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5章 果報
他們離開不到兩個時辰,李克用果然送了囊鹿血,讓緹騎送給朱友裕補身體。
於是,事情就這樣敗露。
等緹騎們在驛館看到被扒光的河東武士,再看早就沒了人影的宣武軍武士們,馬上就回奔狼孟原,稟告李克用。
李克用正在聽長安急報,在聽到李唐宗室盡滅,天子被弒,朱溫稱帝時,早就已血氣翻滾。
然後,他就聽到朱友裕跑了!
李克用盛怒之下,當即下令封鎖諸渡,懸賞緝拿。
活捉朱友裕者,賞絹一千匹;獻其首級者,賞絹五百匹;沿途州縣敢有窩藏者,同罪。
當天,數百名游騎連夜從晉陽出發,先占南面驛道,又將朱友裕畫像發往汾州、晉州、隰州和蒲州。
李克用要拿朱友裕祭軍!
朱友裕是在第二日清晨看見他的海捕文書的。
文書貼在祁縣西面一處村口,畫像自然不像他,可上面有兩處他的特徵,一個是額前突出的蒜頭髮,一個是左眉尾那道他小時候摔馬留下的細疤。
焦七混進村里買餅,一眼看見,連東西都沒有敢買便退了回來,焦急道
「郎君,李克用發了重賞。」
「活的給千匹絹,死的給五百朱友裕正在溪邊給戰馬飲水,聞言笑道:「我朱友裕還挺值錢!晉王是對我青睞有加啊!」
嘴上雖然這樣說,朱友裕還是拿短刀割掉了額前蒜頭髮,帶著人趕緊走了。
之後,眾人不再進村,只從無人耕種的山坡間穿行,餓了便吃隨身帶著的硬餅,渴了就找溪水0
到了第二日夜裡,他們終於到了雀鼠谷口,而此時的十七名隨從只剩下十二人。
其餘五人都是在過文水時撞上河東巡騎,為了替前隊引開追兵,向東去了,此後再沒有回來。
此時,朱友裕等人意識到了不好,不管後隊生死如何,他們行蹤都暴露了,於是他們不等後面的同伴,決定連夜就過雀鼠谷道。
雀鼠谷道路狹窄,兩邊山勢陡峭,谷底有水,夜裡又起了薄霧。
一行人走到最窄處時,前方忽然亮起幾十支火把,不斷有人從兩側衝出,後方也傳來馬蹄。
很明顯,這裡的河東軍提前埋伏到了這裡。
這就是不熟悉地情,人家地頭蛇走小路都能走到你前頭!
此時,朱友裕依舊沒有慌亂,立刻命前隊下馬,以弓箭封住正面,後隊則刺了兩匹馬,讓它們倒沖後面的追兵!
雙方在黑暗中只廝殺了不到半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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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東巡騎人多,卻怕誤傷自己人,不敢胡亂放箭。
朱友裕等人則是靠著武勇,硬從正面沖了出去,只是隨行十二人又折了三人,焦七也被一支箭射穿了左腿。
焦七趴在馬背上,鮮血順著鞍韉,滾滾滴落。
「郎君,把我留下。」
「閉嘴。」
「帶著我,誰都走不了。」
「我說閉嘴!」
朱友裕親手替他折斷箭杆,又用繩子把他的身體綁在鞍上。
其餘人都知道這樣會拖慢速度,卻沒有一個人再勸。
他們隨朱友裕這麼久,早就深深佩服這位郎君!他們願意拿命護送他,返回長安。
而同樣的,也正是他們這樣佩服朱友裕的為人,所以他更不會將跟隨多年的親隨丟在山溝里。
天亮以前,剩下九騎鑽進霍山南麓。
焦七已經開始發熱,箭傷周圍腫得發亮,再找不到地方休息,人便撐不過這一日。
眾人沿山道尋找許久,終干在一片松林後看見一處灰牆佛寺。
寺名淨業寺,不是什麼香火鼎盛的大寺,只前後三座院落,養著三十多名僧人,另有十幾戶替寺中耕作的莊戶。
門前兩株老槐已經枯死一株,山門上的金漆也剝落大半,可寺牆修得很高,後院還有一座明顯是藏糧的石窖,整體倒像是一處塢壁了!
