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2章 故國
爾後,宴會到了高點!
方才擺在火上的九叉鹿已經烤透,幾個膀大腰圓的庖人用短刀沿脊背割開,將最肥嫩的裡脊肉一盤盤送入王幕。
那頭被符存審刺死的野豬也放盡了血,脊背上最好的兩條肉切下來,以粗鹽、胡椒和野蒜醃過,放在鐵算子上烤得滋滋冒油。
李克用先讓人割了一大盤野豬肉送給符存審,隨後才指著案上那整條鹿前肩,對李存孝笑道:「這塊肉,歸你了!」
李存孝也不客氣,謝過以後,直接用短刀將鹿腿從關節處卸下,雙手捧著便啃。
鹿肉剛從火上取下,燙得油脂順著他的手指往下流。
李存孝卻像感覺不到,牙齒撕下巴掌大一塊肉,嚼了幾下便咽入腹中。
薛阿檀見狀,在旁罵道:「給你吃好肉,真是糟蹋了!便是扔給帳前的狗,也曉得先聞兩下。」
李存孝將嘴裡肉咽下,反問道:「俺就是阿耶的狗!旺旺!」
「可我這狗,能為阿耶破陣,你能嗎?」
薛阿檀把酒碗往案上一頓:「來日到了中原,咱們就看看誰先破陣!」
「誰輸了,叫對方一聲阿耶!」
李存孝咧嘴大笑:「你這兒子,我先認下了!」
周圍諸將頓時笑成一片。
李嗣源一向沉默,此時也端著酒碗笑了。
李存賢則從庖人手裡搶過一條鹿肋,將肉分給身邊幾個義兒將。
高思繼、高思媯等幽州武人原本坐得拘謹,幾碗酒下肚,臉色也漸漸鬆開。
只有李匡籌那一席始終顯得冷清。
高家武人和元行欽等銀葫蘆舊將寧肯幾個人擠在一張氈席上,也不肯過去與他同坐。
李匡籌似乎早已習慣,只低頭喝酒,偶爾抬眼看向李克用,臉上仍帶著小心翼翼的笑o
大瓮里的酒很快去了兩瓮。
負責奏樂的軍士抱著羯鼓入帳,先以手掌輕拍幾下,試過鼓皮鬆緊,隨後鼓點驟然加快。
吃得酒酣耳熱的六太保李嗣本,二太保李嗣昭直接解下甲冑,只穿窄袖短袍走到席間,一人提刀,一人持槊,隨著鼓點踏步起舞。
兩人每踏一步,靴底便重重落在氈毯上,手中刀槊也儘是劈砍、格擋與刺殺的架勢。
舞到激烈處,熱烈激昂,看得帳中諸將不住叫好。
薛阿檀酒意上涌,也脫去外袍沖入場中,也持刀對舞!
三個人在席間轉來轉去,刀槊碰撞,金鐵交擊!
周圍諸將非但不怕誤傷,反而紛紛用酒碗敲擊案幾,替他們應和鼓點。
劉守光也終於忘了先前受辱,站起來高聲叫好。
元行欽喝得臉膛發紅,因將馬槊留在幕外,索性拔出席間切肉短刀,跟著鼓聲在案前拍打。
高行珪年紀小,喝不得多少酒,只捧著一碗兌水的酒漿,看得眼睛越發晶亮。
李克用坐在上首,也受得此氛圍影響,忽然讓人取來自己心愛的胡琵琶。
這種胡琵琶,背板以整塊桐木製成,腹面蒙皮,琴頸略短,方便遊牧攜帶。
李克用年輕時便縱游大漠草原,最愛聽這種蒼涼急促的胡曲,後來位高權重,親自彈奏的時候才少了。
今日他卻來了興致。
李克用將琵琶橫抱在懷裡,先用手指掃過琴弦。
幾聲略顯沙啞的弦音壓過羯鼓,帳中諸將立即安靜下來。
他彈的是代北軍中流傳多年的《出塞》。
開始時曲調很慢,像是塞外清晨的風從草原上掠過,彈到中段,弦聲逐漸加快,羯鼓也隨之追上,仿佛數千匹戰馬正從遙遠天際奔來。
李克用一邊彈,一邊仰頭唱道:「白草黃沙路,黑山雁不歸。」
「男兒生有命,何必死床帷!」
帳中河東諸將先是跟著和唱,隨後幽州、代北、沙陀武士也一併拍案高歌:「男兒生有命,何必死床帷!」
「飲盡杯中酒,引弓逐南追!」
歌聲衝出層層帷幔,連守在土坡下的牙兵和幽州軍士都跟著唱了起來。
這些人中,有人已經跟隨李克用征戰十餘年,有人才剛剛在軍中嶄露頭角。
他們都曉得,趙懷安的大軍已經進入中原,此番一戰與過去所有戰事都不同!
