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難以服眾
「撫台大人。」
羅伯遜在一旁適時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得意,畢竟這支僱傭兵是在他的牽頭下組建的,有他的功勞,羅伯遜對此頗有成就感。
「這支部隊是由華爾先生在克里米亞戰爭期間的舊部為骨幹,再輔以從上海和南洋招募的各國退伍兵遴選編練而成。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在戰場上見過真章,聽過槍彈從耳邊飛過的聲音。
他們在中國,可以戰勝任何部隊,包括令撫台大人頭疼的天京、武昌叛亂武裝。」
李鴻章沒有說話,目光仍然停留在校場上的五百人身上。
李鴻章不得不承認,眼前這五百洋兵是難得一見的強軍,但羅伯遜的這番言辭,多少令李鴻章感到不快。
羅伯遜所言這五百洋兵在中國能戰勝任何部隊,自然也包括他李鴻章的淮勇。
五百洋兵的隊列前方,單獨站著一個人。
此人較為年輕,約莫二十來歲,中等身量,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腰間繫著一條寬大的棕色皮帶,皮帶上掛著一把左輪手槍和一柄西洋指揮刀。
其臉型偏圓,下巴上蓄著一把修剪得整整齊齊的金色短須,鼻樑很高,眼窩深陷,一雙灰藍色的眼睛透著銳利的冷芒。
這個人便是華爾。
華爾看見李鴻章登上觀禮台,便轉過身,用英語朝身後的部隊喊了一聲:「Attention(立正)!」
華爾的聲音在校場上清晰地迴蕩開來。
這一個單詞出口的瞬間,五百人同時立正,五百雙皮靴的靴跟同時碰撞,發出了一聲短促而整齊劃一的悶響。
華爾隨即邁步,獨自一人朝觀禮台走來。
華爾的步幅很大,皮靴踏在夯實的黃土地上,發出有節奏的悶響。
他走到觀禮台前五步遠的地方停下,旋即抬起右手,向他的僱主李鴻章行了一個標準的西式軍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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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人。」華爾從近東來華冒險淘金的時間不長,並不精中國官話,說起官話來十分生硬蹩腳,發音古怪得像是在嘴裡含了一塊石頭似的,讓人聽著很難受。
「末將華爾,率洋槍隊五百人,奉命前來報到,請李大人檢閱。」
李鴻章聽完這句話,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笑容。
李鴻章抬起手,示意華爾免禮,客套道:「聽聞你曾在克里米亞戰場上屢立戰功,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你拉起來的這支隊伍,本撫台還算滿意。」
華爾聽完通譯的翻譯,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忽然開口說道:「李大人,在下有一事,須當面陳明。」
李鴻章的眉毛一挑,不知道眼前這洋鬼子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但他沒有開口,只是以眼神示意華爾繼續說下去。
「我部從上海乘坐輪船至海州,再由海州經陸路行軍至徐州,一路舟車勞頓,疾馳行軍。
途中消耗了大量物資不說,另有數名士兵因長途行軍導致傷病,急需救治。按照我們與羅伯遜領事以及吳健彰道台簽訂的僱傭合同,部隊跨防區調動的開拔費用應由調遣方,也就是我的僱主撫台大人您來承擔。」
說著,華爾伸出了一根手指:「一萬兩白銀,還請您及時撥付。」
華爾雖然年輕,但他十幾歲從中學退學成為海員後便陸續以僱傭兵的身份參與了對墨西哥軍事冒險和克里米亞戰爭,現如今已經是一個老資格的僱傭兵了。
