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法筵結束
陳業也只是在心中感慨。
師父可以替她擋住旁人的強迫,但不能因為擔心有人拐走徒兒,便將所有靠近她的人一劍趕走。
只是,眼前這位蘇家二小姐,怎麼看都不像什麼省油的燈。
墨發少女眸光微垂。
如果是為了師父————
這名義上的道侶,似乎也不是不行。
但,她若答應蘇青獲,她的名字,會與另一個人並列在一起。
或許還會被寫進蘇家族譜,被外人視作蘇青荻未來的道侶。
從此以後,別人提及她時,除了陳業的大弟子,還會多出一個她根本不想要的身份。
她只想當師父的————徒兒。
大徒兒的反應自然逃不了師父的眼睛。
雖說知微情緒內斂,可師徒二人相處多年,身為師父的陳業,或多或少還是能感受她的些許情緒。
再說,這徒兒只要覺得對師父與師妹有利,她總能將自己的得失放到最後。
以前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
陳業喚道:「知微。」
墨發少女抬起眼眸:「師父。」
「你若不願意,便不必答應。」
陳業無奈地點了點徒兒的額頭,」你把師父當成什麼人了?至於讓徒兒犧牲,為自己謀求利益麼?」
正是因為知道師父是什麼人。
她才想為師父做更多。
若能替師父謀得傳承————
自己受些委屈,又算得了什麼?
知微眸光微顫:「弟子明白。」
蘇青荻坐在對面,一臉苦惱。
哎呀呀,怎麼自己好像一個欺男霸女的惡人?
她輕聲說道:「陳峰主放心。陸姑娘不願,我不會逼她。」
陳業看向她:「那蘇小姐今日的提議,便到此為止?」
蘇青荻站起身,輕笑一聲:「提議到此為止,但我也該將自己的想法稟明老祖。她是否願意,是她的決定。可我想選誰,同樣是我的決定。我會將自己的選擇告知老祖。至於谷中是否應允,又是否真能結侶,那是之後的事情。」
「這————」
陳業這下沒話說了。
蘇青獲想選誰,是她的自由。只要藥王谷不借勢強迫知微,他也不會幹涉。
反正知微肯定不會同意就是了。
蘇青荻飲盡杯中已經有些微涼的靈茶,起身朝幾人行了一禮:「今日多有打擾。待老祖有所決定,我再來青蘿院。」
少女離開以後,院門合攏。
青君從陳業身後探出腦袋:「她真的不選師姐了?」
這女娃莫名有點失望。
師姐可是最強勁的敵人!
至於敵在哪方面————那當然是競爭師父最優秀的徒兒上了。
沒了師姐,區區今兒,怎麼能和真龍競爭?
陳業瞥了她一眼:「怎麼,你想留下來給她當道侶?嗯——似乎也不錯,省的你在師父身上實驗獸相了。」
「嗚!青君錯了!」
小女娃連忙淚眼汪汪地抱住師父的大腿,「大不了師父打回來————打回來就是了!」
師父正有此意。
內谷。
蘇明河看著蘇青荻放在面前的名帖,久久沒有言語。
名帖之上,寫著齊家大公子。
至於這張名帖背後真正對應的是誰,叔侄二人都心知肚明。
——
蘇明河先後問她,是否已經知道陸知微的真實身份,是否知道對方是女修,又是否得到了對方的應允。
前兩個問題,蘇青獲皆給出了肯定答覆。
至於最後一個,答案是沒有。
蘇明河閉上眼睛,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眉心。
既然知道對方身份,也知道對方是女修,甚至已經被人當面拒絕了,為何還要將這張名帖送來?
「青荻,法筵是讓你選擇道侶,不是讓你專門挑一個不願與你結侶之人。」
蘇青荻坐在神樹枝丫上,百無聊賴地晃著白皙小腿:「可谷中只讓我選擇,沒有說過,被選中的人一定會答應。我只是將自己的答案告訴叔祖。」
蘇明河一時無言。
他低頭看著名帖,想起法筵開始以前,自己曾經詢問過老祖,該如何處置陳業帶來的三個女修。
當時,藥王只說:「她想看誰,想選誰,都由她自己決定。倘若真的選中了————到時再說。」
如今看來,老祖所說的「到時」,已經到了。
蘇明河無奈地嘆了口氣,閉上眼睛,將一縷神識送入腳下梭羅古根。
青光沿著根脈向山谷深處蔓延。
過了許久,古根之中才傳來一道蒼老聲音。
「可以。」
蘇明河一怔。
蘇青獲也沒想到老祖會答應得如此乾脆。
她原本已經想好許多說辭,可這些話,全都沒有用上。
藥王繼續說道:「她不願結侶,那便不結。」
「你若想與她來往,便多來往一段時日。最終是友人,是同道,還是當真願意結為道侶,都不必現在決定。」
「其他事情,以後再說。」
蘇青荻眼眸微動。
老祖似乎從一開始,便沒有將那道侶名分看得太重。
可這事又說不通。
梭羅神樹的垂青,落在她的身上。
倘若自己不誕下後代,梭羅神體的傳承,豈不是到此終結。
「莫非————老祖真是打著借其父————呸呸,借師的陽元?」
少女心臟砰砰直跳。
老祖豈不是讓自己勾引道侶的長輩?
