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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3章 洋務

2026-09-10 00:35:53 作者: 佚名

  第663章 洋務

  李鶴章這番話雖是對著自己說的,但聽到在場的李家兄弟和淮勇將領們耳朵里,每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他們中的不少人,也曾經把發逆銅線傳訊的傳聞當成笑話來聽,此刻親眼見到了電報的真實威力,那些曾經的笑話變成了一記記扇在自己臉上的耳光。

  李鴻章見狀寬慰眾人道:「莫要自責,洋人奇技淫巧層出不窮,你我兄弟身在行伍,戎馬倥傯之間,原本也沒有餘裕去考究這些,今日能親眼見識,便不算晚。」

  李鴻章安撫了李家兄弟和淮勇將領們幾句,旋即轉身偏頭看向羅伯遜:「羅伯遜領事,此物便是貴國電報?」

  「正是。」羅伯遜微笑著點了點頭,心中對眼前這位年輕巡撫的愈發滿意。

  比起前任江蘇巡撫吉爾杭阿對他們不聞不問的態度,羅伯遜覺得眼前這位身材高大,不排斥外國新鮮事務,並展露出濃厚興趣的年輕巡撫更好接觸,更好打交道,也更有希望建立友誼,乃至進行合作。

  畢竟他們有著共同的敵人,有共同的敵人意味著有合作基礎。

  「此物傳訊最遠能達多少里?」李鴻章好奇地問道。

  雖說李鴻章只是看了一遍羅伯遜讓帶來的西洋技師演示電報的用法,但李鴻章已經敏銳地意識到了電報在軍事、政治,乃至商業領域的巨大價值。

  想來彭逆和石逆也是認識到了電報的妙用,這才不惜血本架設電報線路,李鴻章如是尋思著。

  「只要有銅線連接,理論上沒有距離限制。」羅伯遜得意洋洋地回答說道。

  「大英帝國已經在英吉利海峽海底鋪設了電纜,連接了不列顛島和歐洲大陸。

  倫敦的交易所和巴黎的交易所之間,消息傳遞只需片刻之功,不是幾天,不是幾個時辰,而是片刻。」

  「李撫台。」說著,羅伯遜往前走了半步,與李鴻章之間的距離拉近到了兩尺左右。

  「請容我直言,電報不僅僅是一種通信工具,它更是一項足以改變戰爭格局的軍國利器。

  和貴國其他多山的西南省份不同,江蘇多平原,地形平坦,在這裡架設電報線路,比在山區要容易得多,成本也要低得多。

  如果在江蘇的每一座府城、每一座縣城都通了電報,那麼李撫台您坐鎮徐州大營,就可以隨時掌握蘇州、常州、鎮江、揚州各個地方的最新動向。

  哪裡的叛軍有異動,哪裡需要增援,哪裡糧草告急,所有這些消息,不需要驛馬跑上數天數夜,只需要一根銅線、一台發報機,片刻之間便可直達您的案頭。

  同樣的,您的命令也可以在須臾之間傳達到每一座府城、每一座縣城,如臂使指,無遠弗屆。」

  羅伯遜說到這裡,略微停頓了一下,看了看李鴻章的反應。

  李鴻章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明顯的情緒波動,但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桌案上的江蘇輿圖上,沒有移開,約莫是聽說了電報的價值後心中隱隱觸動。

  羅伯遜捕捉到了這一點,便繼續添油加醋。

  「你們如今通訊聯繫全靠快馬和信鴿。可馬跑得再快,也快不過電報,信鴿飛得再遠,也不如固定的銅線可靠。

  

  如果李撫台在徐州外圍的營壘中架設了電報網,那麼徐州城外的各個營壘都可以和您的大營實時聯通。您一聲令下,多路大軍同時動作,配合無間,石達開就算有三頭六臂,困在徐州這座孤城裡,也翻不出什麼浪花來。」

  羅伯遜是一個比較有耐心的人,雖說羅伯遜是希望能夠將中國沿海所有開埠口岸通過電報串聯起來,以方便各個通商口岸的領事通信聯絡,方便在華英商實時分享商業信息。

  但羅伯遜也清楚想同時說服江浙閩三省的滿清疆吏接受電報有多難。

  羅伯遜沒有急於求成,如果能從李鴻章這位江蘇巡撫這裡打開突破口,於他而言也是個不錯的開局。

  畢竟李鴻章已經頂著巨大的壓力向他們訂購了大量軍火和火輪船,用於清剿南方的叛亂政權,說明這位年輕的巡撫並非迂腐固執之輩,還是能夠接受並引入他們西方的器物為己所用,是一個比較務實的疆吏。

