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首戰洋槍隊
「二哥,那華爾那邊呢?」李鶴章詢問道。
「華爾方才找我,說他的那支洋兵乃輕裝疾行而來,所攜彈藥無多。」
「羅伯遜不是一直吹噓華爾的那些洋兵很多都是克里米亞戰場上下來的老兵麼,既然他們牛皮吹的這麼響亮,這點難題應該難不住他。」
說著,李鴻章略微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去辦吧,早日發兵,你親自去盯著洋炮營,告訴洋炮營,炮彈管夠,不用省著打。」
準備停當後,淮勇銘字營大營中人喧馬嘶,各處營門同時大開,一隊隊兵丁扛著刀槍火銃魚貫而出,在營門外的空地上列隊集合。
伙頭軍們抬著一鍋鍋剛煮好的熱粥往各營送,兵丁們就著鹹菜醃肉呼嚕呼嚕地喝完,將碗往地上一擱,便在各自隊官的吆喝下整裝待發。
銘字營一千二百健銳,加上李鴻章臨時從其他營頭抽調的八百人,湊足了兩千之數,浩浩蕩蕩地出發了。
劉銘傳騎在一匹矮壯的黃驃馬上,望著這兩千歸他指揮的淮勇精銳,心潮澎湃。
隨行的還有十二門千斤以上的大洋炮,這些大洋炮天不亮便從西炮台調運到位。
每門炮由六匹精挑細選出來的健騾牽引,炮車後跟著裝載彈藥的大車,車軲轆在凍硬了的土地上碾出了深深的車轍。
炮手們清一色是由高薪聘請的西洋炮兵軍官親手調教出來的淮勇炮手,雖說調教時間未久,但勝在操持的炮好,且這段時間以戰代練,炮手打炮的機會多,是故這些淮勇炮營的炮手技術要比清廷經制軍的炮手好上一大截。
炮營的炮兵們穿著短打,扎著綁腿,手腳麻利地在陣前架起了炮位。十二門千斤以上的大洋炮一字排開,炮口對準了南寨寨牆的正中央。
北寨的太平軍守軍顯然也察覺到了清軍陣前的異常動靜。
寨牆上冒出了幾個人頭,接著便響起了銅鑼聲示警戒備。
寨牆上陸續出現了更多太平軍將士的身影,有的在往垛口上搬抬銃,有的在拉弓搭箭,還有幾個人在寨牆上跑來跑去,像是在傳遞什麼命令,顯得有些慌亂。
果如李鴻章所料,駐防在徐州城外圍營壘的太平軍多是太平軍新近招募的本地新卒,缺乏經驗,面對突發狀況時的反應既慢又慌。
太平軍翼殿老卒精銳,則基本都駐守在徐州城內作為最後的壓艙石。
淮勇洋炮營的軍官們右手舉著一面小令旗,眯眼目測了一下距離,旋即朝左右喊道:「各炮就位,目標正前方寨牆,試射一炮!」
第一炮打出,炮口噴出的火光炸開了一團橘紅色的光暈,炮聲震天撼地,傳出去很
遠。炮彈擦著寨牆的垛口飛了過去,落在寨牆後方的營房區,砸塌了一座草棚。
以千里鏡觀察了炮彈落點後,淮勇洋炮營的軍官下令調整著炮口角度。
片刻後,第二輪炮響起。
這一炮正中寨牆腰部,炮彈撞擊夯土寨牆的瞬間,發出了一聲沉悶而巨大的鈍響,震顫感從寨牆根部傳遍了整個南寨。
寨牆上的新卒們被震得東倒西歪,甚至有人直接從垛口上栽了下來。寨牆腰部被炮彈砸出了一個臉盆大小的淺坑,夯土簌簌地往下掉渣。
十二門九磅英制野戰炮同時開火,炮響幾乎重疊在一起,不時有炮彈命中寨牆,寨牆上出現了幾道肉眼可見的裂隙,夯土塊嘩啦啦地往下墜。
寨牆上的太平軍新卒們尖叫著四散奔逃,有人躲到了垛口後面,有人直接跳下了寨牆,還有人抱著頭趴在寨牆上。
僅有少數經歷過戰火淬鍊的悍卒,膽子壯些,操持著營壘內僅有的兩門粗劣的紅夷大炮和七八門劈山炮進行還擊。
奈何射程和精度皆不及淮勇裝備的九磅英制野戰炮,在暴露炮位後,很快被淮勇炮營壓制下去。
翼殿的太平軍不是沒有更先進的火炮。
石達開或是向洋人進口,或是向北殿採購,置辦有不少洋炮,此次帶到徐淮前線作戰的洋炮數量也不少。