這件事太刺激了,太傷風敗俗了。
自己只是個單純的女孩,根本接受不了啊。
「青荻明白。」
蘇青荻朝著古根深處行了一禮,「定不負老祖期望!」
"?"
「?"
蘇明河和藥王都有些不解。
前者不解藥王的態度,後者則不解蘇青獲的意思。
待少女走遠,蘇明河忍不住再次傳音問道:「老祖當真準備讓青荻與陸知微結為道侶?」
「老夫何時這麼說過?」
藥王淡淡反問,」她們願意,日後再談。陸知微若始終不願,此事便到此為止。」
「可梭羅神體關係到蘇家傳承————」
梭羅古根間青光流淌,藥王的聲音溫和:「老夫壽元還有一些,蘇家還沒有急迫到連幾年都等不了。何況,她難得願意主動接觸外人,多看一些,多想一些,並非壞事。」
蘇明河哪裡信老祖的話?
自從老祖壽元不多後,他早就急著抱蘇家新生兒了。
否則,蘇家也不至於急著辦蘇家法筵。
藥王常年煉丹,與草木為伴,脾性溫和,故而蘇明河也敢多問:「老祖是想藉此與靈隱重修舊好?」
「嗯————」
藥王頓了頓,回應道。
法筵開始以前,他的確考慮過徐青山。
此子是靈隱真傳,又是金丹徐家的後裔,修為、心性與禮數皆無太大問題。
若蘇家只是想替蘇青荻招一位贅婿,徐青山已然足夠。
蘇家給他丹書與修行資源。
徐家則藉此與藥王谷更進一步。
對雙方都有好處。
可若藥王谷想借這場法筵,與靈隱真正結盟,徐青山的身份便不夠了。
他能夠代表自己,也能代表徐家一支,卻難以代表靈隱宗。
陳業不同。
頂級的煉丹宗師,未來的金丹真人,尚未結丹,便能插手坎離之戰,又與靈隱白家關係匪淺。
黑湖一戰,更是兩位坎離真人先後現身護他。
只要此人不曾中途隕落,未來數百年,他在靈隱宗的分量只會越來越重。
不,哪怕此人中途隕落,他的三個徒兒,個個也是遠勝徐青山的天之驕子。
雖然陸知微是女修,可這重要麼?
根本不重要。
大不了讓青獲借一借旁人的陽元便好。
如今的靈隱,的確已經不是數十年前的靈隱。
白離死而復生,踏入坎離。
宗門內部強者接連湧現,聲勢日益強盛。
就連先前與其僵持不下的渡情宗,也已經漸漸落入下風。
更重要的是————
羅霄之主已經回到了靈隱。
這件事情,藥王沒有告訴蘇明河。
白離送來的那枚玉塊,至今仍被老人收在身邊。
松陽覆滅千年。
藥王谷與靈隱各自守著一支殘脈,因舊怨彼此提防,形同陌路。
可近來,黑湖遺蹟接連現世,華岳府也已經將手伸進燕南。
誰也不知道,還有多少勢力盯著松陽遺留下來的東西。
若諸脈繼續各自為戰,遲早會被外人逐一蠶食。
藥王甚至想過,倘若時機成熟,或許可以讓散落千年的松陽諸脈重新聚到一起。
至於昔年的松陽丹道傳承,也可作為投名狀,示之以好。
「讓青荻去青蘿院吧。」
藥王最後說道,「只要不違背谷中規矩,她願意與陳業師徒如何相處,都不必阻攔。哪怕是谷中傳承————也可。」
「至於道侶、血脈,還有兩宗日後如何相處————」
蒼老聲音漸漸淡去。
「都可以以後再說。」
蘇明河站在梭羅古根旁,躬身行禮:「弟子明白。」
數日後。
問藥台開啟。
收到蘇家傳訊後,岳潮生、班平與徐青山等人也先後趕了回來。
這些人,有人中途短暫離谷,不過後來又很快回谷。
三問結束。
今日所要宣布的,是這場蘇家法筵的結果。
五名候選立於梭羅古根上。
青君排在最前面,表面昂首挺胸,心裡卻有些發虛。
不過,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問藥台四周坐滿了前來觀禮的修者。
有人覺得是齊師。
此人位列法筵第一,三問中表現驚人,背後又有一位煉丹宗師。
年齡雖然小了,但修真界中,年齡從來不是問題。
也有人更看好齊家大公子。
這位白衣劍修雖然只排第二,可無論修為、悟性還是心性,都挑不出半點毛病。
議論聲中,蘇明河落在問藥台中央。
他抬起手。
梭羅樹冠垂下一片片青葉,將四周聲音盡數壓下。
「蘇家法筵三問結束已有多日。」
蘇明河環視四周,」今日請諸位再次前來,是因為青獲已經作出選擇。」
問藥台頓時安靜。
青君小臉緊繃,悄悄往知微身後挪了半步。
師姐長得這麼好看。
選師姐也很合理!