作為僱傭兵,其信仰無非是金銀,華爾來華的目的就是為此,他自然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索要錢財的機會。
這句話從通譯嘴裡譯出來的那一刻,觀禮台上的空氣驟然為之一凝滯,隨即像是一顆投入池塘的石子,在觀禮台上激起了一圈圈無聲的漣漪。
幾個淮軍將領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了。李鶴章的眉頭也擰成了一個疙瘩,陰沉著臉,沒有說話。站在李鴻章身後的幾個幕僚也交換眼色,對華爾上來就要錢的行為感到不滿。
一萬兩白銀,在非戰時狀態下足夠養活淮軍整整一個營幾個月。
而這個洋人剛到徐州,一仗未打,寸功未立,張口就要一萬兩。在淮軍這些從刀尖上滾出來的老兵眼裡,這和勒索沒什麼兩樣。
李鴻章不是沒有這一萬兩,他也不是吝嗇之人,李鴻章倒不是不願意給華爾這支僱傭軍一萬兩白銀,而是不能現在在這種情況下給。
李鴻章、吳健彰是以十五兩白銀的月餉僱傭的這些洋兵,這些洋兵的月餉比李鴻章嫡系中的嫡系磨店老營還高。
這些洋人剛來什麼都沒做,張口就要一萬兩,李鴻章若是直接給了,定然會讓淮勇不服氣,心生不滿,抱怨他不把水端平。
只是不給的話,當著洋人的面拒絕,又可能壞了和羅伯遜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合作關係。
「羅伯遜先生,我們簽訂的僱傭條款中,可有此條細則?」李鶴章看出了李鴻章的進退兩難,低聲詢問一旁的羅伯遜是否有這樣的條款。
僱傭洋兵一事,是蘇松太道的吳健彰一手經辦,李鶴章並不知悉其中的細節。
「確實有此條款。」羅伯遜不假思索地點點頭,給予了肯定的答覆。
李鶴章聞言,心中忍不住將吳健彰的家人都問候了個遍。
這個吳健彰,為了儘快僱傭洋人保上海,他娘的什麼條款都敢往合同里加。
也難怪眼前這些洋人剛到徐州前線,就敢理直氣壯地開口要錢。
李鴻章終究是李鴻章,宦海沉浮的這些年,水磨工夫練得爐火純青,喜怒不形於色是基本功中的基本功。
李鴻章正準備開口應付華爾,一個炸雷般的聲音從李鴻章身後響起。
「放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聲音來處。
只見一個身材敦實、滿臉密密麻麻的麻子的年輕將領從李鴻章身後大踏步走了出來。
此人正是劉銘傳,因為這張麻臉,早年便得劉麻子之諢名。
「你們洋人的餉銀本來就比我們淮勇高出許多,我們又不曾短過你們一分一毫的糧餉!」劉銘傳怒斥道。
「你們剛到徐州,一仗未打,未有寸功,有什麼臉面跑來跟我們撫台大人要這開拔費?你們是替我們打退了石達開?還是替我們攻下了徐州城?
咱們淮勇的餉銀,是一刀一槍在戰場上拿命換來的!你想要一萬兩銀子,先上戰場打出你的名堂來!現在一文功勞都沒有,張口就要錢我問你,你憑什麼?」
劉銘傳越說越激動,右手已經無意識地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劉銘傳毫不客氣的說話語氣和臉上顯露出的憤怒表情,即便翻譯還沒開口,不諳熟中國官話的華爾也能大致猜測出他方才在說些什麼。
劉銘傳道出了在場淮勇將領們的心聲,其餘的淮勇將領們也紛紛附和。
部分淮勇將領已經開始用挑釁的目光看向台下的華爾,等著看這個洋人怎麼回應。
通譯將劉銘傳的話一字一句地翻成了英語,華爾聽完勃然大怒。
「華爾先生。」李鴻章抬起右手,止住了兩人,觀禮台上也驟然安靜了下來。
那些交頭接耳的淮軍將領住了口,劉銘傳張了張嘴卻沒再發出聲,就連往前沖了一步的華爾也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腳步。
李鴻章這個手勢中所包含的那種不容置疑的威勢和氣場,超越了語言的障礙,讓華爾本能地保持了克制。
