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本王的劍也未嘗不利!
「是、是大王嗎?」布羅伽羅彎著腰,眯著眼睛,在門前問道,殿中沒有點燈,漆黑一團,他也不敢貿然進去,生怕有人在裡面埋伏他。
「嗯,大相來遲了。」一個瘦小的身影從人群後面走了出來,正是當代樓蘭王扎日合。
他穿著一襲名貴華麗的袍服,腰間挎著一柄鑲嵌了瑪瑙翡翠的短劍,身形看著比同齡的孩童更瘦削,但眉眼間的沉穩卻難以掩蓋。
他如今剛滿十歲,卻已登基稱王三載有餘,雖然是名副其實的傀儡,卻仍然「薰陶」出了一身貴氣:樓蘭不大,卻非撮爾小國,同樣能培育出些許王者氣息。
「大、大王受驚,老臣來遲了。」布羅伽羅這才邁過了門檻,向樓蘭王單膝下跪請罪。
布羅伽羅倒不是故意討好樓蘭王,他一直都對對方恭敬有加,除了不給對方權力之外,並無不恭處:既無威脅,何必與之交惡?
與其當一個盛氣凌人的「權臣」,不如當一個和藹可親的「長輩」:這樣更容易騙取孩童的信任啊。
「大相,剛才已有幾批勝兵來通傳,有人說是匈奴人作亂,也有人說是漢人在攻城————究竟是怎麼回事?」扎日合極為冷靜地問道。
「大王啊,是那些歹毒的漢人背信棄義啊,他們舉兵來攻,已經攻破了四周的城門,說不定正向王宮殺來!」布羅伽羅這次倒是如實說道。
「漢人一直很守信用,今晚怎麼會突然就自食其言呢?」扎日合透過殿門,看向遠處,有些疑惑地問道。
「那是漢人本就陰險虛偽!他們恐怕早就對我樓蘭國有凱覦之心了,今夜只不過把獠牙亮了出來!」布羅伽羅狠聲道。
「————」扎日合沉默下來,良久之後,他的視線才重新落到了布羅伽羅身上,冷問道,「真不是匈奴人作亂嗎?」
「天山在上、日月可鑑,匈奴人在樓蘭城向來都是最守本分的啊,最近更受盡了那些漢人的欺辱,怎會作亂呢?」布羅伽羅慘乎道。
「也是,匈奴是大將的母族,斷然不會做出此等損人利己的事情。」扎日合點了點頭,而後又淡漠地問道,「大相,那如今要怎麼辦?」
「大王,當務之急,是收攏勝兵,將漢人趕出去,他們只有三千人,今夜之所以得手,都是因為使了詭計。」布羅伽羅站起來急道。
「將漢人趕出去?」扎日合笑了笑,以不符合自己年齡的穩重說道,「樓蘭國的勝兵,能將漢人趕出去嗎?」
「這————」布羅伽羅倒無言以對了。
「大相,樓蘭城守不住了,勝兵潰敗已經成了局,哪怕本王出去收攏,恐怕也挽回不了大局了。」扎日合道。
「————」布羅伽羅不禁有些吃驚,他想不到年幼的樓蘭王竟這麼鎮定,而且還看穿了城中的局勢,倒讓他無法誆騙對方出宮了?
