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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2章 耳目閉塞

2026-09-08 02:13:13 作者: 佚名

  第662章 耳目閉塞

  「北王咱們得罪不起,清軍圍堵咱們這麼緊,這時候再得罪北王,等於自斷一退路,殊為不智。」龔得樹終於開口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眼下捻軍各部作戰不怎麼依靠火器,對統炮火藥的需求比較小。

  不過現在捻軍非常缺糧食草料,以僧格林沁、袁甲三、李孟群部清軍當前對他們的封鎖、圍剿力度,想要獲得足夠的糧食草料無疑是痴人說夢。

  附近能夠為他們提供足以續命的糧食草料的勢力只有兩股,一為北王,二為翼王。

  得罪這兩個人確實和自斷退路沒什麼區別。

  雖說大部分捻軍旗主都不喜過寄人籬下、受人約束的日子,但他們都不拒絕多一條退路。

  故龔得樹這話說得很重,但沒有人反駁。

  張樂行點點頭說道:「此事需謹慎回復北王。既不能惹怒北王,也不能把咱們自個兒賣了。」

  「盟主說得是。」紅旗旗主侯士偉接過了話頭。

  紅旗主要在皖北東部活動,靠近徐淮戰場,對翼王石達開的動向了解得比其他各旗更多。

  

  侯士偉搓了搓手,朝著火盆的方向湊了湊,像是在借著炭火的熱氣整理自己的思路。

  「先前翼王也想招撫咱們,翼王經略安徽數年,多少也算是一棵可以遮風避雨的大樹。按理說,翼王離咱們近,能為咱們提供的幫襯本該更多,也更及時。

  可現如今翼王的主力如今深陷徐淮。徐州現在也被清軍圍得跟鐵桶似的,翼王自己都脫不了身,目下周遭地區,能助咱們一臂之力的,除了北王,恐怕再沒有第二家了,北王確實不能得罪。」

  此前石達開主力在皖的時候,多次來信試圖招撫捻黨各部,只是彼時清軍主力疲於勤王,沒有多餘的兵力和精力堵剿捻黨,加之彼時石達開主力在皖,是清軍主要的防堵對象,捻黨面臨的外部壓力很小。

  故捻黨各部面對石達開的招撫虛與委蛇,石達開逐漸對招撫捻黨失去興趣和耐心。

  侯士偉說到這裡,便閉上了嘴,端起面前的粗瓷碗喝了一口茶水。

  他把該說的情況都說了,最後的主意還得張樂行來拿。

  周圍的各旗旗主們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沉默持續了片刻,白旗旗主龔得樹打破了沉默:「盟主,諸位旗主。」

  龔得樹從椅子上站起來,背著手,迎著眾旗主的目光說道。

  「韓老萬說得不錯,奉他人為尊,受制於人,不如自個兒稱王稱霸來得痛快。」龔得樹的目光朝韓老萬的方向偏了偏,韓老萬哼了一聲,算是對這句話的回應。

  「侯士偉說得也不錯,翼王被困在徐州,自個兒還等著人去救呢,指望不上。北王是咱們眼下能抱的唯一一條大腿。」他的目光又朝侯士偉的方向偏了偏,侯士偉微微點頭。

  「眼下這形勢,官兵咬得這麼緊,靠咱們自己硬扛能扛多久?扛到彈盡糧絕、各旗人馬打光了,清軍把咱們的腦袋掛在城門口,這種自在是咱們想要的自在嗎?」最終龔得樹反問眾旗主道。

  眾旗主默然不語,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在場的每一個人心裡都清楚答案。

  說到這裡,龔得樹停頓了片刻,用唯一的那隻眼睛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張臉,最後總結說道。

  「我說句不中聽的,什麼奉北王為尊,什麼受他的號令,什麼歸附北王,這些都是後話。眼下最緊要的事情只有一個,那就是帶著兄弟們活下去。活都活不下去了,還談什麼尊不尊、服不服的?只有能讓兄弟們活下去,才是正理。把眼前這一關撐過去。撐過去了,形勢變了,將來的事情,再從長計議也不遲。

  「6

  龔得樹說完,走回自己的椅子前,重新坐了下來,閉目養神。

  張樂行等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給足了各旗旗主思考的餘地,旋即直起腰板開口說道「諸位掌旗可還有異議?」

  張樂行環視了一圈。龔得樹閉自微微點了點頭,然後是藍旗的韓老萬,韓老萬沒有點頭,但也沒有搖頭反對,只是把旱菸槍往地上磕了磕,磕掉菸灰,旋即填充上新菸絲點燃重新塞進嘴裡,吧嗒吧嗒地抽了起來。

