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3章 性命
符存審走後,中軍大帳前只留下河東宗室、義兒諸將與牙府心腹。
因為帳內一副酒肉味,甚至不曉得誰吃多了酒,還在角落裡撒了幾泡尿,使得大帳早就不忍聞。
於是李克用索性帶眾人出了帳,讓人將丈余長的行軍圖鋪在幕前草地上,四角以石塊壓住。
此時清風一吹,李克用的酒氣也散了不少,腦子復清明。
他看著被風吹得起伏的地圖,盤腿坐下,杵著刀,問:「都說吧。」
「趙懷安邀孤會獵中原,可如今長安變故,如今爾等以為,我河東該怎麼走?」
旁邊,李克恭第一個開口:「自然去中原啊!」
「剛剛兄長都應了,話都撂了出去,要是咱們後面又不應了,日後兒郎們氣勢如何能壯?如何決戰?」
薛阿檀也道:「兗州那一戰咱們吃了虧,周德威的兩萬兵馬還在鄆州。我大軍南下,從天井關而出入河陽,過黃河,下洛陽。」
「到時候與鄆州成犄角之勢,尋趙懷安主力,大破之!」
李存孝更是將短刀往地上一插:「阿耶給我五千精騎,我做前部。到了河陽,先破那個什麼張全義,此輩是朱溫犬牙,兒子為阿耶拔之!」
李克用搖了搖頭:「張全義先不急。」
一旁,李克寧一直沒有說話。
他知道兄長今日當著眾將面已經應了趙懷安的邀戰,所以南下中原多半已無轉圜餘地,可蓋寓始終盯著地圖上的關中,顯然另有想法。
而李克用也看到了,指蓋寓:「老蓋,你說。」
蓋寓沒有推辭。
他走到地圖西側,先拿起一塊石頭,壓在龍門渡的位置:「屬下以為,眼下非但不該去河內,反而該立刻從龍門渡河,西取關中。」
此話一出,周圍諸將立刻起了一陣議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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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克恭皺眉道:「我兄長話都撂出去了,你讓咱們轉頭向西,那臉往哪擱?」
蓋寓搖頭,理所應當道:「軍爭,詭道也,如何憑意氣而害大局?」
「為何趙懷安要遣使來太原,邀戰大王?不就是因為這是利於他,而害於我?」
「而兵法雲,制敵而不是制於敵!」
蓋寓蹲在圖前,手指沿汾水一路向南:「我軍若去河內,須經榆次、潞州、澤州,再出天井關。」
「而這一路車軌難行,一旦我軍出太行,十萬糧草全要靠澤潞驛道,補給困難。」
「而趙懷安呢?在汴州以逸待勞,背後又有江淮漕運,糧船可順汴水直抵前線。」
「所以,趙懷安所謂會戰,是讓咱們進入他預設好的戰場!」
「甚至,一旦他選擇避戰,那我們就更危險了!」
蓋寓又拾起第二塊石頭,壓在長安東面。
「而關中卻完全不同。」
「朱溫剛剛弒君,殺盡宗室。六師諸將看似人人納了投名狀,實際上軍心正是最亂的時候。臣敢料定,朱氏內部、六師上下並非鐵板一塊,不然何需如此要納投名狀?」
「而如今王建統三川兵馬北出漢中,李茂貞自隴右向東,兩家已從西、南壓入關中。
朱溫必須分兵守住褒斜、子午、陳倉諸路,長安能用之兵再多,也經不起三面牽扯。」
他說到這裡,以手掌在龍門位置重重一壓。
「大王只需留周德威與史仁遇等人在鄆州堅壁不戰,多挖壕溝,多立木寨,守住黃河以南的落腳處。」
「主力則沿汾水南下,從龍門渡河,先觀王建、李茂貞與朱溫勝負。」
「無論他們是兩敗俱傷,還是任誰一方敗了,便都是我軍入關的機會。」
