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千年古人,身份敗露(8k)
三日後。
萬藥天城,龍紋神鼎再度歸位,靈光閃爍。
雖黑湖發生變故,但採藥大典既開,自然不會沒頭沒尾的結束,倘若半途而廢,豈不是讓諸多修者白來一趟?
而今天,就是採藥大典放榜的日子。
只是與採藥大典開始時相比,今日天城的氛圍壓抑了不少。
不少修者身上還帶著傷勢,更有一些參加大典的年輕修者,永遠留在了大澤深處。
故而藥王谷沒有再設酒宴,也沒有鳴鐘奏樂,只讓門中真人將大典結果當眾宣讀。
「此次大澤生變,黑湖水禁失控,採藥大典提前終止。」
「所有斬妖令,皆以最後一次傳回龍紋鼎的功績為準。妖獸、靈藥與沿途救下的修者,均已由谷中長老核驗。」
「位列前百者,可持斬妖令參加蘇家法筵。」
高台之上,蘇明河拂袖一揮。
龍紋神鼎震動。
一縷縷青金色光芒從鼎口升起,在廣場上方化作一張數十丈長的榜單。
人群中頓時響起一陣議論。
雖說採藥大典出了這般大的變故,但對於許多年輕修者而言,此次大典依舊關乎自身前程。
尤其是蘇家法筵。
只要能進入其中,便有機會得到松陽傳承,甚至藉此進入蘇家修行,抱得美人歸。
一道道目光越過後方的名字,首先望向榜單最上方。
第一位,岳潮生。
海外修者,築基八層。
這個結果沒有出乎太多人預料。
岳潮生來到萬藥天城不過半月,已經與不少年輕修者結交。
此人生得高大,膚色稍黑,常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法袍,腰間掛著酒葫蘆,笑起來聲音極大。
但凡有人前來討教修行之事,只要不涉及隱秘,他幾乎有問必答。
大典開始以後,岳潮生的名字也一直穩居前列。
他既斬過兩頭築基後期妖獸,又尋到了數株珍貴靈藥,最後幾日還從一處坍塌地窟中救出了十餘名修者。
以他的功績位列第一,自然無人不服。
此時,岳潮生就站在人群前方,見四周相熟之人紛紛道賀,便笑著拱手回禮:「不過是運氣好些,又恰好沒有被卷進黑湖。諸位再夸下去,岳某可真要找不著北了「」
。
「岳兄太過謙虛。你的斬妖積分比第二名高出不少,這魁首之位名副其實!」
有人拱手贊道。
「倒是第二名,竟然會是班平————」
又有人驚疑出聲。
眾人的目光順著法榜下移。
「班平?」
「怎麼會是他?」
「萬傀門這一代最出眾的弟子,不是陰屍脈的幾個人麼?」
「他好像出自機木金石一脈————」
「就是那個早已沒落的舊主脈?」
人群中議論紛紛。
萬傀門,班平。
此人在大典以前名聲不顯,而在大典之中也低調非常。
不知不覺間,等到眾人反應過來時,班平已經悄無聲息地追到了第二。
「機木金石,當年到底做過萬傀主脈。」
一名老修感嘆道,」這等傳承,哪怕沉寂一時,也不可小覷。況且近些年,陰屍一脈接連隕落天驕————
已經有連續兩位第一真傳,被靈隱宗斬在羅霄洞天之中,而在前不久,又有一位天驕不幸隕落,現在脈中青黃不接,說不得,機木金石又要奪回正脈了。
至於第三位,榜單上只有一個簡單的名字。
齊師。
來歷一欄,與岳潮生一樣,只寫著海外二字。
「齊師是誰?」
「沒聽說過此人,但他的排名一直很高。」
「這名字在大典剛開始時,好像還拿過第一。後來不知為何,忽然就不動了。」
「據說是個年紀不大的小公子。我有一位同門曾在大澤中遠遠見過他,生得唇紅齒白,至多不過十三四歲。」
「十三四歲?」
「假的吧?」
「多半修煉了什麼駐顏秘法。一個十三四歲的孩子,怎麼可能壓過這麼多築基修者?」
眾修者爭論不休。