「大相,你以前和我說過,猛獸被獵人圍獵之時,首要目的並不是咬死獵人,而是要先逃出去,逃命。」扎日合平靜地說。
「大、大王願意逃出去?」布羅伽羅喜出望外道。
「大王想逃往何處?」布羅伽羅一喜,連忙又問。
「耆善國,那裡設有僮僕校尉,他麾下的匈奴騎兵可以庇護我們,」扎日合又沉穩道,「日後,伊稚斜大單于還可以派兵幫我們復國。」
「大王英明!比老臣看得遠!」布羅迦羅頭一次由衷地讚美眼前的幼主。
「大相過獎。」扎日合微笑道。
「現在便動身,老臣帶來了二百勇士,加上大王的親衛,可以殺出去!」布羅伽羅說完,眼神一冷,稍稍偏過頭,看向扎日合身後。
「————」扎日合跟著轉身,也看向了身後,隨後他臉色一沉,隱隱知道布羅伽羅這一眼是什麼意思了。
「大王,恐怕帶不走那麼多人。」布羅伽羅壓低了聲音,陰測測地說道。
「那就把他們留在城內,是死是活,都由天山之神來決定。」扎日合故作冷漠地說道。
「如此會有後患。」布羅伽羅說道。
「什麼後患?」扎日合假裝聽不懂。
「漢人會從大王的弟弟當中選一個人來繼承王位,到了那時,樓蘭國的國民便不知道要向誰孝忠了。」布羅伽羅狠道。
「大相要怎麼做?」扎日合皺眉問道。
「殺了!」布羅伽羅從牙縫中擠出了兩個字。
「不可!」扎日合的表情終於有了波動。
「不殺,只會留下後患!」布羅伽羅跨過了門檻,凶相畢露,惡狠狠地逼迫對方道。
還不等扎日合答話,身後那些女僕和孩童就慌亂了起來,他們已經聽到了布羅伽羅的那個「殺」字。
這幾個孩童名義上是樓蘭國的權貴,實際上卻手無縛雞之力,在布羅伽羅眼中更是一錢不值。
對方殺念一起,他們就危在旦夕。
王子都得殞命,侍奉他們的奴婢和乳母又怎麼可能逃脫呢?
這些弱者就像一群受到驚嚇的雞,縮成了一團,抱頭慟哭,嚶嚶的哭聲在不甚寬敞的大殿裡飄忽遊蕩,聽著很悽慘。
他們甚至不敢高聲痛哭!
「來人!」布羅伽羅朝門外喊了一聲,十多個凶神惡煞的爪牙提著彎刀來到門少。
「嗯!」布羅伽羅微微昂頭,這些已經提前得到吩咐的爪牙就大大咧咧地走了進來,準備對那些婦孺孩童下手,絲毫未將眼前這瘦小的樓蘭王放在眼中。
「本、本王不允!」扎日合顫聲道,這還是他第一次直接開口拒絕布羅伽羅的要求。
「大王,你萬不可像女人那樣優柔寡斷啊!」布羅伽羅也對扎日合的「忤逆」感到暗暗驚訝,但他說完之後,仍向那些親信遞了個眼色這些親信得到了默許,更加放肆了,大搖大擺地從扎日合的身邊走了過去,更有一個百長粗魯地將他推到了一邊。
「鏗鏘」一聲,這些親信拔出了腰間的彎刀。
可是,還不等他們把彎刀舉起來,布羅伽羅一聲「住手」暴然響起,驚得這些親信全都停下了腳步,不明所以地回頭張望尋找。
這時,他們才發現,瘦弱的扎日合不知何時已經追到了他們身後,而且還拔出了腰間的短劍,從背後刺進了其中一個親信的腹中——此人正是剛剛推過他們的那個百長。
顯然,這也是這年幼的樓蘭王第一次殺人,他臉色蒼白,手不停發抖,仿佛下一刻就要暈厥倒地。
最終,他仍站穩了,更要緊牙關,一點一點地拔出短劍。
這把劍看起來袖珍,卻非常鋒利,更開有血槽一殷紅的鮮血順著血槽汩汩地往外流,沾滿此子的手。
被「偷襲」的百長低著頭,不可思議地盯著臉色蒼白的樓蘭王,他怎麼都想不到,自己竟會被眼前這孩童暗算。
這百長伸出一雙手,想抓住對方,但他掙扎片刻,眼睛就失去了生機,臉色一暗,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大王!你做得過火了!」布羅伽羅強壓著怒火暴喝道。
「大相,你不能殺他們。」扎日合顫抖的聲音細若懸絲。
「糊塗!身為一國的大王,怎麼能被兒女私情所牽絆?」布羅伽羅不屑地訓斥道。
「除了他們,我、我沒有親人了。」扎日合雙眼通紅道。
「過幾年我會為大王娶親,你的王妃,你的兒女都會是你的親人。」布羅伽羅道。
「那不同。」扎日合咬著嘴唇,強忍著不讓眼淚落下來。
「沒有不同!」布羅伽羅說完,又向那些呆如木雞的爪牙遞了個眼色,示意他們動手,卻被扎日合看到了。