「到那時,鄆州有我軍一足,關中又有我軍一足,東可出潼關進取洛陽,西可據山河之險休養兵馬。」
「彼時,趙懷安北不能過大河,西不能過入關中,進退維谷,只能撤兵,而一旦他撤
兵,便是我軍精騎南下,擊其墮歸!」
蓋寓說得不快,所以在場諸將們也都聽明白了。
縱然一些腦子發熱,渴望南下中原的軍將都不得不承認這個戰略是非常穩妥的。
趙懷安想把河東主力從太行山中引出來,蓋寓就偏不隨他的心意:鄆州一線由攻轉守,讓南軍在那裡白白耗糧,河東卻趁朱溫最虛弱的時候奪取關中,等站穩關中以後再與大明爭中原,主動便完全回到了自己手裡。
而那邊,李克寧想到了此戰略的一個漏洞,問道:「若我軍西進,趙懷安趁機渡河,攻取河北諸州呢?」
「不會。」
蓋寓答得很肯定:「趙懷安的北伐主力此刻都在汴、宋之間。」
「鄆州不下,他不敢把十萬大軍越過黃河。就算他分兵渡河,幽州、成德、魏博與我河東留守諸部也足以阻擋。」
「而過來,趙懷安過河略河北,反而使其戰線拉長,而我河東大軍與太原高屋建瓴,頃刻可南下河內截擊!」
「如在中原敗了,趙懷安還能收拾再戰,可要是在河北敗了,那就是匹馬不能還了。」
「所以,以趙懷安用兵之謹慎,他只會尋求與我軍決戰,而不是在此時分兵向北地。」
李克用低頭看著地圖,沒有立即表態。
風又吹起圖紙一角,李嗣源伸手將石塊往裡挪了挪。
「嗣源,你以為呢?」
李克用忽然問。
李嗣源沒想到晉王會越過宿將們,問自己,只稍微思考了下,就道:「蓋押牙所言,是贏天下的辦法。」
「那去中原呢?」
「是贏一仗的辦法。」
李克用獨眼一抬:「你也勸孤去關中?」
李嗣源抱拳回道:「大王若問軍略,屬下贊同蓋押牙;大王若決意出太行,屬下願領本部橫衝為前鋒,為大王折衝。」
李克用看了他一會,點點頭:「你還是如此,什麼都想得明白,卻不肯替孤把決定做了。」
李存信此時也開口道:「阿耶,咱也覺得去關中好。」
「朱溫殺了天子,關中人恨不得食其肉,咱們打他,是名正言順。」
「自古師出有名,無往不破!」
李存孝冷冷看了他一眼:「我看你是怕趙懷安!」
李存信一臉無辜:「十三郎,我說的是軍國大事,你怎麼又扯我身上?」
「你肚子裡裝的什麼,你自己清楚。」
「夠了。」
李克用用刀鞘在地圖上重重一敲,兩人這才同時閉嘴。
他心中很清楚,蓋寓是對的。
隨著皇帝慘死,此時的關中可以用破屋漏房來形容,而現在呢,朱溫在屋裡,王建、
李茂貞在撞門。
河東軍只要坐在門口,等雙方筋疲力盡的時候再進去,那付出的代價無疑就是最小的。
相反,趙懷安在汴州兵精糧足,自己主動南渡黃河與趙懷安決戰,一旦敗了,同樣也是匹馬不能還河北。
可越是明白這些,李克用心裡那口氣便越發難平。
如今天下就是兩強,唯他和趙懷安而已!
可這是現在!
他非常清楚,以河北地區的實力,就算是南下關中又能如何?關中殘破,根本將養不了多少大軍。
而反過來,同樣的時間,他北地繼續三分力,南方就能得十分,時間越往後,雙方的實力差距就越大。
所以,對於河東來說,早打比晚打好,決戰比久戰好!
而拋開這些具體的東西,就李克用心裡也過不去。
他和趙懷安爭鬥這麼久,如今人家來邀請自己決戰,然後自己還完了詭計?
說應九月八南下決戰,自己轉頭就去打了關中?這是趙懷安能做的事,不是他李克用能做的!
他恥之!
而且,若他不去,天下人會怎麼說?
說隴西晉王算盡利害以後,終究不敢正面迎戰大明皇帝;說威震代北的鴉兒軍遇見南軍,也只敢躲在關中;甚至連歸附的河朔三藩,都會覺得河東不過如此。
而且,他李克用的一生,就不曉得個怕字,更不曉得什麼屈於人後!