只是石達開將這些重器都部署在了徐州城、淮安城的城牆上,城郊這些外圍營壘自然是沒福氣用上更好的炮。
劉銘傳騎在黃驃馬上,一拍馬脖子,朝身後已經排好陣型的銘字營兵丁們吼道:「寨子裡的長毛已經被咱們的炮打得屁滾尿流了!等炮停了以後,跟著老子衝上去奪營摧寨!」
言畢,劉銘傳率領千餘銘字營練勇如風捲殘雲般朝著搖搖欲墜的太平軍營壘席捲而去。
與北線熱火朝天的炮轟場面相比,南線顯得安靜了許多。
五百洋槍隊在天亮前便已經完成了集結,此刻正靜靜地列陣在距離東寨一里半開外的一道乾涸河溝後面。
河溝的土坡為他們提供了天然的掩護,讓他們在發起攻擊前不至於暴露在寨牆上太平軍的火力範圍之內。
華爾單膝跪在河溝邊緣,一隻手撐在膝蓋上,另一隻手舉著一支單筒望遠鏡,正仔細地觀察著東寨的防禦部署。
東寨的守軍顯然比南寨要多,也更有經驗一些。
營壘內太平軍顯然也發現了他們,寨牆上的人影密密麻麻地在垛口後面移動著,搬運著滾木礌石、火銃弓弩。
寨門兩側的角台上各架著一門小口徑的銅炮,雖然射程不遠,威力也不大,但居高臨下打起來,對仰攻的步兵還是有不小的殺傷力。寨牆外是一道深約丈余的壕溝,溝底密布著削尖的竹籤和鹿角。
過壕溝之後是一道矮牆,與其說是牆,不如說是一排高約三尺的木柵欄,柵欄後面才是主寨牆。
這防禦配置雖然比不上正規的軍事要塞,但也算得上是層層設防、有板有眼了。
華爾同麾下的幾個領隊計議畢,決定先以攜行的四門三磅騎兵炮轟擊太平軍營壘,旋即步兵掩沖。
使用的戰術和劉銘傳並無二致,只是華爾沒有劉銘傳的銘字營那麼奢侈的火力掩護。
炮擊過後,華爾把指揮刀往前一指,下令進攻。
後隊的兩百人率先開火,兩百杆洋槍的齊射在南寨寨牆上炸開了一片恐怖的彈幕,子彈打在夯十寨牆上,濺起了一蓬蓬灰塵和十渣。
寨牆上的太平軍守兵紛紛縮到了垛口後面,有幾個探頭還擊的被子彈擊中,從寨牆上栽了下來。
前隊的一百人趁勢從河溝後躍出,彎著腰朝南寨寨牆衝去,沒多久便衝到了壕溝邊。
但就在他們抵達壕溝邊緣的那一刻,迎接他們的是密集銃炮和弓弩齊射。
那是南寨守軍中壓寨的太平軍老卒組織的還擊。
密集的彈雨箭矢朝壕溝邊傾瀉,沖在最前面的十幾個西洋僱傭兵當場被掃倒,頭破血流,發出了一聲聲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
見前隊的攻勢受阻,為拿下太平軍營壘,華爾心一橫,親自率領兩百預備隊加入了衝鋒的隊伍。
在付出了不小的傷亡代價後,華爾終於攻入了太平軍的營寨內。
話說華爾率部攻入營壘內之時,營壘內的新卒早已潰不成軍。這些新兵大多是石達開在徐州本地招募的農家子弟,入伍不過數月,有的甚至連火銃都未曾放響過幾次便被推上了寨牆。
方才炮轟之際,寨牆上便已亂成了一鍋粥,敵人攻入營壘中後,多數新卒都選擇了棄寨而走,甚至是投降。
華爾摩下的僱傭兵們對這等場景並不陌生,從克里米亞到印度,從墨西哥到南洋,他們在世界各地的戰場上見過太多這樣的潰兵,知道該怎麼處置。
幾個領隊用英語吼了幾句,做手勢示意投降者放下武器、跪地抱頭,自有後續部隊將他們驅趕到寨子角落看押起來。
不到一個小時,營壘內大部分區域便已落入華爾之手。
然而營壘深處,銃炮聲並未完全停止。
營壘中央有一處用條石和夯土築成的獨立院落,這裡既是太平軍營署,也是存放軍械和火藥的庫房,牆體比普通營房厚實得多,院牆四角還各有一座低矮的石砌碉樓,算得上是寨中之寨。
此刻,這座院落的大門已經被從內部堵死,四面院牆上和碉樓中,隱約可以看到幾十個人影在移動。