青紗輕輕揚起。
蘇青獲從古根後方走出。
她今日穿著一襲青白長裙,眉心梭羅葉紋若隱若現。
少女沒有看位列第一的青君,也沒有看向其他三名候選。
自始至終,她的目光都落在知微身上。
知微自然察覺到了。
墨發少女眸光微凝,搭在參辰劍上的手指卻微微收緊。
她早就知道蘇青獲會如何選擇。
可私下知道是一回事。
當著藥王谷眾人與各宗修者的面,被蘇家二小姐正式選中,又是另一回事。
蘇明河稍作停頓,終於宣布道:「青獲所選之人,乃齊家大公子。」
話音落下。
無數目光齊刷刷落向知微。
驚訝者有之,遺憾者有之,更多人則覺得果然如此。
齊家大公子雖然不是法筵第一,卻是五人之中最為穩妥的選擇。
更何況,以其容貌風姿,就算蘇家二小姐有所偏愛,也完全在情理之中。
岳潮生愣了一下,很快便灑脫笑道:「恭喜齊兄。」
班平朝知微拱了拱手。
徐青山則神情稍顯複雜,卻也依禮道賀。
青君大大鬆了口氣。
可緊接著,她又有點不服氣。
自己明明才是第一!
蘇家小姐不選自己,豈不是說明,在她眼中,師姐比自己更加優秀?
這怎麼可以!
小女娃剛想開口,陳業的傳音便提前落入她識海:「閉嘴。」
「哦————」
青君只能將到了嘴邊的話重新咽下。
知微沒有理會周圍的聲音。
她只是越過人群,看向觀禮席中的師父。
陳業朝她輕輕搖頭。
意思很清楚。
不願意,便不必答應。
哪怕當著藥王谷眾人的面,也無須為了蘇家顏面委屈自己。
知微指尖稍稍鬆開。
蘇青荻將師徒二人的目光交流盡收眼底。
哪怕站在問藥台上,被無數修者注視,陸知微最先在意的,依然是陳業的態度。
少女心底生出些許微妙情緒。
她上前半步,輕聲道:「齊公子。」
知微收回目光:「蘇小姐。」
「法筵之中,我選擇你。」
蘇青荻笑了笑,」不過,我知道你尚未答應。今日也不是要逼你當眾作出決定。」
此言一出,問藥台周圍又響起一陣低低議論。
蘇家舉辦如此聲勢浩大的法筵,最終選中的人,竟然還沒有答應?
那他幹嘛過來?
蘇明河早有準備。
他拂袖壓下周圍聲音,繼續說道:「修者結侶,本就需要雙方皆有此意。青獲今日作出的,只是她自己的選擇。」
「老祖有言,二人可以繼續來往。至於日後是知己、同道,還是當真結為道侶,皆由二人自行決定,蘇家不會強求。」
這與眾人預想中的結果有些不同。
沒有當場定下名分,也沒有讓齊家大公子留贅蘇家。
可蘇家二小姐終究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從今日起,不管兩人最後是否結侶,齊家大公子都是這場法筵中被蘇青獲選中的那個人。
蘇青荻望著知微:「齊公子不必回答,今日是青荻給法筵一個交代,並非向你索要答案。」
墨發少女安靜片刻,最終微微拱手:「承蒙蘇小姐看重。」
她沒有答應,但也沒有在眾目睽睽之下,再讓蘇青荻難堪。
蘇青荻唇角微彎。
這樣的回答,已經足夠。
「至此,本次蘇家法筵結束。」
蘇明河宣布以後,懸於問藥台上方的五枚名次虛影散去。
各宗觀禮修者陸續離席。
岳潮生等人也先後上前與知微道別。
這場聲勢浩大的擇侶法筵,最終以一個稱不上結果的結果落下帷幕。
待外人散去,知微走回陳業身旁。
陳業看了眼大徒兒:「可有不舒服?」
知微輕輕搖頭:「弟子無礙。」
她知道師父問的不是身體。
方才無數人朝她道賀時,她心裡確實有些不適。
明明只是一層偽裝出來的身份。
可當齊家大公子與蘇青獲的名字放在一起,成為眾人口中的一對時,她仍舊覺得胸口沉悶。
好像有一根原本不該存在的線,強行繫到了自己身上。
但師父站在她身後。
只要她回頭,便能看見。
這已經足夠了。
只是難免有些心疼師父。
師父————會不會像當初的自己一樣,心頭酸澀呢————
自己是他最看重的大弟子,或許是有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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