  眼前這位身材高大的漢人巡撫,是一個可以正常溝通、乃至長期合作的對象,值得在他身上多下一些功夫。

  這番話每一個字都戳在了李鴻章的心坎上,讓李鴻章愈發心動。


  李鴻章在徐州城外打的就是一場圍困戰,圍困戰的核心不在於攻,而在於困。

  而要把一座城池困死,重中之重在於能不能及時掌握被圍之敵的動向,能不能協調外圍各營壘兵馬之間的配合。眼前這台電報機,恰恰解決了他目前面臨的通信延遲的難題。

  李鴻章沉默了片刻,伸出手,好奇用食指輕輕觸碰了一下桌案上那台電報機的黃銅底座。

  「此物真乃軍國神器也。」李鴻章輕聲說了句。

  見眼前這位漢人巡撫已經動心了,羅伯遜心中一喜。

  「李撫台既有此見識,我們大英帝國願意竭誠相助。」羅伯遜趁熱打鐵。

  「只要李撫台點頭同意,大英帝國最優秀的電報工程師隨時可以啟程來華,助力李撫台在江蘇全省架設電報網絡。

  我們可以為李撫台提供全面的技術支持,從線路勘測、電桿架設,到設備供應、人員培訓,一整套完整的服務,我們都能直接提供。」

  李鴻章將手指從黃銅底座上收了回來,臉上浮現出一絲苦笑。

  「羅領事。」李鴻章說話的聲量變得比方才低了幾分。

  「眼下我大清國國事艱難,你我有緣相識一場,我也不妨說幾句實話。我這個江蘇巡撫,聽起來是一省封疆,節制蘇省全境。

  可羅領事你在上海呆了這麼些年,現在江蘇地面上是什麼情形,你比我更清楚,江寧、蘇州、常州、鎮江、揚州、徐州、淮安等城垣都在長毛髮逆手裡。我這個江蘇巡撫,眼下真正能號令到的地方無多。」

  說著,李鴻章伸出手指了指自己腳下的地面。

  「我連徐州城都進不去,談什麼全省電報網絡?不怕羅領事笑話,我現在就是一個光杆巡撫。電報雖好,可我囊中空空,也無餘錢來置辦這些。」

  李鴻章並非完全是在刻意哭窮搪塞羅伯遜,他說的也是實情。

  雖說他和袁甲三、李孟群等人勤王有功,得以一躍封疆。

  然則他們幾個所封之疆皆是主要城垣被太平軍攻占的省份,江蘇巡撫、安徽巡撫實際上能調度使用的資源極為有限。

  如果不是《通州條約》中和英國簽訂了軍火訂單,以軍火訂單取代一部分賠款,李鴻章等人現在連統炮彈藥都短缺。

  羅伯遜微微一笑,雙手交疊在身前,語氣平淡地說道:「資金方面的問題李撫台不必過於憂慮。麗如銀行近期在上海開設了分行,專門為大清國的各級官府和有實力的商賈提供信貸服務。如果李撫台有意在江蘇推廣電報,麗如銀行可以提供貸款支持,利率從優,還款期限靈活。」

