穿過那四個散修的護體神光,精準地洞穿了他們的眉心。
噗噗噗噗————!
四聲悶響幾乎同時響起。
四個散修的神識之軀劇烈震顫,隨即轟然炸開,化作點點光芒消散。
從周毅出手到結束,不過一息。
山谷中,死一般的寂靜。
那四個凝神境修士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已「死亡」,神識回歸外界肉身。
雖然不會真正隕落,但精神受創,短時間內無法再入虛界。
中年男子和剩下的一個散修臉色大變,身形暴退!
「你————你是什麼人?!」
周毅轉過身,目光平淡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但他的目光,已經讓那中年男子如墜冰窟。
那種眼神————不是凝神境修士能有的。
是山河境大能。
中年男子的臉色瞬間慘白。他二話不說,轉身就逃。
但他剛飛出十丈,一道白色的劍光從側面斬來,精準地洞穿了他的胸膛。
白狐收劍,淡淡道:「跑什麼?」
中年男子的神識之軀轟然炸開,化作光芒消散。
最後一個散修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想要逃走,卻被白狐一劍斬殺。
至此,六個散修,全部被逐出虛界。
陳若雪愣在原地,看著面前那道挺拔的背影,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那身影,她太熟悉了。
多少個日夜,她曾在夢中見過。
「公————公子?」
她的聲音在顫抖,眼眶瞬間泛紅。
周毅轉過身,看著她,微微一笑:「若雪,好久不見。」
陳若雪的眼淚唰地流了下來。
「公子————真的是你————我、我還以為————」
她語無倫次,又哭又笑,完全沒有了方才與人對敵時的倔強和堅毅。
周毅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幾年不見,你修為進步不小。凝神境後期,距離山河境也不遠了。」
陳若雪拼命點頭,抹著眼淚道:「都是公子的恩情。若不是公子在月神遺蹟中救我,又給了我月神輪,我早就————」
她說不下去了,只是緊緊抓著周毅的衣袖,生怕一鬆手,他就會消失。
白狐從後面走過來,站在周毅身側,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陳若雪。
兩個女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陳若雪這才注意到白狐的存在。她的目光落在白狐身上。
看到那精緻的面容、清冷的氣質,以及那身貼合的白色戰衣,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公子,這位是————?」她輕聲問道,語氣依舊溫柔,但周毅總覺得多了些什麼。
白狐淡淡一笑,主動開口:「天妖狐族,白狐。周兄————朋友。」
她將「朋友」二字咬得極輕,仿佛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稱謂。
但陳若雪聽出了別的味道。
她的目光在白狐和周毅之間來回掃了一圈,嘴角的笑容依舊溫婉,但握著周毅衣袖的手,不自覺地緊了幾分。
「原來是白狐姐姐。」陳若雪微微欠身,聲音輕柔,「多謝姐姐照顧公子。」
白狐挑了挑眉:「照顧談不上。周兄實力遠在我之上,真要論起來,是他照顧我才對。」
「是嗎?」陳若雪笑了笑,目光在白狐身上轉了一圈,「那公子對白狐姐姐還真是————格外照顧呢。」
空氣中有了一絲微妙的意味。
白狐自然聽出了這話里的試探。她看著陳若雪,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這個小姑娘,是在試探她和周毅的關係。
她心中覺得有些好笑,面上卻不露分毫,只是淡淡道:「周兄對朋友一向如此。陳姑娘若是有需要,他也會出手相助的。」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承認了周毅對朋友的仗義,又暗示自己和他的關係不過是「朋友」。
同時也點出了陳若雪的身份,你也是他幫過的人之一,沒什麼特別的。
陳若雪聽懂了。
她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恢復如常,柔聲道:「白狐姐姐說得是。公子心善,對誰都好。」
這話聽起來是在夸周毅,但「對誰都好」四個字,怎麼聽都有點酸溜溜的。
白狐嘴角微翹,沒有再接話。
周毅皺了皺眉,總覺得這兩個女人之間的對話,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但他懶得深究,只是轉頭看向石壁上的那道山河境烙印。
那道烙印光芒黯淡,顯然已經被多人感悟過,剩下的不過是些殘渣。
對陳若雪來說,即便感悟了,也未必能有多少收穫。
「這道烙印太殘破了。」他搖搖頭,「不適合你。」
陳若雪一怔,有些失落:「可是————這第一層能找到的烙印,大多都是這樣的。已經找了許久,才找到這一道————」
周毅想了想,忽然道:「我幫你找一道更好的。」
「啊?」
「一道完整的、與你屬性相契合的山河境烙印。」周毅的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陳若雪瞪大了眼睛,她身旁那個女伴更是直接呆住了。
完整的山河境烙印?在這虛界第一層?
