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4章 亡奔
乾元二年,八月十二,太原。
在李克用帶領大軍出城秋獵時,朱友裕剛剛喝完第二碗藥。
藥是河東軍府派來的醫官開的,裡面放了柴胡、黃芩和一味不曉得什麼的草藥,苦的很!
朱友裕自三日前收到長安來信後,昨日下午便稱頭痛發熱,不便參加次日秋獵,李克用聽說以後,不但沒有起疑,還笑他中原人身子嬌貴,但還是派來醫官,又從府庫里賜了兩根上黨人參。
醫官診過脈,只說是暑熱入體,開了三服藥,臨走前還囑咐他閉門發汗,不要出去吹風。
這正合朱友裕心意。
他住的地方是晉陽城南一座驛館,前後兩進的院子,外面住著三十名河東騎士,裡面則住著他從宣武帶來的十七名親隨武士。
當然,這些河東武士說是配屬於他的,但朱友裕曉得,這些人就是看管!
不過,總體來說,李克用並沒有真把他當牢籠里的囚徒,不僅吃穿用度從未剋扣,有時還叫他去校場射箭、跑馬,大小宴請也是一個不拉,倒是真拿他當作一個遠道而來的子侄。
可朱友裕心裡始終明白,自己終究是質子。
父親與李克用的盟約還在,他便是宣武大郎:而兩家一旦翻臉,他就是李克用帳前用來祭旗的一顆頭。
所以,當郎中退出房間以後,他朱友裕靠在榻上假寐,直到聽見院門重新合攏,外面的腳步聲也漸漸遠去,才睜開眼睛。
沒一會,一名親隨端著飯食入內,跪在榻邊,低聲道:「郎君,外頭的河東武士都吃了。」
朱友裕掀開被褥下榻,臉上已經不見半點病色,鎮定下令:「不要急!你去把焦七、朱成叫來,一個個進屋,不許讓所有人一齊聚在院裡。」
「喏!」
隨後,焦七與朱成先後入內。
焦七年近四十,是朱溫還在黃巢軍中時便跟在身邊的老武士,也是這十七名親隨武士的。
朱成則年輕些,也是軍中猛士,這段時間一直在負責驛館內的採買,所以與外面的河東隊將混得很熟。
兩人進屋以後,朱友裕沒有立刻說話,只將桌上的檀香點了。
隨著檀煙裊裊,朱友裕:「如何!」
焦七低聲道:「大郎,今日大軍出城,外面那些人都想去參加,但因為咱們,都沒能去成,心裡本就不痛快。」
「於是我和朱成專門叫人買了兩隻羊,又買了好酒,請他們吃一頓。」
「酒里下了藥?」
「下了。」
朱成接過話:「藥是從城南一個胡商手裡買的莨菪子,那人也膽小,不敢多賣。」
「不過昏外頭的人也夠了!」
朱友裕點頭:「兄弟們準備如何?」
「都等郎君命令。」
「好!」
說到這裡,朱友裕再次吩咐:「不許殺人。」
「這些河東武士奉命看守,平日並沒有慢待我們。今日各為其主,將人捆住便是,實在不成,也只打昏。」
焦七抱拳:「大郎仁義,兄弟們曉得的!」
朱友裕隨後道:「等外院人一倒,咱們便換上他們的罩袍。」
「焦七帶八個人,扮作河東武士。其餘人仍穿自己的衣裳,將我夾在中間。」
「若有人問,便說晉王臨時傳令,要我去狼孟原狩獵。」
焦七略一遲疑:「大郎,軍府傳人,向來是有令牒的,到時候守門將問起如何?」
「今日不同。」
朱友裕鎮定自若:「晉王帶大半親軍出城秋獵,是要宿在野外的,所以城內本就有大量騎士應自家將主的吩咐出城伺候。」
「咱們出城,只要行動迅速,神色夠從容,他們不會細問的。」
「人心都是一樣的,要沒個證據,誰會得罪咱們?」
焦七點了點頭,又問:「出了城往哪裡走?」
「先往狼孟原方向。」
屋內兩人同時愣了一下。
李克用和河東大軍都在狼孟原,他們好不容易逃出晉陽,怎麼還主動朝那邊去?