  李鴻章聞言眼皮輕輕一跳。

  麗如銀行李鴻章有所耳聞,彭剛撰寫並發表在《武昌時報》的文章中,也專門提及過麗如銀行。

  作為《武昌時報》的忠實訂閱用戶,李鴻章自然也看過這些文章。

  麗如銀行是英國人在遠東最大的金融機構之一,總行在倫敦,分行遍布香港、上海、

  新加坡和孟買等地。

  李鴻章也清楚英國人的貸款沒羅伯遜說得那般好拿,基本都會附帶英國人在海關、稅收、路權、礦權等方面的各種條件。

  這是英夷慣用的套路,先用技術和資金撬開一條門縫,然後一步步地將觸角伸進你的肌體,難以擺脫。

  李鴻章思緒如電轉,辦電報,當然好。但向洋人貸款來辦電報,意味著江蘇的電報網從誕生的那一天起,命脈就攥在英夷手裡。

  到頭來,他李鴻章花了錢,背上了一屁股債和罵名,結果電報網絡的實際控制權卻不在自己手裡。這等於是自己掏腰包給英夷做了嫁衣。

  更何況,辦電報還將面臨朝中守舊派官僚的阻撓和彈劾。那些坐在北京城裡的言官們,正愁找不到理由彈劾他。到時候他李鴻章在前線打仗,後院的彈章就夠他喝一壺的。

  即便是短毛辦電報,聽說短毛也是只花錢引入技術,後續的資金人員全是自己出,並不受制於西洋諸夷。

  李鴻章確實有意辦電報,但不是以這種方式辦電報。羅伯遜的貸款提議聽起來很美,但仔細一琢磨便是一杯摻了砒霜的蜜酒,李鴻章覺得划不來。

  「茲事體大,容後再議。」權衡之下,李鴻章微笑著說道。

  「辦電報不是小事,涉及線路、人事、款項諸多方面,需要統籌規劃。羅領事一番美意,本撫台心領了。不過現在說在江蘇全省辦電報,為時尚早。」


  言及於此,李鴻章略微停頓了一下,旋即話鋒一轉說道。

  「不如這樣,先在我徐州城外圍的營壘中,試行架設電報網絡。就照著今日演示的樣式,在幾個主要的營壘先拉幾條線路,試用一番看看效果,若是試用下來確實好用,到時候再從長計議也不遲。」

  羅伯遜聽完通譯的翻譯,微微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浮現出了一絲理解和讚賞的微笑。



  羅伯遜不是那種急功近利、巴不得一筆買賣就吃成胖子的人。他在遠東做了多年外交官,深知在這些東方官員面前,耐心和循序漸進往往很重要。

  李鴻章沒有一口拒絕,這本身就已經是一個積極的信號了。

  花些小錢,出些小力博得李鴻章的好感和信任,羅伯遜認為還是很值當的。

  「還是李撫台考慮周全。」羅伯遜微微欠了欠身,臉上仍舊掛著得體的笑容。

  「我會即刻安排人手和設備,全力配合李撫台在徐州大營架設軍用電報線路。工程師和所需器材,最遲十日內便可從上海運抵徐州。」

  「那便有勞羅領事了。」李鴻章拱手回禮。

  說話間,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淮勇營官步入正堂,單膝跪地稟道:「啟稟撫台大人,華爾已率五百僱傭洋兵抵達大營,現正在營門外候命。請大人示下,是否出營檢閱?還是就地安置,擇日再閱?」

  「來得好!」李鴻章霍然起身,撫了撫補服上的褶皺。

  「傳令下去,命華爾所部在校場列隊,本撫台即刻出營檢閱。」

  華爾的這支援兵,乃從上海出發,乘坐火輪船至海州沿海,再從海州沿海登陸,在當地的團練的帶引下走陸路趕赴徐州城外的清軍大營。

  營門大開,李鴻章在羅伯遜、李鶴章、劉銘傳以及一眾淮軍將領和親兵簇擁下,大步流星地朝校場走去。

  校場設在徐州大營西南角的一片開闊地上,此處原是當地鄉民打穀碾麥的地方,被淮勇徵用之後,在四周樹起了木柵欄,夯實了地面,便成了一處可供操練和閱兵的場所。

  時值午後,初冬的日頭落得較早,太陽已偏西,斜斜地照在校場上。

  校場北側是一排臨時搭建的觀禮台,說是台,其實不過是幾根圓木搭成的架子,上面鋪了一層厚木板,周圍用葦席遮了遮風。

  李鴻章登上觀禮台時,目光下意識地朝校場中央投去。

  校場上,五百洋槍隊已經列陣完畢。

  五百人,分成五個百人方陣,左右前後間距如一,洋兵們雙腿併攏、胸膛挺起、下頜微收、目光平視前方,像是一排排被釘在地上的木樁子,看上去還算齊整。

  與李鴻章在勤主期間遭遇的英法聯軍軍容沒有太大差異。

  羅伯遜沒有糊弄他,由英國駐上海領事牽線搭橋組建的這支傭兵部隊確實是由有軍事經驗的洋人組成,而不是臨時拼湊,敷衍了事的烏合之眾。

  李鴻章站在觀禮台上,目光從五百洋槍隊的陣列上一寸一寸地掃過。

  李鴻章帶勇作戰已有些年月,一支部隊是什麼貨色,有時候只需一眼就能看出來。

  比如短毛的正軍和去年交手過的英法聯軍,光是遠遠觀其行軍之狀,就知道肯定是不好惹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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