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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9章 救人和自救

2026-09-22 11:45:43 作者: 肥鳥先行

  第1099章 救人和自救

  楊閣老乘坐第二水師的旗艦,返回了滿刺加。

  滿刺加總督陳慶,率眾在滿剌加港迎接。

  此時的陳慶,滿懷心事。

  楊思忠乘坐的「直沽號」鐵甲艦緩緩駛入滿刺加港口時,陳慶連忙上前迎接。

  他穿著總督官服,身後站著滿刺加府的屬官和本地幾位有頭臉的華人甲必丹。

  海風帶著鹹濕的氣味,吹得旌旗獵獵作響。

  陳慶臉上維持著應有的恭敬笑容,看到大明第二水師返回母港,心裡卻像壓了塊石頭O

  艦隊靠岸,跳板放下。

  楊思忠在第二水師統制官,鎮海伯張敬修的陪同下走下船。

  陳慶上前行禮:「下官恭迎楊閣老、鎮海伯凱旋。」

  楊思忠擺擺手:「陳總督不必多禮。澳洲之行已畢,水師需回滿刺加駐防休整,本閣也順便聽聽此地的近況。」

  上次楊思忠只是停靠滿刺加補給了一下,就匆忙啟程前往澳洲處理開拓貴族事務了。

  陳慶心頭一緊,面上仍從容說道:「下官已在府衙備好接風宴,請閣老與伯爺移步。」

  楊思忠看了一眼碼頭上來往的船隻和勞工,目光在幾個搬運貨物的土人身上停了停,接著問道:「先說說正事。本閣離港這段日子,滿剌加可還太平?」

  陳慶喉嚨有些發乾:「大體尚好。只是————近日坊間有些小糾紛,下官正在處置。」

  陳慶知道,滿刺加發生的事情,楊思忠恐怕已經得到了風聲。

  不過現在不是討論事情的時候,楊思忠沒再追問,點點頭:「那便先去府衙。」

  一行人乘坐馬車,來到了滿刺加總督府。

  總督府書房。

  屏退左右後,陳慶將一疊卷宗放在楊思忠面前的桌案上。

  「下官向閣老請罪。」

  楊思忠並沒有追問陳慶的罪過,陳慶連忙說道:「閣老請看,這是近三個月滿刺加城內及周邊發生的衝突記錄。」

  楊思忠翻開卷宗。

  張敬修也湊近看去。

  

