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小墨蛟發威
坦白而說,起初陳業還是能理解掌柜。
一個普普通通的築基修者,上門就問三階上品的靈物,掌柜不耐煩情有可原。
可當他展露金丹修為,卻仍推推辭辭——————
這陳業就不能理解了。
怎麼連代為問詢都不同意?
「既然如此,陳某請一位徐家道友過來,與你說便是。」
陳業將案上的拓影收起。
掌柜心頭一松,卻見陳業向外說了一聲:「徐道友,勞煩進來一趟。」
徐承岳本就在外部等候,聞言很快走了進來。
掌柜定睛一看,方才勉強穩住的神色,頓時變了。
「徐長老!你————也來了?」
「我陪陳真人來的。」
徐承岳在陳業身旁落座,瞅了掌柜一眼,問起緣由。
陳業簡要地說了一遍。
而那掌柜臉色則越發慘澹,這規矩的說法,糊弄糊弄陳業和那外來的徐恨山還沒問題,可又怎糊弄得了徐承岳?
那位姑奶奶,可真是把他害慘了!
徐承岳聽完,稍感困惑。
這人他見過幾次,平日裡做事頗為周全。
迎來送往這麼多年,豈會連該如何招待一位金丹真人,都不知道?
何況,陳業所求,又不是什麼過分的事情。
「有難處?」
掌柜嘴唇動了動,可陳業在此,不好直說。
只得苦著臉,向徐承岳傳音解釋了一句。
徐承岳神色微微一滯。
得。
原來是她。
他一時間,竟有些頭疼。
青君昨日學成第十印的事情,宗正已叮囑過,知情的幾人不會隨意外傳。
可初來王府那日不同。
那丫頭當眾演示九印,廳中除了族中長輩,還有徐景麟等後輩。
各房已經得知新來了個天資不凡的族人。
多半是這消息,傳到了那位耳中,故而對新來的天驕有了興致。
奈何青君身旁有族老,沒機會接觸。
這位小祖宗就把心思打在了青君的師父上————
徐承岳瞥了眼掌柜汗流浹背的模樣,心中暗嘆。
結果這下好了。
陳真人的深淺還沒試出來,先把自家掌柜嚇得夠嗆。
他將那些念頭按下,朝掌柜擺了擺手:「陳真人是我請來的客人,你安心招待好陳真人,至於其他的事情,自有我去說。」
掌柜聞言,如蒙大赦,連忙應下。
有這句話,他就不用夾在中間左右為難了。
「方才是在下失禮,還請陳真人勿怪。真人稍坐,在下這便去取交割的舊冊。」
說罷,他取來靈茶,為兩人斟好,躬身退出雅間。
前後態度,簡直判若兩人。
陳業端起茶盞,瞧了瞧徐承岳。
方才那一下神情變化,他也留意了。
看來,這背後還有些他不知道的緣由。
陳業無心進一步探尋,對徐承岳感謝道:「今日要不是道友在,陳某怕是還得多跑幾趟。」
「讓道友見笑了。這鋪子裡有些人不知輕重,回頭自會有人管束。」
徐承岳笑著接過話,心中琢磨了一下,覺得待會兒還得抽空過去說上幾句。
想見青君,或是想認識陳真人,都好商量。
可不能再讓底下的人,替她胡亂試探了。
宗正特意將人留在府中,自己也才剛送了份厚禮。
若因這點事情,讓陳業覺得徐家待客不誠,豈不是白費工夫?
沒過多久,掌柜再次回來,手中多了兩冊玉簿。
他將其中一冊展開,翻到做過標記的地方,又請陳業取出先前的拓影,對照了一番。
「確實是這一件。三個月前,已經售出。」
陳業低頭看去。
玉簿上留有交割時的圖影,確實是赤紋血玉。
掌柜這次不等陳業再問,便主動補充:「買玉的是連封莊,那邊當時公開收購過一批血氣充沛的靈物,赤紋血玉正是其中之一。據傳連封莊近來打造了一方靈池,用來溫養血脈,為此花了不少靈石。」
「這連封莊又是何等勢力?既能購買三階上品的靈材,恐怕不可小覷吧?」
陳業問道。
要說墟國的七大宗,他當然熟悉。
可問題是,墟國這麼大的地方,又該有多少勢力?