「蓋寓。」
「屬下在。」
「你說的每一句,孤都知道是對的。」
蓋寓心中剛生出一點希望,李克用下一句話便將它打沒了。
「可孤還是要去中原。」
「大王!」
蓋寓上前一步:「奪關中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朱溫今日最弱,錯過這一次,等他重新整頓,捏合人心,下次再入關中,就不曉得死多少人了!」
「且如果我們不南下關中,那王建和李茂貞也會拿下,到那時候,我主力在河南,彼輩北上入河東,襲我後路,我前線大軍人心要崩的呀!」
「孤知道。」
「趙懷安故意下書相激,也正是怕打王西進啊。晉王若明知是餌還要吞下,豈不是正中他的謀算?」
「孤也知道。」
「那大王為何還要————」
李克用抬手止住他,獨眼中帶著堅毅:「朱溫固要殺,趙懷安也要打。」
「但孤寧可先打趙懷安,再殺朱溫。」
「為什麼?」
「朱溫不過是土雞瓦狗,孤翻手可殺他!」
「可趙懷安不一樣,此人與我平分秋色,註定是一場龍爭虎鬥!」
「如今他軍陣於汴,邀孤會戰!」
「那朕就不能不去!」
「只因在這樣的大戰中,失什麼,都不能失氣!」
蓋寓急道:「爭天下豈能意氣用事!」
「在你們文人眼裡是意氣用事,在軍中,意氣就是勝氣!」
李克用抬頭看向圍場。
此時河東各軍正圍著火堆分肉,幽州營的白馬旗與義兒軍黑旗隔著一條淺溝相對,雙方軍士表面各吃各的,目光卻不時落到對面。
「你望此諸豪傑武士!」
「我且問你一句話!」
「你有沒有想過,無論是以騎克陣,還是以騎對騎,沖在最前的,死得是最快的?」
「可為何?我沙陀軍縱橫天下三十年,為唐轉戰三千里,每每都敢以少兵撞大陣,打別人不敢打之仗,沖別人不敢沖之陣!」
「就是因為我沙陀上下,有此口意氣!」
「聰明人棄之如履,我沙陀人卻賴以為存!」
「孤可失天下人心,不可失豪傑之心!」
「所以,趙懷安既戰,那便戰!我們一戰打崩他,一戰定乾坤!」
「到時候,什麼關中、朱溫,不過都是順手的事!」
蓋寓道:「晉王可以對軍中明言,這是避實擊虛,不是怯敵。」
「你想想,這兩個有區別嗎?」
蓋寓一時無言。
李克用將刀一擺,搖頭:「這件事不必再勸。」
「我心意已決!」
「就算是撞此南牆,那也要撞出個洞來!」
「撞不出,就是死,撞出來,那就是路!是一條開天闢地的路!」
此時的蓋寓,看見如此執拗的李克用,真有巨石壓胸的憋悶。
他跟隨李克用多年,最明白這位大王的長處和短處。
他的長處是百折不撓,能在所有人都放棄的時候,都咬牙向前,從不服輸!
可他的缺點也正是如此,寧從直中取,不從彎中求!
「既然晉王決意去河內,關中的事仍不能不管。」
蓋寓最終退了一步:「可命蒲州、臨汾、晉城、河中的白文珂、賀公雅、白奉進、康思立四部組織為一支軍團,再由河中節度使李克修帶領,囤兵龍門。」
「同時令蒲津、風陵、夏陽、汾陰、永樂、閔鄉等渡的軍將,劉訓、張廷裕、劉彥琮、王行審、薛可、郭啜、安懷盛、李建崇、阿瞪啜、相里金、康義誠等人,厲兵秣馬,整備舟船。」
「一旦關中有機可乘,當以此部軍馬入關!」
「就算不能奪得關中,也要襲擊王建、李茂貞所部,不使得他們輕易以關中北入河中。」
聞聽這話,李克用露出了笑容:「這才是做事的話。」
「此事由你親自安排,」
「是。」
蓋寓剛要退下,張承業卻從旁邊站了出來。
此時,他額頭上的血已經凝住,臉色仍白得難看。
他下拜:「晉王,臣還有一言。」
「說。」
「朱溫弒君,李氏宗親幾平盡沒。趙懷安早已稱帝,如今朱溫也在長安稱帝,天下已經沒有一個人還肯奉李唐正朔。」
張承業說到這裡,聲音有些發抖:「可大王受先帝賜姓,名在宗籍,又有擎天保駕之功。若連大王也棄李唐,先帝二百七十餘年社稷,便當真沒有後人了。」
帳前再次安靜下來。
李克用看著張承業,問道:「你是要孤為李煜另立一個宗室?」
張承業搖頭:「十六王宅已被屠盡,倉促之間,到哪裡再找一個足以服眾的李氏宗親?」
這句話已經把意思說得很明白。
蓋寓眼睛一亮,也接道:「眼下趙懷安以大明天子名義調江南諸軍,朱溫也用秦帝名義分田行爵。大王若仍只稱節度使、晉王,給諸鎮下令時便先矮了一層。」