華爾也分得清輕重緩急,儘管他對劉銘傳等淮勇的態度言辭感到很憤怒,但他也清楚不能當眾得罪自己的僱主,讓自己的僱主難堪。
「劉麻子。」李鴻章瞥了劉銘傳一眼,「退下。」
劉銘傳咬著牙,狠狠剜了華爾一眼,一臉不服不忿,帶著滿腹的不甘退回了隊列中。
李鴻章將目光從劉銘傳身上移開,轉向了台下的華爾。
李鴻章不緊不慢地開口說道:「你的開拔費,本撫台可以給你。」
李鴻章答應的太過痛快,以致華爾愣了一下,通譯將這句話翻譯過去之後,華爾的怒氣消了幾分,但臉上仍然掛著警惕和狐疑。
「不過。」李鴻章話鋒一轉,說道。
「你也看到了,我的人對你、對你的士兵,並不服氣。你是軍人,我想你也清楚在軍中,想要別人服氣,光靠一副花架子是不夠的。你得拿出真功夫來,證明你們值這個價錢、值這個待遇。我不管你以前在克里米亞打過什麼硬仗,殺過多少羅剎人,在這裡,你就是個初來乍到的新人。新人想要立足,沒有別的捷徑,只有一條路,上戰場,用勝仗來證明自己。」
華爾聽完通譯的轉譯,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他略微偏了偏頭,那雙灰藍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李鴻章,像是在重新審視眼前這位身材頎長、氣度沉穩的東方官員。
「如何證明?」被激起了勝負欲的華爾問道,說話間,聲音中的那股怒氣已經收斂了不少。
華爾清楚如果不展露些真章,往後他的部隊很難在這裡立足。
李鴻章等的就是華爾這句話。
「目下我軍正在攻打徐州城外兩座長毛的營壘,兩座長毛營壘守軍人數相當。」李鴻章說道。
「這樣,你和劉麻子各領本部兵馬,任選一座長毛營寨攻拔。誰先拿下長毛的營壘,本撫台便賞銀。」
說著,李鴻章伸出了兩根手指,道出了賞格。
「兩萬兩白銀。」
對於李鴻章的這個方案,淮勇將領和華爾都表示能夠接受。
旋即李鴻章解散了受閱的洋人傭兵部隊,讓他們暫歇,帶華爾、劉銘傳等人來到了他的臨時衙署偏廳,給他們安排了所要攻打的營寨,旋即讓他們二人回去好生準備。
入夜,燭火已殘,李鴻章卻毫無睡意。
他坐在西花廳的公案後,面前攤著那張標註了徐州城郊太平軍營壘位置的輿圖,往復仔細觀看多時。
無多時,門外傳來腳步聲,李鶴章推門而入,手中端著一盞新添了燈油的煤油燈,擱在案角上。西花廳內的光線亮了幾分。
「二哥,這麼晚了還不歇著?」李鶴章在案旁坐下,順著李鴻章的目光看向輿圖。
「季荃,你且來看看。」李鴻章抬起頭,用指尖在輿圖上點了兩個位置,一處位於徐州城東偏北方向,一處位於城東南方向,說道。
「明天讓劉麻子和華爾打的,就是這兩座營壘。」
李鶴章湊近了看,偏北的太平軍營壘,守軍約五百,寨牆高丈余,外圍深壕,與徐州城東門相距不過二里余。
偏南的太平軍營壘,守軍約三百,寨牆低矮不足一丈,外圍僅有淺壕一道,且地勢偏低,從西南方向的台地上可以俯瞰整個寨子。
「北面的長毛營壘要比南面的長毛營壘難打得多。」李鶴章看過輿圖後說道。
5」
「你真要讓那洋人去啃北寨?萬一他們打不下來...
「他打得下來。」李鴻章打斷了李鶴章的話,語氣篤定地說道。
李鶴章凝思良久,面露難色,道出了他的憂慮:「只是若讓洋人先於劉麻子攻下長毛營壘,反而墮了咱們淮勇的威風。」
「自然不能讓洋人出盡風頭,不然往後我還如何壓服這些洋人?把咱們的洋炮營調撥出來,配合劉銘傳打南寨。」李鴻章細細思量了一番後說道。
「劉麻子本部銘字營有一千二百餘人,再從其他各營給他添八百人,湊足兩千。讓洋炮營的洋炮對準南寨的寨牆正面,先轟半個時辰,把寨牆轟出一個缺口來,然後讓劉麻子帶人衝上去。南寨只有三百人,又都是長毛新募的本地新卒,沒那麼難打。快的話,一兩日就能拿下來。」
兩千人對三百人,還有洋炮營助陣,這分明是拿著鐵錘去砸雞蛋。劉銘傳要是這都打不贏,那他這個銘字營營頭也不用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