陳業雖對五百年後的墟國了解,可也不至於對此時的墟國各大勢力如數家珍,更別提在後來的動亂中,不知有多少勢力消弭於歷史。
「真人有所不知。赤紋血玉雖被鑒為三階上品,可經諸位鑑定師鑑定後,多認為是強者亦或者大妖精血所化,年代久遠,其內靈機早已黯淡。雖血氣龐大,可也僅此而已,比不得其他的三階上品。」
「而連封莊則是瑤州的一座劍莊,在墟國也稱得上第一流勢力,僅次七大宗。莊主乃坎離真人,昔年曾在華岳府求學。」
這時候掌柜又不講規矩了,一股腦將所知的消息與連封莊一事盡數告知。
華岳府。
陳業聽到這個名字,一點都不意外。
回潮礁的返鱗丹,正是從襄陵發貨,售丹之人又來自華岳府。
自己當時便懷疑,兩者之間有所關聯。
「也就是說,連封莊莊主為建血池,收集大量血道靈材,其中包括了赤紋血玉。」
陳業心中推敲,「而這血池,很可能就是為返鱗丹而建?以此看來,祖師血精還未暴露,只是誤打誤撞罷了。」
念此,他反而鬆了口氣。
而旁邊的徐承岳蹙起眉心。
他只知陳業想尋一件靈物,沒料到找來找去,竟找到了華岳府手中。
他略作思量,忽然道:「連封莊主昔年受過華岳的教導,與府中往來頗深。道友若以自己的名義求購,只怕東西還沒見到,便先被拒了。不如由徐某替道友問一問,看看能否買來。」
「瑤州亦在墟北,距襄陵不遠,平日與這邊商旅往來不少。先遞句話過去,若有商量的餘地,再談價錢也不遲。」
陳業心中一動。
如此甚好。
若能藉助徐家之手,將血玉求購過來,無疑會減少很多麻煩。
為此,哪怕多花些靈石都是值得的。
「如此,便又要勞煩道友了。」
「小事而已。不過東西在人家手裡,徐某也不好先把話說滿。」
「能代為問詢,已是幫了大忙。」
陳業正色道。
徐承岳又朝掌柜吩咐:「此事由我來辦,陳真人今日所問,莫往外多說。」
掌柜連忙應下,又取出一枚玉簡,將連封莊在瑤州的所在,以及此前來齋中辦交割之人的名姓,一併寫好奉上。
另一邊。
合寶齋前堂。
墨璃將手中的圖錄翻過一頁,眸光淡淡掠過其上各式靈物。
又來了。
自離開王府以後,她便察覺到,有人時不時朝這邊投來神識。
那人頗為謹慎,且修為高深,連一路相護的徐承岳都未曾發覺。
墨璃將圖錄合上。
她轉過頭,透過臨街的窗戶,看向對面一座茶樓。
二樓靠窗處,坐著兩名修者,似在談論什麼。
忽而,那青袍修者抬了抬眼。
雙方視線一觸。
那人隨即收回目光,神色不變地飲了口茶。
墨璃輕輕眯起眼睛。
這人是坎離。
來者非善————莫非就是陳業提過的上官家?
雅間裡,陳業識海中響起墨璃的聲音。
「外頭有人跟著你,本王去看看。」
陳業心頭一凜:「什麼人?」
「不認識。兩個,修為都不低。」
墨璃看著對面起身離席的兩人,繼續道,「他們要走了。你先與徐承岳待在一起,莫獨自出來。」
陳業傳音道:「王上小心,莫追得太遠。」
「本王知道。」
小墨蛟將圖錄放下,走出了合寶齋。
茶樓后街。
上官裕沿著街道往前走,傳音道:「她跟過來了。」
「看見了。」
上官嵩神色微沉。
昨日被懷川公擋了回來,兩人不敢貿然出手,今日得知陳業出府,兩人便親自過來看看。
固然徐家強硬回絕,可他們豈會灰溜溜地回去?