「屬下以為,大王該承繼李唐國統,告祭天地,即皇帝位。」
「不用另改國號,仍稱唐,仍用唐室旗號。」
「如此一來,朱溫是弒君篡位的逆賊,趙懷安則是割據江南的敵國。天下凡心念舊朝的人,當群鳥入林,來歸河東。」
李克恭早有此意,立刻抱拳:「臣請兄長即皇帝位!」
李克柔、李克勤也跟著下拜。
義兒諸將見宗室兄弟跪下,李存信第一個伏地,李存孝稍慢半步,也抱拳跪在了後面。
「請大王繼承大統!」
幕前的草地上,數十人一同請命。
李克用沉默。
其實,在聽見宗室盡沒時,他就已經想到今日會發生什麼。
悲痛是真的,憤怒也是真的,可在悲痛與憤怒下面,還有一股無法壓下的熱意。
李唐的宗室死絕了。
於是,那個賜給他的「李」姓,便不再只是朝廷拿來安撫沙陀武人的恩賜,而是有一定法理的李家宗親。
按照漢人的法統,他即便是外人,但只要入了宗譜,就是能祧的。
李克用努力壓抑著自己,抬手道:「都先起來。」
跪在地上的眾人沒有動。
李克用又道:「孤可以承繼唐統,但不是今日。」
張承業抬頭:「大王還要等什麼?」
李克用看向東南,那是中原的方向。
「蓋寓準備檄文,張承業去查禮制。」
「大軍出天井關到了黃河邊時,孤在大河邊設壇告天,仍建唐號,不改宗廟,不改正朔。」
「趙懷安不是邀孤會獵中原嗎?」
「孤便在那裡告訴他,大唐的大旗,沒倒!」
張承業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再次伏地:「臣遵旨。」
李克用轉向李克寧:「現在傳令。」
「各軍今夜在狼孟原飽食,卯時以前拔營。」
「鐵林軍、義兒軍為前部,經榆次、太谷直取潞州;各部騎兵隨中軍南下,步軍、輜重分三路跟進。澤州先行修整道路,天井關外增設糧站。」
「幽州四部軍隨左軍,李存孝領三千精騎為先鋒,李嗣源為先鋒副將,薛阿檀領游騎先探太行諸口。」
李存孝大喜,霍然起身,抱拳大喊:「兒領命!」
李嗣源與薛阿檀也一同上前領命。
李克用又道:「傳信鄆州周德威,收縮兵力,沿鄆州北面深溝高壘,牽住明軍,不許與趙懷安主力決戰。等孤南過大河,再與他東西合擊!」
「各部今夜便收拾行裝,沒領到乾糧的去軍倉,馬匹缺料的拿本軍腰牌去領。」
「最後,全軍縞素,為先帝發喪!」
「明日鼓聲一響,諸營並發,南下中原!」
軍令一道接一道傳下,剛剛結束秋獵的原野立刻重新活了過來。
背旗騎士從中軍向四面疾馳,紅、白、黑三色令旗在各營之間不斷變換。
正在剝皮割肉的軍士顧不得把獵物細分,將大塊肉連皮砍下,抹鹽以後塞進皮囊。
馬夫牽著戰馬到汾水飲水,工匠則趁天黑以前檢查車軸和馬掌。
原本已經支起的氈帳又被一頂接一頂拆下,卷好以後綁到馱馬上。
幽州諸部最初不知出了何事,等劉仁恭等人從中軍回來,白馬旗下也響起三通聚兵鼓o
不到半個時辰,綿延數里的圍場便從一處獵宴之地,變成了即將拔營的出征大營。
天色漸漸暗下去。
火堆卻比白日更多、更亮,鹿肉和野豬肉的香氣混著馬糞、血腥與濕草氣息,籠在整片原野上。
得知明日就要南下中原的武人們,並沒有多少眷念,實際上在這一次舉行如此大規模的圍獵,這些人就已經有數了,也已拜別了家人。
此時,瓜熟蒂落,大夥便圍著火堆大口吃肉,大口飲酒,放聲高唱。
那一夜,狼孟原上的號角幾乎沒有停過。
翌日寅時,早就準備好的,第一批輜重車便沿著汾水向南駛去。
隨後是鐵林軍與義兒軍等軍馬,成千上萬匹戰馬在灰濛濛的天中,緩緩移動,騎士們披著白袍,裹著喪衣,如白色浪潮滾滾南下。
此時,中軍大纛已立在了懸瓮山,李克用就站在山上,看著諸兵披白袍南下。
李存孝率三千精騎從中軍大纛前經過。
此時,他一身赤色大鎧,如同焰火,鞍馬上掛著才硝好的九叉鹿皮。
經過懸瓮山時,他什麼大話也沒說,只以禹王槊敲擊胸甲,帶著三千騎一同大喊:「為王先驅!」
「為王先驅!」
呼喊聲沿隊伍向後傳去,越傳越大,最後連汾水對岸的幽州軍都跟著舉起刀兵。
李克用就這樣站在山上,看著河東城中開出一隊隊功勳卓著的兵馬,一面面戰功赫赫的旗幟。
他們將匯合各路的軍隊,最後抵達黃河時,將組成一支十萬人的大軍!