朱友裕讓其他人藏在林中,自己只帶兩人去叩門。
開門的是個年輕沙彌,看見三人帶刀,嚇得便要關門。
朱友裕先把短刀連鞘放在地上,又解下腰間錢袋遞過去:「我們是過路客,有一名同伴中了箭。請寺里給一間屋子,再找些熱水、草藥,天黑便走。」
錢袋裡有兩錠銀鋌和十幾枚金葉,這是尋常小寺廟一年也未必能見到的大錢!
沙彌不敢做主,很快叫來知客僧。
知客僧四十來歲,肩寬手粗,看樣子不像從小出家的人。
他先問箭傷從何而來,朱友裕只說遇見盜匪,便又加了一錠銀鋌。
知客僧看著銀子,最後合掌,笑眯眯道:「佛門雖是清淨地,也不能見死不救。諸位從後門進,莫驚了前院香客。」
九個人就這樣進了寺。
焦七被安置在後院柴房,寺僧用燒過的刀割開傷口,取出殘餘箭簇,又敷上了些搗碎的金瘡藥5
朱友裕等人兩日沒有吃過熱食,每人分到一大碗粟米粥和兩塊豆腐,很快便吃得碗底乾淨。
朱友裕心裡想著,總算尋了處落腳,日後有機會,要好好報答這寺廟。
老住持是在午後過來的。
他法號明濟,五十多歲,眉毛已經全白,可依舊雄壯。
據知客僧說,明濟年輕時也在軍中待過,後來厭倦殺伐,才到霍山出家。
明濟進柴房以後,先看焦七傷勢,又逐一打量眾人。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朱友裕臉上。
「施主貴姓?」
「姓劉。」
「從哪裡來?」
「太原。」
「去哪裡?」
「蒲州投親。」
明濟點點頭,像是信了,又像是什麼都沒信,只是忽然說了句:「山外到處在拿朱溫的兒子,施主可曾聽說?」
柴房裡的宣武武士同時握住藏在衣下的刀。
朱友裕神色不變:「嗯,路上看見海捕文書了。聽說活人值一千匹絹,人頭也能拿五百。」
「施主不動心?」
「這錢我是不敢的,畢竟這世道誰說得清呢?今日掛著李家旗,明日沒準就掛朱家旗了。」
「住持,你說對嗎?」
明濟笑了笑,合掌念了一聲佛號,隨後便離開了。
焦七傷勢太重,眾人原本準備黃昏離開,寺外卻在這時下起大雨。
山雨來得很急,豆大雨點先砸在瓦上,片刻便連成一片。
山道很快流滿泥水,馬匹站在後院棚中不斷甩頭,這樣的天氣若強行上路,焦七多半撐不到山下。
朱友裕無奈,只得決定再留一夜。
他讓眾人輪流守門,兵器都放在伸手便能取到的地方。
入夜以後,寺里還來了熱水和齋菜。
朱友裕讓兄弟們先吃,自己親自給焦七餵飯。
焦七虛弱地問了一句:「郎君,等回了長安,你會領兵嗎?」
「應該吧!時局如此,總要為父親分憂的。」
「太尉會讓郎君領多少?」
朱友裕搖頭,不曉得焦七這個時候還問這個是什麼意思,但還是說道:「父親眼下處處用兵,估計也沒多少閒兵分給我!」
焦七笑了兩聲,牽動傷口,又疼得直吸氣:「小人總覺得,太尉那些兒子裡,數郎君最像個做主公的。」
朱友裕拿布替他擦去額上汗水:「少說這些沒用的話。睡一覺,明早咱們繼續走。」
「郎君,咱們真的能回去嗎?」
「能。」
朱友裕的回答,斬釘截鐵!