他們不喊不叫,既不像外圍潰兵那樣驚慌失措,也不像尋常守軍那樣急於突圍,他們只是沉默地守在各自的射擊位上,偶爾朝靠近的僱傭兵放一兩銃。
雖說華爾的傭兵們都多在掩體後,沒有被打中,但子彈打在石板上濺起的碎石和火花足以讓他們心生忌憚。
華爾的副手白齊文最先帶隊衝到了院牆外,他剛要揮手招呼手下往院門方向突擊,院牆上便同時探出了七八桿火銃和一桿抬槍,僻里啪啦地打了一輪齊射。
子彈擦著白齊文的耳廓飛過去,在他身後的一名僱傭兵肩膀上炸開了一朵血花。
白齊文啐罵了一聲,連忙帶隊縮回到一排傾倒的木柵欄後面,朝身後大喊火力掩護。
緊接著,院牆上一陣弓弦響動,幾支羽箭夾著尖銳的破空聲射了下來,其中一支箭釘
在白齊文腳邊兩三尺外的泥土裡,箭杆兀自嗡嗡顫動著。
雙方很快陷入僵持,白齊文攻不進去,裡頭的四十幾名太平軍也沒有要突圍的意思,雙方就這麼對峙了大半個小時。
後方的華爾見白齊文這麼久的時間連一個小院子都拿不下,大為不解,親自引兵來到前線查看情況。
華爾貓著腰來到白齊文身邊,半蹲在木柵欄後面,舉起望遠鏡朝院落方向觀察了片刻O
院牆高約一丈左右,牆體用本地青石和夯土混合砌成,表面粗糙但厚實,火銃子彈打在上面只能崩出一個小坑,步槍子彈雖能擊穿院牆上的木製射擊孔,但對躲在孔後的守軍殺傷有限。院門已被從內部堵死。
但這些都不是最讓華爾在意的,最讓他在意的是—院落中那些還在抵抗的人到底是誰。
外圍的敵人已經垮了,五百多的守軍,大半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唯獨這幾十個人,被十倍於己的兵力團團包圍在一座孤零零的院落里,既不降,也不逃,像是鐵了心要在這裡打到底。
華爾放下望遠鏡,皺著眉頭問白齊文是否了解裡面的敵人為何戰意如此之強,在這種絕境之下竟然還不投降。
白齊文聳了聳肩,表示一無所知。
華爾又叫來了隨軍的通事,讓通事勸降。通事壯著膽子爬到木柵欄邊,朝院牆方向用官話喊了幾句,回應他們的是一陣銃炮射擊。
待對方火力暫歇,華爾重新舉起望遠鏡,仔細地數了數院牆和碉樓上的人影。
四個碉樓各兩到三人,院牆正面的射擊孔後面大約有十多個人,院內隱約還有十幾二十人,加起來大約是四十人的樣子。
勸降未成,擔心久攻不下生變的華爾匆忙調來四門三磅騎兵炮,準備用大炮解決戰鬥o
四門三磅騎兵炮從寨門口被拖了進來,炮手們吆喝著將炮車推到距離院牆不到五十步的一處空地上。
這個距離對於三磅騎兵炮來說幾乎是抵近射擊,炮手們甚至不需要測算仰角,直接把炮口放平平射即可。
華爾站在炮陣後方,雙手背在身後,面無表情地盯著前方那座孤零零的院落。
「開火!」
炮聲響起,三磅重的實心炮彈像一記重錘砸在了院牆正中央。
條石砌成的牆面在炮彈的撞擊下崩裂開來,碎石和泥土如瀑布般傾瀉而下。
硝煙尚未散盡,碉樓上的槍聲便又響了起來。
「繼續炮擊。」華爾面無表情地說道。
四門三磅騎兵炮輪番轟擊著那座孤零零的院落,炮彈將夯土牆體一寸寸地碾碎,院牆上被炸出了一個又一個豁口。
碉樓的一角被炮彈直接命中,上半截結構轟然坍塌,兩個人影從廢墟中跌了出來,再也沒有動彈。但碉樓和院牆上殘存的防守者仍在還擊。
還擊的銃聲越來越稀,但始終沒有中斷。
一門騎兵炮將一發炮彈精確地送進了院牆正面的豁口,掀起了一大片煙塵和碎木。
院內終於安靜了幾秒鐘,華爾抬手示意暫停炮擊。
停止炮擊後,濃烈嗆人的硝煙隨風緩緩散去,眼前的視線逐漸變得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