可任憑他們如何回憶,也找不到多少與這位齊師有關的消息。
只知道對方來自海外。
身邊還跟著兩個年紀相仿的兄弟,以及一名氣息深不可測的長輩。
除此以外,連她的兄弟姓甚名誰,出自哪一座海島,師承哪一方勢力,皆無人知曉。
更奇怪的是,齊師在大典前半段的功績增長極快,一度將所有人遠遠甩在身後。
可就在眾人以為榜首已經沒有懸念時,其斬妖令忽然與龍紋鼎斷開了聯繫。
等她的名字再次出現,採藥大典已經提前結束。
即便如此,她依舊穩穩占住了第三。
距離第一的岳潮生,差距也不是特別大。
有人忍不住走到人群前方,向正在與幾名朋友說笑的岳潮生問道:「岳兄,你同樣來自海外,可曾聽說過這麼一家人?」
「海外又不是一座村子。」
岳潮生哭笑不得,「東海遼闊,其中島嶼星羅棋布,有些潛修世家數百年都不與外界往來。只憑一個海外出身,我如何能認得?」
「不過,這位小兄弟能憑半程功績排到第三,確實厲害。」
說到這裡,岳潮生解下腰間酒葫蘆,喝了一大口,坦然道:「若他的斬妖令不曾中途沉寂,岳某這個第一,還真未必坐得安穩。唔,這位齊道友,恐怕是被捲入了黑湖之中,能在這等風波中存活,的確是不世之姿,岳某遠不如矣。」
旁邊有人追問:「以岳道友之見,他會不會出自海外大家?」
「不像。」
岳潮生搖頭,「海外幾個大家的公子,岳某大多見過,縱然不曾見過,也聽說過名號。」
「或許是哪個潛修世家養出的孩子。那些傳承古老的家族,平日不顯山不露水,真要出來一個厲害人物,不足為奇。」
這個解釋得到了不少人的認同。
修真界最不缺的,便是藏在深山老林的隱修。
有些家族平日裡一副衰敗模樣,指不定祖墳下面便埋著幾件驚天動地的寶物。
這般一想,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海外小公子,闖進前三,好像也不是什麼難以接受之事。
榜單繼續向下。
第八位,佚名。
第十位,佚名。
這兩人皆保密姓名,但來歷卻沒遮掩,來自海外。
眾人見此,心知肚明,多半便是齊師的兩個兄弟。
三個人都在大典中途失去消息,卻又全部進入前十。
這下,眾修者臉色一凝,三個人都能名列前茅,那便只能說明,他們背後的傳承不簡單。
饒是岳潮生,都摸著下巴,尋思要不要與這三人接觸一番。
同為海外修者,今後還能彼此照應一番。
可惜。
直到法榜完全展開,這三人也沒有現身。
廣場上的議論持續了許久。
直至藥王谷弟子開始分發獎勵與法筵玉帖,聚集的修者才漸漸散去。
靈隱宗暫居的院落里。
一枚青色玉簡懸在半空,將採藥大典的榜單完整投在牆上。
——
「第三————
」
青君仰頭盯著自己的名字。
小女娃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後背著手在屋子裡走了兩圈,越想越不高興:「氣死青君了,氣死青君了!」
「我明明都已經第一了!」
她前幾日還在想,等大典結束以後,自己便帶著第一名回來,讓師父好好看看。
到時師父一定會大吃一驚。
說不定還會將她抱起來,夸上一句不愧是我陳業的好徒兒。
結果呢?
自己在黑湖裡擔驚受怕了這麼久,回來以後,第一竟然變成了第三!
早知如此,她當時就該在黑湖的島上多薅幾株靈藥,再順手將墨璃王宮中的靈果全部記到斬妖令上。
「要不是那頭壞老虎,還有小長蟲和那個醜八怪,本公子怎麼可能只是第三?」
青君氣呼呼地指著榜首,「這個岳潮生,不過是趁我不在,偷偷跑到了前面!」
陳業坐在桌邊,慢悠悠喝了口茶,臉色陰晴不定:「人家憑本事得來的第一,怎麼就成偷了?」
青君取的名字,那肯定沒逃出師父的法眼。
這傢伙,幹嘛非得取個名字?