河東與大明之間,必然要真正分一個生死的!
而縱然是最樂觀者,也曉得此去中原,帳中這些人能活著回來的,或許連一半都沒有o
可誰也沒有提家中妻兒,也沒有人去想自己會埋骨何處?
李存孝仍在大口吃肉,薛阿檀舉著酒碗放聲大笑,高思繼替侄子擋下遞來的烈酒,元行欽則一邊拍案,一邊跟著眾人高唱。
他們不是不知道死。
只是既然死期尚未來到,今日便該飲酒吃肉,痛快一場。
快哉,快哉!
至於明日刀槊臨身,身首異處,那也是明日的事!
大不了,再呼:
痛哉,痛哉!
那胡琵琶的弦聲越來越急。
李克用忽然抬手掃過全部琴弦,最後一個音節尚在帳中震動,王幕外便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
一名傳騎撞開最外層帷幔,幾乎從馬上跌落。
守幕牙兵上前阻攔,那人卻高舉一隻插著三根赤羽的急遞筒,嘶聲大喊:「大王,長安急報!」
「朱溫兵圍十六王宅,盡屠我大唐宗親!」
「天子,已為朱溫所弒!」
話落,歌聲戛然而止,琴弦應聲而斷。
李克用的手指,鮮血淋淋!
送信騎士從龍門渡接到令後,便連夜馳奔來太原,一路換馬不換人,進圍場時所騎的第三匹馬也已口吐白沫。
人下鞍以後兩條腿僵得無法站直,只能由兩名軍士架到帳前。
等李克用木然地看向他時,騎士咽了咽口水:「大王,長安內諜急報。」
騎士從懷中摸出一隻扁平銅筒,雙手捧過頭頂:「八月初五,十六王宅兵變,朱溫調六師包圍十六王宅,次日入宮弒君。李唐宗室在京者,無論長幼,幾乎全被殺了。」
帳前還在說笑的人,像被迎面澆了一盆冰水。
張承業原本坐在文臣末席,聽見「弒君」二字便猛然起身,帶翻了面前酒盞。
酒水流到靴邊,他卻毫無察覺,只死死盯著那名騎士,怒吼:「你曉得你在說什麼嗎?」
騎士不認識這名面白無須的內臣,被他問得一愣。
蓋寓已經起身接過銅筒,拆開外面的蠟封,取出裡面卷得極細的麻紙,只看了開頭兩行,臉色便變了:「十六王宅先亂,通王李滋等人慾誅朱賊,事情泄露。」
「朱溫以李唐賓、段凝、楊師厚等人領兵圍宅,諸王宗親盡數被殺。隨後又挾六師將領入宮,逼死了天子。」
「是逼死,還是殺死?」
李克用木木地問著。
蓋寓繼續往下看。
「朱溫對外說天子痰血壅塞,救治不及。可我軍的內諜從宮中送出的消息是,朱溫帶著李唐賓等人闖入寢殿,弒天子於私室,鮮血染透赭黃袍。」
蓋寓艱難說完,張承業身體晃了一下。
他十幾歲入宮,在長安宮牆內活了大半輩子,多少天子更替,多少權斗傾軋。
可他從來沒想過,朱溫竟然會屠滅李唐所有宗室,真正將高祖、太宗的子嗣殺絕!
這般,大唐就真的亡了!
「逆賊,逆賊————」
張承業嘴唇發白,重複了兩遍,突然跪在地上,朝長安方向重重叩首:「奴婢無能,不能護住陛下!」
他的額頭撞在地上,很快滲出血來。
帳前有些河東武人不喜宦官,平日見張承業總要暗地裡罵一聲閹豎,此時卻沒有一個人發笑。
李克寧先摘下冠冕,李克柔、李克恭也跟著摘冠,劉仁恭猶豫片刻,同樣下跪面長安。
李克用仍坐在胡床上,望著西南方,許久沒有說話。
他這一生起兵、敗逃、再起,幾次被朝廷定為叛逆,也幾次靠大馬大弓,再造大唐,扶危亡於既倒!