  黑旗的旗主蘇天福,紅旗的侯士偉則是乾脆利落地拱了拱手,表示贊同。至於那些鑲邊旗的小頭自們,他們本來就沒有什麼發言權,見幾個大旗的旗主都不反對,自然也就紛紛點頭附和。


  「好。既然沒有異議,那就這麼定了,來人去請北殿來使。」

  說著,張樂行朝身邊的一個頭目招了招手,交代說道。

  徐州城外,清軍營壘密布。

  寒風從黃河故道的方向刮過來,裹挾著淮北平原上的沙土,將營寨內外那綿延數十里的旌旗吹得獵獵作響。

  自從李鴻章、勝保等人在徐州外圍紮下營盤以來,清軍在徐州城四周的山崗、河、

  路口上築起了大大小小數十座營壘,營壘之間以壕溝和鹿角相連,形成了一道半環形的鐵桶陣。

  每一座營壘都是一座小型的軍事要塞,外圍是深達丈余的壕溝,壕溝內側豎著削尖的竹籤和鹿角,再往裡是夯土築成的寨牆,牆上開著射擊孔,牆頂架著火炮。

  白天望去,營壘連綿如長蛇,旌旗蔽日;入夜之後,各寨燈火星星點點,將徐州城圍在當中,遠遠望去像是一條鎖鏈上綴滿了發光的夜明珠。

  這些年下來,滿清中樞也意識到了單靠八旗綠營這些爛到根骨的大清經制軍已經無法應對太平天國、捻軍等反清武裝,不得不重用李鴻章、袁甲三、李孟群等手握精悍團練、

  靠練團起家的漢臣。

  李鴻章勤王南歸,不僅一躍封疆,還獲得了此前想都不敢想的支持。



  徐州城外的清軍營壘軍寨,有相當一部分內里駐紮的不是李鴻章的安徽嫡系團練,而是江蘇、山東的地方團練武裝和綠營。

  不然僅以淮勇一軍之力,難以對徐州城形成合圍之勢。

  在這些營壘中,規模最大、守備最嚴的是李鴻章的中軍大營。

  李鴻章的中軍營寨坐落在一片微微隆起的台地上,居高臨下,登上瞭望台可以俯瞰徐州城的東門和南門。

  營寨中的建築大多是臨時搭建的軍帳和木棚,唯有中軍大帳是磚木混建,那是李鴻章處理軍務、政務、召集將領議事的臨時衙署所在。

  李鴻章的臨時衙署大堂內,此刻正聚著一群人。

  大堂正中央擺著一張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長條桌案,案面上鋪著一張徐州周邊的輿圖,輿圖上密密麻麻地標註著清軍各營的位置、太平軍守城的兵力部署以及周邊山川河流的走向。

  站在桌案主位旁的,是一個身材顧長、肩寬腰挺的漢人官員。

  此人便是如今清廷暫署江蘇巡撫,節制徐淮軍務的李鴻章。

  李鴻章的身旁站著幾個年齡和他相仿,面容眉宇有些相似,比李鴻章矮上一截,腰間繫著麻繩的漢子,這幾個人是李鴻章的兄弟。

  李家以勤王之功顯,除了去歲去世的父親李文安,李家人皆因勤王之功在清廷撈到了實職。

  除了李家兄弟之外,大堂內還有幾個幕僚和淮軍將領散立在周圍,有的穿著官服,有的著便裝,有的挎著腰刀,都是李鴻章從安徽老家帶出來的老班底。

  很多人,如張樹聲、劉銘傳等人,在李鴻章還是呂賢基手下的安徽團練會辦的時候就追隨、支持李鴻章。

  桌案對面的,站著一個金髮碧眼的西洋人。

  這洋人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燕尾服,雪白的襯衫領口繫著一個精緻的領結,皮鞋擦得鋥亮,此人便是大英帝國駐上海領事羅伯遜。

  羅伯遜的身後站著幾個隨員,一個是年輕的英國電報技師,穿著粗呢外套,手裡拎著一隻沉重的皮箱;另有一個嶺南長相中國通譯,穿著一身半中半洋的行頭,站在羅伯遜身後半步的位置。