跟她師姐師妹一樣匿名不好麼————
偏偏當著白的面,還不好發火。
再說,就算發火,這女娃肯定能找到一百個藉口,光是這個名字,他還真不好定女娃的罪。
畢竟,這兩個字可解釋的方向太多太多了。
「他明知道我不在,還一直漲功績,不是偷跑是什麼?」
小女娃說得理直氣壯。
陳業扶額。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女娃說的好像也沒錯。
採藥大典前半程,她的確一直位列第一。
以青君的血脈天賦,尋常妖獸根本擋不住她。
再加上這丫頭對於天材地寶很是敏銳,走到哪裡,都能從石頭縫裡摳出一點好東西。
若不是她們半途捲入黑湖之事,斬妖令也因此斷去聯繫,只要正常走完整場大典,此次第一對她而言幾乎是手到擒來。
不過,陳業自然不能當著女娃的面承認。
否則她的尾巴又要翹到天上。
在阻止對方翹尾巴這一點上,師徒二人有著默契的共識。
「輸了便是輸了。」
陳業放下茶盞,」下次贏回來就是。」
「我沒輸!」
青君立即反駁,「我這是去做大事了!要是把救下黑湖、打敗大傢伙的功績也算進去,我肯定比第一高出好多好多!」
「孽裔是三位坎離斬殺的,與你有什麼關係?」
「我也有幫忙呀!」
小女娃左右看了看,確定院中沒有外人,這才湊到陳業耳邊,小聲說道,「要不是我幫小長蟲掙開陣法,她早就被吃掉了。」
「此事不能拿出去換功績,但為師知道你的功勞。」
陳業捏了捏徒兒軟乎乎的臉頰。
「我曉得————」
青君嘟了嘟嘴。
真龍之事不能讓外人知曉。
敦輕敦重,她還是分得清的。
排名沒了,以後還能再拿。
身份要是暴露了,說不定每天都會有壞人來捉她,到時候連覺都睡不好,更別說去找靈藥了。
只是道理歸道理,她心裡還是氣!
知微盤膝坐在窗邊。
少女抬眼看過榜單,神色平淡。
第八也好,第八十也罷,對她而言都沒有太大區別。
她參加採藥大典,本就是為了跟在師父身邊,順便照看兩個妹妹。
如今三人平安回來,又拿到了進入蘇家法筵的資格,已經足夠。
今兒的反應更加簡單。
她在自己的名字前看了一會兒,眉眼彎起,輕聲道:「師父,我是第十。」
「嗯,不錯。」
陳業笑著點頭。
女孩得到誇獎,便心滿意足地回到軟榻旁,繼續替小白狐梳理尾巴。
青君見狀,頓時更加不滿:「師父,我第三,你只說我輸了。今兒第十,你卻誇她不錯!」
「她知足。」
「我也知足呀!」
「那你方才在屋裡走什麼?」
「我————飯後消食!」
「你還沒吃飯。」
「提前消食不行嗎?」
陳業默默看著她。
小女娃與他對視片刻,氣勢一點點弱了下去,最後抱著儲物袋蹲到桌子旁邊,嘴裡仍在小聲嘀咕:「反正我才是真正的第一————」
白簌簌坐在另一側,忍了許久,最終還是笑出了聲。
「好了。」
她取出三枚青色玉帖,依次放到桌上,「採藥大典的前百名皆可參加蘇家法筵。你們三人一個第三、一個第八、一個第十,資格肯定跑不了。」
「藥王谷說,蘇家法筵不會因大典提前終止而取消。待大澤郡傷亡清點完畢,便會另行通知具體日期。」
青君拿起自己的玉帖看了一會兒,心情總算好了些。
「前三和第十,進法筵以後有區別嗎?」
「沒有。」
「那第一與第三呢?」
「也沒有。」
小女娃眼睛逐漸亮了起來。
既然沒有區別,那這個第三,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反正等到法筵開始以後,她再把那個岳潮生比下去就是!
她要讓師父知道,自己有多麼優秀!
這樣師父就懂得要呵護徒兒了!
白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提醒道:「蘇家法筵比的可不只是戰力。煉丹、辨藥、悟法,乃至修者心性,都可能列入考校。」
「沒事。」
青君自信滿滿,「我什麼都會!」
無敵女娃對此志在必得。
煉丹可以讓師父教。
辨藥更不必說,好吃的和不好吃的,她聞一聞就知道了。
至於悟法與心性————
哎呀,這東西對於一個女娃而言還是太高深了。
不過,就算不知道是什麼,她這麼聰明,肯定沒有問題!