可就在一牆之隔的禪房裡,明濟和尚卻走進了一處暗堂,這裡被布置成了一處靈堂。
堂上赫然供著「天補均平大將軍王仙芝」、「大齊承天應運啟聖睿文宣武皇帝諱黃巢之神位」。
原來,明濟和尚竟然是當年王仙芝手下的豪帥,在當年昆明池一戰中,他僥倖逃了出來,走投無路被這裡的老和尚收留剃度。
堂里沒有點太多燈,只在兩座神位前各燃著一支粗蠟。
燭火搖曳,將明濟的影子投在後牆上,半佛半魔。
知客僧跟著進來,隨手合上暗門,低聲道:「師兄,確認了?」
「嗯,形貌也像那朱溫狗獠!」
知客僧聞言,眼中慢慢露出凶光:「那就拿了這小畜生,直接弄死,祭奠黃王,再拿小畜生的人頭去領五百絹,將後山的田也都買了。」
淨業寺雖是方外之地,可又怎逃得了這滾滾紅塵?
這些年河中、河東連番征戰,便是如淨業寺也是要上繳一半糧食的,剩下的要養一眾僧眾,也是捉襟見肘。
所以這朱友裕落在他們手上,真是佛祖顯靈。
既報了血仇,又改善了生活。
此時,堂下坐著六名僧人。
這些人年紀最小的也有四十餘歲,頭上雖都剃得乾淨,手上卻滿是老繭,有兩人臉頰還留著箭疤。
而他們和明濟一樣,都是當年從黃巢軍里逃出來的老卒。
說來,真正覆滅大齊的,是李克用和趙懷安,但論血仇,卻當屬朱溫。
且不說當年朱溫叛變使得大業傾覆,就是後來朱溫在中原絞殺黃巢餘部,那真是手段殘忍。
為了軍功,也為了向唐廷表示忠順,多少已經放下兵刃、準備回鄉種田的老兄弟都被朱溫拿了砍了頭。
你說明濟和尚這些人如何不恨?可恨這東西也怪,那就是隨著時間就會慢慢變淡。
十年風雨滄桑,天下紛亂不休,當年那些叱吒風雲的豪帥死的死、散的散,多少皇圖霸業,愛恨情仇,早就雨打風吹去了。
而他們這些人也換上僧衣,躲進霍山,本以為此生也就這樣了。
可偏偏,朱溫的兒子就這樣撞進了他們的生活!
有時候,他們不清楚,這是佛祖的安排,還是對他們的考驗。
堂里,一個早在佛法中消磨了戾氣的老僧,抬眼看著神位,忽然道:「他是朱溫的兒子,不是朱溫。」
但旁邊的知客僧冷笑:「父債子償,有何不對?」
「若這樣說,黃王當年殺的人也不少,那些人的兒孫來尋咱們,又該如何?」
「那就把頭給他們!」
知客僧猛然轉身:「你忘了大齊那些弟兄怎麼死的?忘了朱溫如何背主求榮,帶著官軍回頭殺咱們?」
「當年在汴州城外,八千多老弱向宣武軍請降,是誰下令盡數斬首?那些人里沒有你同鄉,沒有你兄弟?」
老僧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終低下頭,不說話了。
明濟從始至終沒有參與爭論。
他只是看著王仙芝與黃巢的神位,許久以後,才伸出殘缺的右手,將供案上的長明燈撥亮了一些,喃喃道:「佛經上講,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這話,我以前不信。」
「黃王兵敗以後,我一路逃到霍山,親眼看見忠義之人死在路邊,背主賣友之徒卻高官厚祿。」
「我問過先師,天下若真有因果,為什麼好人死,惡人活?」
「先師說,果報未必落在當世。」
明濟轉過身,神色平靜:「如今朱溫背主以後,手握兩京,稱雄稱霸,風光得很。咱們這些被他害過的人,卻只能躲在山寺里,假裝忘了前塵。」
「可偏偏就在今日,他兒子便送到了咱們面前。」
「這不是果報,什麼才是果報?」
最後那名尚有遲疑的老僧艱難道:「佛門清淨地,真要殺人?」