  雖說羅伯遜在華已久,精通官話和部分方言,算得上是半個中國通。

  但他是領事,不是翻譯,羅伯遜出行還是習慣帶上幾個翻譯。

  英國電報技師將皮箱打開,裡面的東西被一樣一樣地擺上了桌案。

  那是一個約莫一尺見方的黃銅底座,底座上固定著一塊馬蹄形的磁鐵,磁鐵外纏繞著層層疊疊的銅絲線圈,線圈的兩端分別連接著兩根細長的銅線。

  銅線的另一端通向一個同樣精巧的裝置,那是一個用黃銅和硬木製成的物件,底座上豎著一根細細的鐵針,鐵針下端有一個小小的觸點,觸點旁邊裝著一根可以上下撥動的手柄。

  整個裝置看起來不像是武器,倒更像是某種精緻的、讓人一時猜不透用途的西洋玩具。


  待技術擺弄好電報機,架設好電報線後,羅伯遜終於開口了。

  「李撫台。今日請諸位大人前來,是為了向諸位演示一項我們大英帝國近年在通信領域取得的重大技術突破。」

  羅伯遜說的是英語,但語速特意放緩了一些,好讓身旁的通譯有足夠的時間逐句翻譯。

  通譯把這段話譯成了官話,李鴻章微微點頭,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堆奇怪的黃銅和銅線上,沒有急著發問,只是靜靜地等待著。

  羅伯遜朝身後的電報技師點了點頭。

  那年輕的英國技師會意,走上前來,手腳麻利地將兩端的裝置連接好,一段長長的銅線從大帳內延伸出去,穿過營寨的寨牆,一直拉到大約一里開外的另一座營帳中。

  那座營帳里也安了一台同樣的裝置,由另一個技師守著。兩台裝置之間除了那根細細的銅線之外,沒有任何可見的聯繫,沒有火光,沒有響箭,沒有驛馬,沒有信鴿,只有一根孤零零的、在寒風中微微晃動的銅線。

  「諸位請看。」羅伯遜抬手示意了一下。那個站在大帳內的技師便走到桌案前,將手搭在那個紫檀木底座的手柄上。

  「我會讓我的技師向半里外那座營帳中的另一位技師發送一條消息。李大人在此可以親眼見證,這條消息是如何在一瞬之間,跨越我們肉眼看不到的距離,被那一頭的技師接收並譯出的。」

  李鴻章微微挑了挑眉,仍舊沒有說話。

  李鶴章則往前湊了一步,目光死死地盯著那技師手底下的黃銅裝置。

  很快,英國技師的手動了。

  他的拇指和食指捏住那根黃銅手柄,以極快且富有節奏的頻率上下撥動電鍵。

  每撥動一次,手柄下方的觸點便和底座上的金屬觸片碰撞一下,發出一聲極輕微的、

  近乎蚊蚋的嗒嗒聲。

  隨著技師撥動手柄的速度越來越快,「嗒嗒「聲漸漸連成了一串密集而富有韻律的音節,幾聲長,幾聲短,再幾聲長,再幾聲短,周而復始,循環往復。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功夫,技師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羅伯遜不緊不慢地從燕尾服的口袋裡掏出一隻精緻的銀殼懷表,彈開表蓋看了一眼。

  「消息已經發出了。大約再過一盞茶的功夫,對面營帳中的技師就會把譯出的消息送過來,諸位稍安勿躁。」

  大帳內的空氣變得有些微妙。

  那些淮勇將領們面面相覷,有人低聲在同伴耳邊嘀咕了幾句,有人則用懷疑的眼神打量著桌案上那堆黃銅玩意兒,顯然是不相信憑這麼一根細細的銅線就能把消息傳到一里之外。

  李鶴章倒沒有哼聲,他雙手撐在桌案邊緣,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牢牢地鎖在桌案上那堆器械上,試圖努力從那些銅線和磁鐵中看出什麼門道來,奈何毫無頭緒,越看越迷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很快帳外響起了腳步聲。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帳門。只見一個英國技師掀開帳簾走了進來,手中拿著一張窄窄的紙條。他快步走到羅伯遜面前,將紙條雙手呈上。羅伯遜接過紙條,目光朝上面掃了一眼,嘴角浮現出一絲意味深長的微笑。

  他將紙條遞給了李鴻章。

  李鴻章接過紙條,低頭看去,見紙上的文字和方才自己書寫發出的文字無二,心中大為驚詫。

  李鴻章捏著那張窄窄的紙條,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目光沉靜如水。

  反應最劇烈的,是站在他身旁的李鶴章。

  李鶴章一把從李鴻章手中接過了那張紙條,低頭看了兩眼,又抬頭看了看桌案上那堆不起眼的黃銅和銅線,旋即又低頭看了看紙條上的字。

  李鶴章臉上的表情在短短几個呼吸之間經歷了令人咋舌的變化,從最初的懷疑,到難以置信,再到一種後知後覺的懊悔與自嘲。

  「我以前聽說短毛髮逆以銅線傳訊,雖相隔千里,消息瞬息可達,我當時還覺得那是什麼妖法邪術,不足為信,還對之嗤之以鼻,笑他們以訛傳訛、胡說八道!

  是我耳目閉塞,孤陋寡聞了!短毛髮逆用了此物這麼多年,我們如今才反應過來,難怪他們用兵調度如此精準,難怪他們在戰場上總能料敵先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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