長安那些穿紫著緋的相公們未必真把他這個沙陀人看成宗親,可他李克用的姓,確實是先帝所賜,名字也確實錄進了宗正寺的冊子。
當年黃巢占據長安,滿朝公卿束手無策,是他率代北兒郎入關,把大齊天子趕出宮城。
那時先帝親自賜酒,拉著他的手叫他李家忠臣,長安百姓又在道路兩邊高喊「鴉兒軍來,黃巢兒走」。
那些舊事離今日還不到十年。
李克用從沒想到,自己尚未南下誅滅背叛李唐和忠信的趙大,大唐卻先沒了。
他緩緩把金冠摘下來放在案上,隨後朝長安方向跪下,一字一句:「臣李克用,遙拜大行皇帝。」
他伏地叩了三個頭。
泣血哀鳴!
片刻後,駐紮在原上的數萬河東、代北軍士,便看見王幕方向降下半旗。
有人嚎啕大哭,有人已扶槊單膝跪地,而那些出身塞外的部落騎士根本不認得李熅是誰,只見本隊將頭跪了,也跟著低下頭。
忽聞長安天子崩,三軍齊暗國祚殂。
王幕下,半晌以後,李克用重新站起。
他眼眶發紅,卻無淚,只問蓋寓:「朱溫呢?」
「朱溫在宮中受六師與百官勸進,稱帝了,如今國號都定了。」
「叫什麼?」
「秦。」
李克用像是聽見了一個極荒唐的笑話,哈哈大笑,這一次笑,卻滿面淚水:「一個碭山鹽賊,也敢稱秦!」
「他也敢?他也配?」
此前臨射時,八面不動,穩如泰山的李克用,此刻胸口劇烈起伏,忽然一腳踢翻旁邊裝酒的陶瓮。
酒瓮飛出王幕,撞在地上四分五裂,尚未飲完的蒲州酒流了一地。
李克用猛然就將剛剛彈撥的胡琵琶,一把摜在案几上,直接砸得四分五裂!
「傳令諸軍,今日起摘去艷色,披麻戴孝。」
「再把那巨鹿的頭掛起來,朝向長安。孤以此獸,祭我李唐列帝!」
武士們立刻領命。
從始至終,符存審站在客席上,沒有說話。
他代表的是大明,李唐皇帝之死對大明而言並不是國喪,可此時若表現出半分輕慢,便是在羞辱眼前這些河東武人。
他只摘下冠帽,靜靜站在一旁,算是對自己過去曾為大唐的一名武人,有個交待!
外面有人又來了,只是看到這裡面的情況,便讓人傳話給蓋寓。
蓋寓出去後,皺眉又進來,對李克用道:「晉王,又有一事。」
「說。」
「朱友裕跑了。」
李克用轉過頭:「跑了?」
「嗯!」
「十六王宅出事以前,有人提前給他送了消息,他從太原逃奔,如今不曉得蹤跡。」
聽了這話,李克用怒笑:「怪不得這次圍獵,他偏說自己生病了,虧孤還賜醫賜藥!」
「和他那畜生父親一樣,全是一個小畜生!」
「孤是瞎眼了!還稱他為犬父虎子!」
李克用罵罷,直接下令:「讓人去追!」
「拿了那小畜生,孤要挖心剖肝,祭奠先帝!」
「是。」
一日之內,趙懷安邀戰、李唐覆亡和朱友裕出逃三件事接連送到李克用面前。
劉仁恭等人自然看得出,接下來河東內部必定要談軍國大計,便先後藉故退到各自軍帳。
符存審也沒有久留,請李克用給一處地方安頓。
李克用讓李嗣源親自送明使去南帳,又道:「符軍使,明日就就帶孤的回令交差!」
「九月八,決戰中原!」
「我與趙大一決雌雄!」
符存審拱手道:「外臣告退。」
他走出數步,李克用又從後面叫住他。
「替孤給趙懷安多帶一句話。」
符存審回身,恭敬聆聽。
「告訴他,大唐亡了。」
「他若真當自己曾是一名唐臣,便祭奠大唐!」
「這大唐,沒有虧過他!」
符存審沉默片刻,鄭重抱拳:「外臣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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