明濟看了他一眼:「當年我剃度,不是因為真的放下了刀,只是唯有佛祖能庇護我。」
「但天大地大,今日,那朱友裕偏偏進了我們這,這難道不是佛祖的意思嗎?」
「諸位若已經放下,今晚便回自己禪房念經,我也絕不怪罪。」
「可若還記得大齊那些死去的弟兄,就留下來。」
暗堂里沉默了很久,終究沒有一個人起身。
明濟點了點頭:「他們一共九人,個個有兵刃,硬打要死不少人。」
「先把後院馬匹牽走,再把通往前院的門門死。亥時以後,借送藥進去的機會,先殺傷號。」
「不留活口!」
「就取朱友裕人頭,祭奠黃王!」
外面的雨一直沒有停。
到了亥時,瓦溝里的積水已經連成水簾,院中幾處低洼全被淹沒。
朱友裕靠在柴房門旁,橫刀擱在膝上,仍未入睡。
另外八名武士分成兩班,四人在屋中休息,四人守著門窗。
他們雖然暫時住進了寺廟,卻沒有真正放鬆。
尤其是午後見過明濟以後,朱友裕心裡便始終有些不安。
那老和尚問得太直接了,也不曉得他到底是不是明白自己的身份。
按照他的性格,如果不是擔心焦七的身體,他早就帶人走了。
朱友裕左思右想,還是心緒難寧,終於開口:「朱成。」
守在窗邊的朱成立即過來:「郎君。」
「去看看馬。」
朱成應了一聲,剛要把柴門拉開一條縫,外面便有人輕輕敲了三下。
「施主,傷者該換藥了。」
是白日那個知客僧的聲音。
朱成沒有立即開門,隔著門板道:「麻煩將藥留下,我們自己換就行。」
知客僧道:「箭傷已經化膿,要先用藥酒洗淨。若只是往外敷藥,怕熬不過今晚。」
此時,床榻上的焦七已經燒得神志模糊,嘴裡不時發出低低呻吟。
朱友裕看了他一眼,最終還是站起身:「開門吧。」
朱成將門閂緩緩拉開。
門外果然只有知客僧和白日開門的年輕沙彌。
知客僧手裡捧著一隻陶盆,沙彌則提著藥箱,兩人都低著頭,看不清神色。
穿過人群,知客僧走到床榻旁,把陶盆放在地上,伸手去解焦七腿上的布條。
那名年輕沙彌則跪在旁邊,打開藥箱。
箱蓋開啟的一瞬間,朱友裕忽然聞到一股濃烈的生石灰氣味。
「拿下他們!」
他話音才起,年輕沙彌已經雙手抓住藥箱,猛地朝朱友裕等人揚起。
只見,一陣白灰飛揚,屋中眾人眼前頓時一白。
與此同時,知客僧從袖子裡抽出短刀,反手刺向焦七咽喉。
焦七正在高熱中,根本無力躲閃。
可刀尖距離他的脖子還剩半尺,朱友裕已經撲來,一腳踢中知客僧手腕。
短刀旋轉著飛了出去。
朱友裕用膝蓋將知客僧壓在地上,拳頭接連砸下。
只三拳,知客僧鼻樑便被打斷,滿臉都是鮮血。
那沙彌想往外逃,卻被朱成一刀砍在後背。
幾乎就在同一刻,寺中大鐘響了。
「當!」
沉悶鐘聲壓過漫天雨響,在霍山山谷間傳出很遠。
柴房四面立刻亮起火把。
原本一片漆黑的迴廊後,出現數十名手持弓箭、木棍、獵叉的僧人和莊戶。
朱友裕一把提起知客僧,將橫刀壓在他脖子上,朝外面怒吼:「老和尚,我給你金銀,求你救人,未曾害寺中一草一木,為何如此?」
院內,雨下,明濟舉著一把陌刀,站在眾人最前:「因為你姓朱。」
「姓朱又如何?」
「你父親是朱溫。」
朱友裕忽然看見對面人群最後兩人,各捧著一個神位牌子,在見到上面的神名後,頓時明白了一切。
「大齊的餘孽?」
明濟臉頰抽動了一下:「餘孽?你父親當年也曾呼大齊萬歲。」
「他受黃王厚恩,先叛黃王,後帶兵屠殺舊部。今日佛祖將你送來,正是讓朱溫嘗嘗失子之痛。」
朱友裕冷聲道:「我父親與你們之間的仇,我不辯解。」
「可屋裡這些兄弟與你們無仇。放他們走,我留下。」