  第一頁記錄的是上月十五,城西華商綢緞鋪遭人縱火,雖及時撲滅,但貨倉損毀三成。

  作案者是兩名土人青年,被捕後供稱因「店主剋扣工錢」。

  第二頁,本月初三,碼頭區華人工頭與土人搬運隊因裝卸順序爭執,演變為數十人鬥毆,傷七人,其中兩人重傷。

  第三頁,初九夜,郊外一處華人經營的錫礦遭襲擊,守礦的華工一人被殺,三人受傷。

  襲擊者身份不明,現場留下土人常用的砍刀。

  第四頁,就在三天前,一名華商在集市收購香料時,被數名土人圍堵勒索「地頭錢」,爭執中華商被推倒,頭撞石階,至今昏迷。

  卷宗往後翻,還有五六起類似事件,從口角爭執到財物損毀,乃至傷人見血。

  楊思忠合上卷宗,看向陳慶:「華土衝突在加劇,怎麼滿剌加要比南洋還激烈?」

  陳慶苦笑說道:「下官已增派巡捕,但治標不治本。滿刺加土人以往待華商確實友

  善,可自從港口越發繁忙,華商來得越來越多,矛盾便藏不住了。」

  陳慶又說道:「南洋土人,多是土著部落,很多部落連語言文字都沒有。」

  「滿刺加建立城邦的時間已經很長了,最久可以追溯到唐宋時期的三佛齊,而且本地自有其宗教信仰和習慣風俗,與我大明也迥異。」

  張敬修問道:「根源在何處?」

  陳慶深吸一口氣:「歸根結底,還是利益。」

  陳慶走到牆邊懸掛的滿刺加港區圖前,用手指點著說道:「閣老,伯爺,滿剌加港如今是大明南洋貿易的核心樞紐。每日進出船隻,七成屬大明或與大明貿易的藩國。」

  「碼頭裝卸、貨物倉儲、市集買賣、乃至修船補給,各個環節,華商都漸漸占了主導」

  o

  「這原本是好事。」

  「華商勤勉,組織高效,貨物周轉快,滿刺加港稅收連年增長。國主在京,也常以貿易繁盛為榮。」


  楊思忠問道:「但土人呢?」

  「土人原本多以捕魚、種植為生。港口興盛後,許多人也來做工,碼頭搬運、倉庫看守、市內雜役。起初工錢不錯,生活改善,自然對華商客氣。可時間一長,問題就來了。」

  「華商用人,講究效率,也講究同鄉之誼。同樣搬貨,華工肯吃苦,組織得當,一天能搬的量比散漫的土人多三成。」

  「倉庫記帳、貨物分揀,華工識字算數者多,不易出錯。久而久之,碼頭工頭、帳房、管事的職位,漸漸多由華人擔任。」

  「土人只能做最底層的力氣活,工錢也漲得慢。他們看著華商生意越做越大,華工日子越過越好,心裡便不是滋味。」

  張敬修皺眉問道:「所以衝突多起於工錢、用工這些小事?」

  陳慶搖頭說道:「鎮海伯可不要覺得這是小事,很多大案子就是小事積累矛盾而來的。」

  「而且恐怕還有深層因素,土人覺得,滿刺加是他們的土地,如今好處卻大半被外來」的華人得了。」

  「一些土人頭領私下抱怨,說大明趕走了西班牙人,卻來了更多的華人,把持了港口命脈。」

  楊思忠手指輕敲桌面說道:「國主在京,對此可知情?」

  「下官每次奏報皆有提及,國主回諭總是妥善安撫,秉公處理」。

  陳慶頓了頓說道:「但國主遠在京師,土人部落的頭領們卻近在眼前。有些頭領原本靠著港口的收益拉攏族人,如今利益被華商分走,威望受損,難免縱容甚至煽動不滿。」

  楊思忠翻回卷宗說道:「最近這起襲擊華商致昏迷的案子,可查到背後有人指使?」

  陳慶面色凝重說道:「治安司抓了動手的三人,都是碼頭閒散的土人青年。」

  「他們咬定是自己一時貪財,無人指使。但下官查到,其中一人的兄長,是西邊海岩部」頭領的親信。」

  「海岩部原本控制著港口西側一片泊位,華商擴建倉庫時徵用了部分土地,補償雖給足,那頭領卻一直耿耿於懷。」

  書房內一時沉默。

  張敬修忽然開口說道:「水師駐防滿刺加,首要確保航道與港口安全。此類內部紛爭,水師不便直接介入,但若蔓延至影響港口運作,或襲擊大明子民性命,則另當別論。」

  張敬修明白,這件事已經超過他的職權範圍了。

  也許在軍事上,他是一把好手,但是政治上他才入門。

  張敬修記得父親張居正和恩師蘇澤的教導,果斷先將自己摘出來,然後觀摩楊思忠和陳慶的手段。

  楊思忠也是老狐狸了,他沒有立刻表態,而是看向陳慶:「陳總督有何對策?」

  陳慶早已反覆思量過:「下官以為,當從兩處著手。」

  「嚴厲懲處。已發生的案件,尤其是傷人重案,必須查清嚴辦,給華商一個交代,也震懾心懷不軌者。治安司力量要加強,關鍵街區增設崗哨。」