白簌簌沒有打擊女娃。
她轉過頭,看向陳業:「這次榜單一出,你們的身份恐怕低調不下去了。」
陳業自然明白。
同一家的三個孩子,全部進入前十。
青君更是在只參加半程的情況下,拿到了第三。
這樣的成績,放在哪一宗都稱得上驚人。
萬藥天城中那些金丹修者,只要不是瞎子,都會設法查明他們的來歷。
不過,陳業對此已經不在意了。
他伸手拿起三枚法筵玉帖。
玉帖是剛剛由一名藥王谷弟子送進來的。
三個明面上來自海外的修者,所居之處從未對外公開。
可藥王谷的人卻沒有經過任何詢問,直接來到了靈隱宗暫居的院落。
甚至,那名弟子離開以前,還朝陳業拱手行了一禮,口中稱的不是前輩,而是「陳先生」。
「藥王谷已經查到我的身份了。」
陳業翻過玉帖,無奈嘆道。
沒招。
誰能料到,他會在黑湖跟藥王谷老祖打交道?
白一點都不意外:「蘇青黛與你們在黑湖同行多日。後來我爹又當著藥王的面護著你,藥王谷若還猜不到你是誰,早就被別人趕出燕南了。」
陳業輕輕點頭。
不過,藥王谷雖然猜到了他的身份,卻沒有將此事公之於眾。
採藥榜上,青君三人的來歷仍舊只是海外。
送來的三枚法筵玉帖,也沒有多出任何不該有的內容,也不知道心底在打什麼主意。
這算是一種示好。
也可能是想等他主動登門解釋。
畢竟,一個靈隱宗峰主帶著三個男裝女娃,偽裝成海外修者參加藥王谷的採藥大典,中途還跑進黑湖王城,與墨蛟王有了交情————
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是什麼單純的遊歷。
「師父,他們知道你是誰,會不會把我們的名次拿掉?」
青君有些緊張地護住玉帖。
「不會。」
陳業安慰道,「採藥大典又沒有規定靈隱弟子不得參加。你們的功績也是自己掙來的,身份是真是假,與名次無關。」
這是真的。
靈隱宗本來就有真傳前來參加,那個真傳還是來自徐家的真傳,也就是徐青山,這次排名第四,很不錯。
只是,靈隱弟子就算入了蘇家法筵,藥王谷也不可能把真本事交給他。
「那就好。」
小女娃鬆了口氣,將法筵玉帖珍而重之地塞進儲物袋。
她又抬頭望向榜單上自己的名字。
齊師。
女娃欣賞,女娃陶醉。
「真是個好名字哇————」
」
」
某師父,某師妹,某師姐。
白真傳很是認可:「沒想到青君心底還有這個志向,不錯,終有一天,你會趕上你師父的。」
「嘿嘿嘿————那當然!」
萬藥天城,藥王行棧。
藥王谷幾位金丹真人齊聚棧中。
藥王坐在上首,眉眼間帶著些許疲憊。
黑湖一戰戰許久。
縱然他是坎離真人,壽元與氣血終究已經走到暮年,遠不如白離與墨璃那般旺盛。
「你們先前稟告的那個金丹修者,不是什麼海外修者。」
藥王抬起眼眸,看向殿中幾人,」他名為陳業,是靈隱宗抱朴峰峰主。」
棧中安靜片刻。
蘇明炎皺起眉頭:
——
「靈隱宗峰主?一個靈隱峰主,為何要偽裝成海外修者,帶著幾個弟子參加我藥王谷的採藥大典?」
他早就覺得陳業來歷有問題。
奈何其他幾位真人,被其煉丹造詣迷惑。
如今得知此人竟來自靈隱宗,他心中的懷疑更多了幾分。
靈隱與藥王谷雖非敵對宗門,卻也絕稱不上親密。
更何況,陳業不但隱藏身份進入大澤,還一路進了黑湖王城,甚至與那條墨蛟關係匪淺。
若說他沒什麼陰謀,蘇明炎根本不相信。