這怎麼可能?
但周毅沒有多解釋。他閉上眼睛,神識全力展開,向著四面八方蔓延。
山河境巔峰的神識,覆蓋範圍遠超凝神境。
方圓數百里內的一切,盡在他的感知之中,那些隱藏在山腹中的烙印。
那些潛伏在暗處的修士,甚至那些遊蕩在遠方的噬魂獸,都逃不過他的探查。
片刻後,他睜開眼。
「找到了。跟我來。」
他騰空而起,向著西北方向飛去。
白狐立刻跟上。陳若雪愣了一下,也連忙拉著女伴追了上去。
四人飛行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來到一處幽靜的竹林。
竹林深處,有一塊青色的巨石。巨石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道紋,道紋散發著淡淡的藍色光芒,與陳若雪劍身上的月光有幾分相似。
那是一道山河境烙印。
更重要的是,它幾乎完整。
光芒溫潤如水,道韻流轉不息,與之前那道被人感悟過無數次的殘破烙印截然不同。
陳若雪呆住了。她看著那塊巨石,感受著上面流轉的道韻,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這————這是————」
「月屬性的山河境烙印。」周毅道,「與你的月神輪同源。如果你能將它完全領悟,踏入山河境,不過是時間問題。」
陳若雪走到青石前,伸出手輕輕觸摸那些道紋。
藍色的月光從她掌心湧出,與青石上的烙印產生共鳴,光芒交相輝映,美得驚心動魄。
她的眼眶又紅了。
「公子————」她轉過身————」
周毅扶起她:「不必多禮。你好好感悟,我和白狐還要去第二層,不能在此久留。」
陳若雪一怔,眼中閃過一絲不舍:「公子要去第二層?」
周毅點頭:「我來虛界,是為了尋找成聖的機緣。第一層的烙印,對我已經沒有用處了。」
陳若雪沉默片刻,用力點頭:「弟子明白。公子放心,我定不辜負公子的期望。」
她頓了頓,轉頭看向白狐,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白狐姐姐。」
白狐微微挑眉:「嗯?」
陳若雪看著她,認真道:「公子————就拜託你照顧了。」
白狐微微一怔,隨即淡淡一笑:「你放心。
陳若雪又看了周毅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輕聲道:「公子,保重。」
周毅點點頭,與白狐對視一眼,兩人同時騰空而起,化作兩道流光,向著天空飛去。
陳若雪站在原地,仰頭望著那兩道越來越小的身影,眼中滿是不舍。
「師姐————」身旁的女伴小心翼翼開口,「那位公子,就是傳說中的周毅嗎?斬殺半聖的那個?」
陳若雪沒有回答。
她只是望著天空,直到那兩道身影徹底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際。
「走吧。」她收回目光,走到青石前盤膝坐下,聲音很輕,「我們也要努力了。不能讓公子————失望。」
天空中。
周毅和白狐並肩而立,腳下是蒼茫的虛界大地。
他抬頭望去,灰濛濛的天空之上,隱隱約約能看到另一層世界的輪廓—一更加荒涼,更加蒼茫,也蘊含著更加深邃的法則氣息。
虛界第二層。
「準備好了嗎?」周毅問。
白狐點頭,握緊了手中的銀色長劍。
周毅深吸一口氣,握緊右拳。
山河境巔峰的力量在拳面上凝聚,五行法則流轉,五色光芒在拳鋒上匯聚成一個微小的漩渦。
他一拳轟向蒼穹!
轟————!
拳勁破空,與那無形的屏障狠狠碰撞。
天空劇烈震顫,一道道裂紋以拳勁落點為中心向四周蔓延,眨眼間便擴散到數百丈開外!
咔嚓!
如同鏡面破碎,天空裂開一個巨大的洞口。
洞的那一邊,是更加蒼茫的大地,更加昏暗的天色,以及一股撲面而來的古老氣息。
周毅與白狐對視一眼,同時縱身躍入。
身後,那洞口緩緩閉合,最終徹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