  「疏導利益。不能再讓土人覺得港口繁華與他們無關。下官打算與幾位大華商商議,強制要求他們僱傭一定比例的土人,並非只做苦力,可設學徒崗位,教些記帳、貨管之技。」

  「碼頭搬運也可明確分工,劃出部分區域專由土人隊伍承攬,工錢標準公開。」

  楊思忠聽罷,未置可否,反而問:「陳總督,你久在滿刺加,以你之見,土人心中最懼為何?最盼又為何?」

  陳慶沉吟片刻說道:「最懼————或是被徹底邊緣化,丟了祖輩的土地生計,最終淪為華商華工的附庸。」

  「最盼,則是能從港口的利益中分得實實在在、長遠的一份,覺得這滿刺加還是他們的家,而非只是給大明看守門戶的傭人。」

  楊思忠緩緩道:「你的第二策,不等於是官府出面,確定了土人和華商的勢力?兩家的家事,以後官府來定罪,結果是兩邊都得罪了。」

  陳慶聽完沉默了。

  他明白楊思忠的比喻,如果刻意的劃分土人和華商從事的工作,這反而是強化這種分離傾向。

  土人得到了工作,卻不會感念官府,反而覺得是官府讓他們世代操持賤業。

  而華商要求強制僱傭一批土人,這違背了市場的原則,華商也會不滿。

  陳慶看向楊思忠,他猶豫的也是這些。


  楊思忠突然對著張敬修說道:「鎮海伯,艦隊能進行演習吧?」

  張敬修點頭說道:「只要閣老下令,第二水師立刻可以組織一次艦船火炮操演!」

  陳慶連忙說道:「閣老,滿剌加不比南洋,不宜大動干戈啊!」

  楊思忠看著陳慶,冷笑一聲:「誰說要大動干戈、清洗土人了?」

  陳慶與張敬修都看向他。

  楊思忠說道:「這次演習,是給南洋的華商看的。」

  「經商之人,總想著在商言商」,以為銀子能擺平一切,不必過問政治。」

  楊思忠冷酷地說道:「天下一切經濟活動,哪一樣離得開政治?」

  「貨物進出,靠的是朝廷的航道,人身安全,憑的是官府的律法,甚至你買賣的公平與否,背後也是兩國邦交、軍力強弱在支撐。」

  他走回桌邊,手指點了點那份記錄衝突的卷宗:「以往大明水師未至南洋時,西班牙人、佛郎機人、本地土王各自割據,那時候的南洋華商,是怎麼活的?」

  陳慶答道:「抱團自保,交納供奉,遇事多半忍讓,或依託某方勢力以求庇護。」

  楊思忠點頭說道:「那時他們勢單力孤,反倒知道要謹慎周旋,該低頭時低頭,該打點時打點,雖不免受些欺壓,但大體懂得如何在夾縫裡求存。」

  「怎麼如今呢?大明水師來了,趕走了西夷,滿剌加成了大明的藩屬,港口由朝廷派官管轄,他們反而被些土人混混勒索、毆傷,甚至貨倉被燒?」

  他看向陳慶問道:「因為他們覺得,背後有大明了。覺得官府該管,覺得律法該護著他們。」

  「朝廷確有庇護子民之責。可他們忘了,朝廷的庇護不是無條件的傘,罩下來就萬事大吉。」

  「他們自己若骨頭軟了,遇事只知報官等待,不敢爭不敢抗,那朝廷派再多的兵,立再嚴的法,那也擋不住土人覬覦的眼神。」

  張敬修若有所思。

  楊思忠繼續說道:「華商走向海外,到了沒有大明駐軍、沒有總督衙門的地方,該怎麼辦?」

  「就像早年下南洋的先輩,靠的就是自己結社練勇,購置武裝,用實力讓土王和西夷不敢輕視。」

  「如今在滿剌加,朝廷駐軍在此,他們反倒退步了,以為萬事有官府兜底。」

  楊思忠語氣冷淡地說道:「演示是讓他們看清楚,大明的鐵甲艦能碾碎任何海上威脅,港外的炮口能震懾一切宵小。」

  「有了這份底氣,剩下的事情,就要他們自己想辦法了。」

  他重新坐下,對張敬修下令:「鎮海伯,明日就在滿刺加港外,組織一次艦隊火炮操演。演習完了,以本閣和你的名義,宴請滿刺加所有有頭臉的華商和滿刺加首領,地點就設在「直沽號」甲板上。」

  張敬修領命:「末將明白。」

  楊思忠又對陳慶說道:「陳總督,演習之後,治安司查案、懲凶,照你的計劃嚴厲執行,不必再有顧忌。」

  「同時放出風聲,朝廷鼓勵華商依法維護自身權益,對於正當經營中遭遇的欺凌、勒索,官府必予嚴懲。」

  陳慶躬身,心服口服的說道:「下官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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