蘇明心沉吟道:「不論此人身份如何,他到底多次救下了青黛與不少參加大典的修者。九脈古陣也是由他截斷。若無此人,坎離孽裔吞掉墨蛟以後,死傷只會更加慘重。此行,對我藥王谷只有功,沒有過。」
「有恩歸有恩,目的不可不查。」
蘇明炎冷哼一聲,「誰知道他有沒有從黑湖中帶走松陽遺物?又為何能輕易找到九脈陣眼?」
「好了。」
藥王淡淡開口。
一縷坎離威壓掠過大殿。
蘇明炎頓時閉上嘴巴。
藥王對此事興趣不大,他已是大限將至之人,近百年來,除了谷中生死存亡的大事,他已經很少插手具體事務。
弟子如何培養,靈藥如何分配,與其他宗門是戰是和,都早已交給蘇明河等幾位真人決斷。
此次若非黑湖孽裔出世,他大概還在藥王谷深處休養。
「老夫告訴你們,只因陳業身份特殊,又有白離護著。」
藥王撫了撫鬍鬚,「至於該不該追查,是否保留其弟子的名次,要不要讓他們參加蘇家法筵,你們自行商議便是。老夫不會幹涉。」
蘇明河輕輕點頭。
他正準備開口,殿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一名藥王谷弟子雙手捧著玉匣,匆匆進入殿中:「老祖,靈隱宗白離真人派人送來一枚玉玦,言明要交到老祖手中。」
「白離?」
藥王稍感意外。
兩人方才才在黑湖並肩斬殺孽裔。
該說的話,也已經在路上說得差不多了。
白離此時不陪著剛剛重逢的女兒,反倒專門送來一枚玉塊做什麼?
藥王伸手一招。
玉匣自行打開。
一枚潔白玉玦從中飛出,藥王一縷神識隨之探入玉玦。
起初,老人神色還算平靜。
可不過數息,他撫著長須的手便停在半空,稍顯渾濁的雙目也驟然亮起。
「這是————」
藥王身體微微前傾。
殿內幾位真人彼此看了一眼。
自從藥王踏入坎離以來,他們已經很少從這位老祖臉上看見如此明顯的情緒。
可如今,僅僅一枚玉玦中的內容,竟讓他失態了。
藥王將其中訊息反覆看了三遍。
每看一遍,眉頭便皺緊一分。
「千年前的古人————」
他低聲喃喃,「這————這怎麼可能————」
蘇明炎忍不住問道:「老祖,玉玦中究竟記載了什麼?」
藥王搖了搖頭,閉上眼睛,似在斟酌。
殿中無人敢催促。
幾位真人彼此間用眼神交流。
千年前的古人?
這幾個字實在太過驚人。
千年前,正是松陽派尚未覆滅之時。
難道有松陽修者一直活到了現在?
又或者,白離失蹤前,在天淵找到了某位古修遺留下來的神魂?
眾人心中浮現出無數猜測,卻沒有一個敢真正說出口。
過了許久,藥王才睜開眼睛,老人臉上的驚色已經收斂,只剩下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他看了一眼殿中眾人,最終嘆息一聲:「隨他,隨他吧————」
「老夫以為,那個陳業,只要不主動損傷藥王谷根基,他願意用什麼身份,便用什麼身份。願意參加法筵,也讓他參加。」
「不必點破,也不必管,至於與靈隱宗————我等同是一脈,或可摒棄前嫌,爾等自行決斷。」
蘇明炎神色微變:「可是老祖——
」
藥王抬起眼眸。
紅須真人剩下的話頓時咽了回去。
「若有想法,自行施為。老夫不是說過了麼?谷中事務由你們決斷。」
藥王淡淡道,」方才所言,只是老夫給你們的建議。」
說是建議。
可在場幾位真人,誰又敢不放在心上?
況且,白離如今已經踏入坎離,藥王看完他送來的玉塊以後,又是這般反應。
一個陳業背後,到底藏著多少事情?