此戰,有勝無敗!
至始至終,李克用再沒有回頭看晉陽城。
終於,到了中午,大纛也開始移動。
由晉陽、太原這邊開出的六萬馬步軍,與數萬轉運民夫、工匠、雜役分成十餘路,沿汾水南岸鋪開,隊伍最前面已經越過狼孟縣城,最後面的糧車仍停在城內。
馬蹄與車輪揚起的塵土遮住半邊天空,秋日剛剛升起便成了一團隔著黃霧的暗紅光影O
張承業騎在一匹灰馬上,落在中軍最後。
他回頭望了望如此龐大的軍隊,那是一片精甲曜日!
張承業又看向大軍前進的方向。
從這裡去長安,應當沿汾水繼續向南,再轉向西面的龍門;可大軍此時正在東南轉向,先去榆次,再經潞、澤二州出天井關。
他終於忍不住問身旁的蓋寓:「蓋押牙,朱溫屠盡宗室,又親手殺了天子。大王既要繼承唐統,要想名正言順,還是要先擊朱溫啊!」
「至於南下與趙懷安決戰?」
「我與這位大明皇帝交情是有的,對此人也非常了解。」
「實不相瞞,我覺得此戰,大王勝負難料啊!」
蓋寓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馬上轉過身,望著狼孟原看了很久,才以馬鞭指向昨日那片獵場:「張監軍看見了嗎?」
「看見什麼?」
「昨日苑吏勸晉王在北面留一個缺口,再留下母獸和幼獸,等到來年還能繼續秋獵。
晉王不肯,命人四面合圍,最後連懷胎的母鹿也全殺了。」
張承業不明白他為什麼又說起此事。
蓋寓收回馬鞭,聲音在成千上萬的馬蹄聲中,起起伏伏:「因為大王從一開始就沒準備將這些留給後來人!」
「此戰若勝,那天下都將是我們的獵場!四海萬靈都是我們的獵物!」
「可若是敗了?我們還能回得來太原嗎?」
「所以啊,這次大王,早就在心中想定了,那就是不成功,便成仁。」
「對他而言,與趙懷安會戰而定天下,那是偉大的,是壯闊的,是留名青史的!」
「他從來都是熱烈得活著,能如流星般璀璨,也好過無聊的平庸。」
「是真正的九死而無悔!」
張承業心中一震,看向中軍大纛。
黑底赤邊的晉王大纛在浩蕩煙塵中向南移動,旗幟周圍是李存信、李存德、李嗣昭、
安休休等人的將旗。
再往前,還有李存孝、李嗣源與薛阿檀帶領的萬千鐵騎。
蓋寓輕輕嘆了一口氣:「所以啊,你我還能怎麼勸?還有什麼必要勸?」
「這一次,不是趙懷安死,就是他李克用亡。」
「連明年的谷種都不留的人,明年的獵物都不留的人!」
「這就是李克用!」
「因此性,方有其命!」
「至於其命如何?你我凡夫俗子,孰能料之?」
念罷,兩人皆無言。
前頭,大軍繼續南下,沒有一面旗幟回頭。
「萬騎南馳汾水悠,旌旗不復望并州。」
「征塵漫捲報君義,一去生死夢故丘。」
西山懸瓮的峰巒漸漸被拋在身後,汾水伴著無盡軍氣向南奔涌。
君莫笑啊,君莫笑,從來征戰幾人歸?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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