朱友裕看出二人疑惑,直接解釋道:「城門守軍若有人多心,必會派騎士跟在後面。咱們若一出城便向南,不是漏了餡了?」
「所以先往北走十里,到了汾水邊上的柳林再折向西,借林子遮蔽,繞到南面。」
「今夜以前趕到祁縣,換馬以後沿汾水繼續南下。」
焦七、朱成二人聽完,心悅誠服,再無疑問。
朱友裕看了一眼已經點了一半的檀香,忍耐道:「再等等,這香燒完就動手!」
「喏!」
外院裡已經安靜下來。
方才還在猜拳吃酒的河東武士東倒西歪,有人趴在食案上,有人抱著酒罈躺在地上,另有幾個人勉強察覺不對,試圖起身,卻連橫刀也拔不出來。
倒是那隊將最後吃的酒,藥性也發得遲。
初時,他還以為是兄弟們酒量不行,畢竟好酒是這樣的,初時只覺醇和,越到後頭勁越大。
可這時候,隊將覺得有點不對勁了。
此時,他只覺口中干苦,麵皮陣陣潮熱,腦袋昏沉沉地發脹,眼前東西一重化作數重,自己也是搖搖晃晃。
他想要撐住身子,四肢卻軟得不聽使喚,口中下意識要喊,可吐出的卻是含糊不清的囈語。
他努力靠在廊柱下,雙眼只剩一條縫,聽見腳步聲後抬起頭,含混問道:「你們————要做甚?」
焦七走到他面前,低聲道:「對不住了。」
說完,這隊將終是頭一歪,沉沉昏睡過去
命兄弟將前院的人都綁了後,朱友裕搖頭,轉身下令道:「取兵器,換衣。」
十七名宣武親隨迅速動了起來。
幾人砸開門鎖,將兵器甲械取出,卻沒有全副披掛,只在裡面穿上鎖子甲,外頭再罩河東武士的黑色罩袍。
焦七從馬廄牽出二十二匹馬。
這些都是河東軍的軍馬,鞍具齊全,馬槽里也早已餵過豆料,正好省了重新備馬的工夫。
除了臉色因連喝兩碗苦藥稍顯蒼白,哪裡還有半分臥病在床的模樣?
焦七將一匹棗紅馬牽來:「郎君,可以走了。」
朱友裕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一眼驛館,沒有留戀,只伸手壓了壓皮弁:「開門。」
厚重院門被從裡面拉開。
午後的陽光照進院中,門外街道空空蕩蕩。
大半晉陽百姓都去了城北,想看李克用的大軍出獵,人倒是冷清不少!
焦七帶著八名披河東罩袍的武士走在前面。
朱友裕與其餘宣武親隨跟在後頭,一行二十騎不躲不藏,直接沿城南大街往南門而去。
路上遇見兩隊巡城軍士。
第一隊只遠遠看了他們一眼,便讓到路旁:第二隊的押官倒是多問了一句:「你們這是去哪?」
焦七抬手向後指了指:「晉王臨時傳令,召朱大郎去狼孟原。」
那押官朝隊伍中看去,果然認出了朱友裕。
朱友裕沒有避開他的目光,反而在馬上微微拱手:「有勞。」
押官平日遠遠見過他幾次,知道李克用對這位宣武大郎頗為客氣,見他本人都在,自然不敢多事,只笑道:「朱郎勇武,定要多獵幾頭野豬!」
「當仁不讓!」
押官哈哈一笑,揮手放行。
到了南門,事情仍舊順利。
今日晉王大獵,人員的確繁雜,守門的也沒什麼心思勘驗。
只是,為首軍校接過腰牌,看到了這支河東兵的編制後,又看了看這裡的人,就問了句:「你們不三十人編額嗎?怎麼就出來這麼點?」
焦七早已想好說辭:「剩下的在後面收拾東西呢,狩獵哪不要燒大菜?都拿著鍋碗瓢盆在後面呢!」
「獵不到,還能吃不到嘛!」
附近武士聞言都笑了。
那軍校也沒察覺不對,只把腰牌遞迴來,隨口問道:「你們去狼孟原,怎麼走南門?」
焦七臉色不變,甚至還顯出幾分不耐煩:「東門、北門如今擠滿出獵軍士、徒隸和運肉的大車,馬都跑不起來。咱們從南門出去,沿汾水繞城西走,反倒更快。」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
更何況,朱友裕就在隊伍里,二十騎又人人衣著齊整,神色坦然,怎麼看都像是奉命出城。
守門軍校再無疑問,側身讓開:「放行!」
沉重門柵被軍士推到一旁。
焦七就這樣,帶著馬隊,大搖大擺出了晉陽南門。
朱友裕夾在隊伍中間,馬蹄從幽暗門洞踏入陽光時,他聞見了一股帶著水氣的南風。
真鬆快啊!
出城以後,隊伍沒有立即加速。
焦七仍舊按著正常行軍的速度向東走了一段,等城門被土坡遮住,才沿岔路折向北面。
朱成回頭看了幾次,沒見追騎,終於忍不住笑了:「大郎,真出來了!」
朱友裕卻沒有笑。
因為他最多就有一日的時間,按照李克用的豪邁,就算朱友裕沒去狩獵,他也會賜予一份獵物的,到那時,就藏不住了!
其實,某種程度上,朱友裕很傾慕李克用,憑良心講,此人的確比自家老子英雄!他老子呢?
則是個「陰雄」!
但他有什麼辦法?兒子還能選自己的父親嗎?
朱友裕收回思緒,對左右道:「都不要高興得太早。」
「從現在開始,每人兩馬輪換,路上不入驛、不進城。」
「這一路的哨騎是不少的,所以還是按計劃往狼孟原方向走。到了柳林,再折向西南!」
焦七等人齊聲應喏。
二十騎隨即加快馬速,沿著汾水捲起一股黃塵。
而在他們身後,晉陽城門依舊洞開。
守門軍校打著哈欠坐回陰涼處,甚至還在與旁邊人議論,說這位朱家大郎得了暑熱也要趕去拜見晉王,確實是個曉得禮數的人。
他們並不知道,就在剛剛,他們親手放走的,正是朱溫諸子之中最出色,也是最不該放走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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