但哪怕是蘇明炎,他縱然再不滿,脾氣再爆裂,也不可能逼問老祖。
藥王將玉塊收進袖中,站起身:「孽丹中的殘念尚未煉淨,老夫此戰也有所損耗,接下來需要閉一段時間靜關。」
「若非谷中生死存亡之事,不必來擾。」
話音落下。
丹霞籠罩老人身影,消失無蹤。
蘇明心望向殿後,低聲道:「白離送來的玉玦中,究竟有什麼?」
無人能夠回答。
老祖對那玉玦頗為重視,看樣子是不打算讓他們看了,只是有意無意,透露了下「千年前的古人」。
蘇明炎皺緊眉頭:「千年前的古人————莫非松陽派真有人活到現在?」
「不可能。」
另一名真人搖頭,「縱然是無漏真人,也活不了千年。至於元嬰,松陽派可查的元嬰,都已隕落。」
「那為何老祖看完玉玦,便不願再過問陳業?」
這才是最讓眾人想不明白的地方。
玉玦中的內容,必然與陳業有關,且重要到讓藥王改變了態度。
可陳業,又憑什麼和千年前的古人有關係?
蘇明河思索片刻,最終開口道:「既然老祖不願說明,我等便不要妄加猜測。陳業弟子的功績皆由斬妖令如實記錄,名次不必變動。蘇家法筵的玉帖,也照常送去。至於其身份,暫且不去管他。」
蘇明炎看了他一眼:「你就不怕靈隱宗另有所圖?」
「當然要防。」
蘇明河神色平靜,「但防備與結仇是兩回事。陳業救下青黛,阻止孽裔脫困,對我藥王谷有恩。未查清其目的以前,何必先將人推到對面?」
更何況,如今的靈隱宗已經多出一位坎離真人。
藥王大限將至。
這等時候,藥王谷已經不能和靈隱宗撕破臉皮。
幾位真人又商議片刻,最終認可了蘇明河的處置。
議事結束以後。
蘇明河讓弟子將蘇青黛請到雅間。
女子已經換回藥王谷真傳服飾。
一襲青白長裙,面容絕美。
她在黑湖中受的傷勢不算嚴重,經調養,氣息已經恢復,乃至小有進步。
「明河師叔。」
蘇青黛躬身行禮。
蘇明河抬手示意她坐下,沉吟片刻,才問道:「你可知,與你們同行的那位海外前輩,究竟是誰?」
蘇青黛輕輕搖頭:「弟子只知前輩修為高深,對幾個孩子極為看重。至於真實姓名與師承,前輩從未主動提過。」
說到這裡,她稍作遲疑:「莫非谷中已經查到了?」
「嗯。」
蘇明河看著她,一字一句道,」他叫陳業。」
「乃靈隱宗抱朴峰峰主。」
蘇青黛眼眸漸漸睜大。
「陳業?陳業!」
少女深吸了口氣。
那個神識深不可測,讓她一路小心侍奉的海外前輩,竟然會是陳業!
她還想著靠這位前輩,挫一挫靈隱宗陳業師徒的銳氣,可誰料到,是同一人!
「怎麼可能————」
她下意識說道,「陳峰主不是築基修者麼?」
「明面上的確如此。」
蘇明河意味深長道,」可你與他同行多日,應當比老夫更清楚,明面上的修為未必代表什麼。」
蘇青黛一時無言。
如今回想起來,很多地方其實早有端倪。
譬如那個小公子,簡直跟青君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譬如熟悉的一大三小隻————
蘇明河正色問道:「一路之上,陳業可曾做過對藥王谷不利之事?」
蘇青黛認真回想片刻,搖了搖頭:「沒有。」
「前————陳峰主雖然隱瞞了身份,但從未加害藥王修者。他數次出手救下弟子,也救下了祭谷中的其他修者。」
「進入黑湖以後,他最在意的始終是三個孩子的安危。」
「若非陳峰主,弟子此刻恐怕已經死在大澤之中。」
蘇明河輕輕點頭。
這個答案與他預料的一樣。
「老祖已經發話,不必點破陳業的身份。」
他叮囑道,」對外,你仍舊只當他是海外修者。至於那三個孩子的來歷,也不要繼續追查。」
蘇青黛有些意外:「老祖親自說的?」
「嗯。」
蘇明河沒有提及白離送來的玉塊,那其中牽涉的事情尚未查明,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弟子明白。」
蘇青黛輕輕頷首。
只是,她心中的古怪仍舊揮之不去。
自己恭恭敬敬侍奉了一路的海外前輩,忽然變成了靈隱宗陳峰主。
那三個怎麼看都不太正常的公子,也全都是他的徒兒。
這麼一想,很多事情好像說得通了。
卻又變得更加奇怪————
這陳業,不會是衝著她來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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