上官裕道:「此女也住在王府,不知是哪家修者,既然能發覺我等行蹤,料想修為不可小覷。」
上官嵩回頭看了一眼。
不遠處,墨璃正從街角走來。
她臉色冷漠,光明正大地跟在兩人後面。
上官嵩目光微冷。
自己忌憚徐家,可不是什麼人都能如此追著他們。
「先出城,此人————或許是陳業身旁的那位妖王,似是坎離修為,亦是羅霄盟中人。」
「若此女跟著我等出城,正好探一探她的實力,如有機會,就地格殺!」
出了西城,街道漸疏。
兩人駕起遁光,飛躍到城外,落在一處河灘上。
此地離城已有一段距離,水勢頗急,兩岸皆是裸露的山石,四下無人。
上官嵩停下腳步,轉過身。
不過數息,一道纖細身影,已經落在對面的青石上。
墨璃看了看二人,冷聲道:「從王府一路跟到這裡,你們想做什麼?」
「這句話,該由我來問。」
上官嵩負手而立,「道友一路追著我等,莫非有什麼指教?」
墨璃懶得與他繞彎子:「你們盯著陳業,以為本王看不見?」
本王?
上官裕心頭微動,仔細打量著對面的少女。
果然是那黑湖妖王!
襄陵中,除了定襄王,還有誰敢自稱本王?
上官嵩亦聽出了端倪,淡聲道:「在下上官嵩。這是我上官家與陳業的私事,道友若與此事無關,還是莫要插手為好。」
「上官靖,也是你們家的?」
墨璃還對此人印象深刻,當年正是上官靖,妄圖抽取她的蛟血,喚醒孽裔,險些讓黑湖毀於一旦!
上官嵩眉頭一動:「正是。」
「那就沒找錯。」
小墨蛟輕輕頷首。
下一刻,身旁的河水,忽然停了一瞬。
上官嵩臉色微變。
嘩啦!
一股水浪逆勢而起,越過河岸,化作一道沉重水幕,迎面壓來!
「放肆!」
上官嵩袖袍一振。
一方紫紋銅印,自袖中飛出,迎風而漲,撞在水幕中央。
轟!
大片水花炸開,河灘上的碎石被餘波捲起,朝四周飛射。
他本以為,這一下便能將對方的水法破去。
可那些炸開的水珠,忽而懸在半空,彼此連成細線,繞過銅印,從兩側交織而來。
坎離神通!
上官嵩心頭一沉,不敢輕視,掌中法訣陡變。
銅印紫光大盛。
周遭的空間忽而沉滯,附近水線接連震斷,連下方河面都凹陷下去一片。
「土法?」
墨璃眸光微凝,小手一揮。
雖水線崩斷,可河水層層疊疊,綿延不絕,源源不停捲來。
上官嵩尚在催動銅印,眼前忽然一暗。
墨璃已經到了近前。
她抬起右手,白皙的手背上,一片片墨玉般的鱗甲浮現,五指曲起,竟徑直扣向那方銅印!
鐺!
金鐵交鳴之聲,震得上官裕耳膜發疼。
銅印一偏。
上官嵩只覺磅礴巨力沿著銅印傳來,胸腹一震,腳下青石崩裂,連退數步。
他心中駭然。
好強的肉身!
不愧是蛟龍!
據說這黑湖妖王一旦現出真身,足以遮雲蔽月。
那般龐大的體型,如今濃縮成一個嬌小少女————怕是坎離境的體修,肉身都遠不如她!
上官裕見勢不妙,不敢再旁觀。
他祭出一道青色劍光,自側面飛出,斬向墨璃腰背。
墨璃冷冷瞥去,身側騰起一層水光。
錚!
飛劍刺入其中,如陷泥沼,去勢頓緩。
上官裕連忙掐訣,劍身青光暴漲,將水幕劃開。
可就在這片刻之間,他腳下的河水,已經蔓延過來!
兩道水索倏然彈起,纏住他的護體靈光!
上官裕臉色一變:「開!」
他低喝一聲,法力盡數湧出。
護體靈光往外一漲,卻只是將水索撐開少許。
緊接著,墨璃五指一收。
水索驟然繃緊。
咔嚓!
上官裕周身靈光接連破碎,被水索強行拖離地面,狠狠砸向河邊的山壁!
轟隆!
山石崩塌,盾光劇顫。
上官裕一口鮮血噴出,連御在半空的飛劍都失了準頭,被水流卷落河中。
「區區玉液,還敢插手坎離鬥法?」
墨璃搖了搖頭,連師父族那麼厲害的玉液,都從不插手坎離鬥法,這小小的上官裕膽子還真肥。
上官嵩見狀,哪裡還能只顧自己?