「不許殺他們!」扎日合重新舉起了滴血的劍,怒視著那些凶神惡煞的爪牙,仿佛下一刻就要衝過去與他們搏命。
「大王,你攔不住他們,」布羅伽羅冷漠地說,「老臣與你說過,在大漠,比的是拳頭的大小,不是地位的高低。」
「你若殺了他們,本王就不跟你去耆善國了!」扎日合又看向布羅伽羅。
「呵呵呵,大王,你沒得選。」布羅伽羅冷嘲,兩個爪牙心領神會,朝扎日合走來,似要用強力先將他制住。
「不!本王有的選!」扎日合桀驁不遜地笑了笑,很瀟灑地把劍橫過來,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你要做什麼?!」布羅伽羅忙抬手讓兩個爪牙停了下來。
「大相殺了他們,我就殺了我!」扎日合的劍緊貼著皮膚。
「為了救他們?值得嗎?」布羅伽羅指著那些瑟瑟發抖的「弱者」說道。
「值得。」扎日合點頭道。
「我可以騙你,先騙你把劍放下,然後再把他們殺了!」布羅伽羅冷笑,他要用「坦誠相待」讓扎日合死心。
「大相能騙我一次,卻騙不了第二次,」扎日合針鋒相對道,「大相不可能永遠盯著我,有機會,我就自殺!」
「呵呵,大王不敢。」布羅伽羅冷道。
「那大相可以試一試,但只能試一次。」扎日合慘然一笑道。
「————」布羅伽羅沉默了,對眼前這個熟悉的孩童刮目相看,他沒想到平時不聲不響的樓蘭王竟然這樣剛烈。
「老臣答應你,不殺他們,帶他們走。」布羅伽羅只得點頭。
「當真?」扎日合問道。
「嗯。」布羅伽羅點頭。
「多謝大相。」扎日合終於鬆了一口氣,手中的劍垂了下去。
「請大王起駕。」布羅伽羅讓開了身位,又行了一個撫胸禮。
「有勞大相了。」扎日合整了整自己沾血的袍服,走到門前,跨過了眼前的那道門檻,布羅伽羅也緊隨其後。
一直躲在角落裡的那些弱者也在一陣陣叱罵聲中,亂糟糟地涌到了門口。
聚集在院中的勝兵爪牙見樓蘭王和布羅伽羅出來,全都起身,圍了過來,還有人擠到前面,搶著向二人行禮。
「查多!查多!」布羅伽羅大喊了幾聲,這百長才來到面前,相其行禮。
「你點齊一百人,在前頭開路,我們要護送大王從西門撤出樓蘭————另外,把我的家眷也接過來。」布羅伽羅鎮定自若地說道。
「得令!」查多答完就在人群中點出了百餘好手,離開中庭,到外面探路去了。
「大王先等一等,待查多探明情況,我們就出發,到了耆善,大勢便可扭轉。」布羅伽羅既是在安慰樓蘭王,也是在安慰自己。
「嗯,全聽大相的安排。」扎日合答道,又回到了平常那「任人擺布」的模樣,接著就面色平靜地在殿前的屋檐下坐下了。
「去找些水來,讓大王洗一洗。」布羅伽羅對一個勝兵說道,自己亦坐了下來,他今夜雖然未經歷過搏殺,精力卻消耗了不少。
可是,清水還沒有送過來,院外就傳來了陣陣喊殺聲!
連同布羅伽羅和扎日合在內,院中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不等布羅伽羅派人出去打探,滿身是血的查多就從院門口跑了進來,單膝跪在了台階下。
「漢、漢人殺過來了?」布羅伽羅忙問。
「不、不是漢人,是、是大將巴圖的兵!」查多答道。
「巴圖?」布羅伽羅疑惑地問道,「他沒認出你嗎?」
「大將認得我啊,可他不聽我解釋,只讓麾下的戰兵朝我們放箭啊,而後就帶人殺過來了!」查多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哀嚎道。
「巴圖昏了頭了?他要做什麼?!」布羅伽羅切齒道。
「叔父他是衝著我來的。」扎日合說道。
「————」布羅伽羅瞭然了,狠狠罵道,「真是蠢物!」
這時候,巴圖的親兵已經殺入院中,和布羅伽羅的爪牙形成了對峙,這兩伙樓蘭人劍拔弩張,一場搏殺眼看就要在此處上演。
兩邊的人馬加起來足足有五六百人,把整個中庭擠得滿滿當當一雙方的間隔只有窄窄兩步,手中的長槍都戳到對方臉上了。
「巴圖!你這蠢物!大王在此,還不快快進來請罪!
「7
布羅伽羅站在殿前的台階上大聲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