「孽畜,住手!」
他目光一寒,提振法力,銅印從水幕中衝出,砸向纏著上官裕的水索。
水索應聲而斷。
可他這一分神,墨璃已經越過翻湧的河水,再次逼到身前。
上官嵩瞳孔驟縮。
近處看得清楚,少女額前,已然顯出一對銳利蛟角,眼眸冷冽,周身水汽環繞:「上官家當年在黑湖做的事情,本王還沒有與你們算。現在竟主動送上門來,勇氣可嘉。」
「嘩啦啦只見一猙獰蛟爪虛影浮現半空,驟然拍下。
上官嵩倉促回印,擋在身前。
「鐺!」
沉悶巨響中,銅印被硬生生拍回,撞得他護體靈光劇烈晃動。
與此同時,腳下河水翻起。
無數水柱狂涌而來。
砰!
上官嵩悶哼一聲,倒飛而出,衣襟間頓時多了一片血跡。
「走!」
河灘上,墨璃望著兩人離去的方向,抿了抿唇,有些遺憾。
可惜。
沒將兩人當場格殺。
沒想到那上官嵩修行的是土法神通,防禦能力驚人。
要不是有一個拖累,自己方才都傷不到他。
要是自己繼續追下去,頂多能擊殺那玉液真人,可想殺上官嵩————怕是費上一番功夫,也未必能斬殺他。
況且,陳業還在城中,誰知道這附近,還有沒有旁的壞人?
殺十個上官嵩,也不如陳業的安危重要。
城西宅院。
繞行一圈,兩人才回到落腳之處。
相比起繼續朝南逃竄,還不如先留在襄陵安全。
上官裕吞下一枚丹藥,勉強盤膝坐下。
他一身鮮血淋漓,傷勢嚴重,若非有上官嵩護著,早就死於非命。
旁邊,上官嵩將紫紋銅印放到案上。
印身靈光黯淡,邊角處,還留著幾道爪痕。
他看了許久,一言不發。
來的時候,二人何等篤定?
區區一個初入玉液的修者。
只要離了王府,便有的是辦法將其拿下。
誰料連陳業的面都未見著,先被他身邊那頭墨蛟,打得狼狽而逃!
「族兄————」
上官裕調息片刻,才勉強睜開眼。
「這墨蛟身為坎離大妖,為何會寸步不離一直跟著他?」
他不理解。
這墨蛟不僅是坎離,而且還是妖族,為什麼會這麼護著一個人族?
不合理,太不合理了!
上官嵩臉色陰沉。
他聽過陳業與黑湖的關係。
可盟友歸盟友。
誰能想到一個坎離妖王會這樣護著他?
難怪陳業敢來!
在襄陵,有徐家照應。
離開襄陵,身邊還有一頭坎離墨蛟!
「今日是我低估了她。」
上官嵩將銅印收起,沉聲道,「她的御水神通尚在其次,蛟身強橫,近身尤其難纏。往後再遇上,不能隨她的心意交手。」
上官裕低頭看了眼自己染血的衣袍,嘴角微抽。
道理是這個道理。
可方才,誰又想讓她近身了?
「那我們————」
「不能就這麼算了。」
上官嵩抬起眼,眸中冷意愈深。
靖兒的仇尚未報,如今又添了一筆。
難道千里迢迢來到襄陵,挨了一頓打,便灰溜溜地回去?
如此一來,他上官嵩的顏面何在?!
「只憑你我,眼下不好再動手。」
「一人須得牽住墨蛟,另一人才能對付陳業,此外,還得尋合適的時機,避開徐家。」
「對付陳業的,也不能只是尋常玉液。他在燕地斬過的真人,已經不少了。」
上官裕有心主動請纓。
他自認為他也是玉液,修行的又是墟國的上等傳承,不至於怕燕地玉液。
可一想到那陳業能收復一個坎離大妖,他心底又打起了退堂鼓。
「要向府中請人?」上官裕試探問道。
「此事本就不只是我上官家的私仇,當然要將消息送回去。」
上官嵩取出玉簡,將今日交鋒,以及墨璃的身份與手段,逐一記下,「既然你我不好解決陳業,那便讓華岳府頭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