焦七躺在榻上,聞言掙扎著罵道:「郎君,不能————」
明濟卻搖頭:「再說無意,今日你們一個也走不了。」
話落,明濟抬起陌刀,向前一揮。
廊下弓手同時放箭。
朱友裕立刻把知客僧推到門前,十幾支箭噼里啪啦射來,大半釘在門板與土牆上,另有兩箭射中知客僧胸前。
知客僧身體劇烈抽搐了幾下,頭便垂了下去。
「衝出去!」
朱友裕拔刀大喊。
柴房裡的宣武武士用木案擋在前面,撞開門板,迎著箭矢衝進雨中。
守在外面的寺僧沒有料到他們敢主動反擊,前排頓時被撞倒數人。
焦七被兩名武士連人帶褥抬起,緊跟在後面。
院中滿是泥水。
火把在暴雨中不斷搖晃,刀光、木棍與人影擠在一起,誰也看不清誰。
朱友裕沖在最前,橫刀先劈開一柄獵叉,又順勢划過持叉僧人的咽喉。
鮮血剛噴出來,便被雨水衝到青磚上。
一名莊戶從側面撲來,手裡舉著劈柴斧。
朱友裕側身避過,左手抓住對方手腕,右肩往前一撞,便將人頂進牆角,隨後一刀刺入胸口。
他的武藝在李克用面前都得過讚許,這些僧人與莊戶雖然人多,倉促間根本擋不住。
九名宣武武士結成一團,硬是從柴房殺到了馬棚。
可馬棚里已經空了,二十多匹戰馬全被牽走。
朱成看見以後,臉色頓時白了:「郎君,馬沒了!」
「翻後牆!」
朱友裕立即改令。
後院西南角有一棵老槐,樹幹貼近寺牆,只要爬上去,便能借樹枝翻出去。
兩名武士先把焦七抬到樹下。
可還沒來得及往上送,牆頭忽然探出幾名弓手,箭矢迎面射下。
一名宣武武士咽喉中箭,仰面倒進泥水,另一人胸口連中兩箭,仍死死托著焦七,直到第三箭射入眼窩才鬆開手。
焦七從褥子上滾落,傷腿撞在地上,看著死去的兄弟們,慟哭!
朱友裕搶過地上一面木盾,擋住牆頭箭矢,朝剩下的人喊道:「你們先上!」
「郎君先走!」
「少廢話!」
朱友裕抬盾護在樹下,讓朱成等人踩著他的肩膀往牆上攀。
兩個親隨成功翻過後牆。
第三個人剛爬到一半,寺中大門方向卻又衝來十幾名莊戶,他們沒有靠近,只把點燃的柴捆投向槐樹。
濕木一時燒不起來,濃煙卻越發嗆人。
牆外忽然傳來一聲慘叫。
隨後,一顆頭顱被人從牆外扔了回來,正是方才翻出去的朱成。
淨業寺外還有埋伏。
絕路中的朱友裕不甘心,大喊:「退到石窖!」
剩餘六人帶著焦七等人連奔後院糧窖。
可他們剛退到窖門前,身後便傳來急促腳步。
只見明濟已經脫掉袈裟,穿著當年的皮甲,手持陌刀,直奔而來!哪裡還有佛門中人的樣子?
風雨中,明濟鬚髮皆張,大吼:「朱家小兒!」
「你父親背叛黃王的時候,可曾想過有今日?」
朱友裕沒有回答。
他將木盾扔在地上,從死去的親隨手中各拿一條鐵鞭,持架橫鞭,站在兄弟們前!
雨水順著他的頭髮和下頜往下流。
他的左肩已經中了一箭,右側大腿也被獵叉劃開,可持鞭如幼虎,少年意氣。
他對走來的明濟,怒吼:「老狗!我只後悔一件事。」
「什麼?」
「後悔還曾想報答你們!」
明濟一愣,但還是持陌刀衝來。
最後一場廝殺持續得並不長。
朱友裕的確勇猛,雙鞭硬是打得六七個莊客癱倒。
最先靠近他的莊客持一柄長叉,本想借兵器長,將朱友裕逼在窖門前,誰知叉頭才遞出去,朱友裕左手盪開叉杆,右手鐵鞭隨即橫掃,重重抽在此人面門上。
只聽一陣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那莊客的鼻樑、牙齒與顴骨一起塌了下去,整張臉像被人從中間砸爛,連哼都沒哼一聲便栽進泥水。
第二個人趁機從側面撲上,手裡舉著一柄木棍。
朱友裕沒有躲,任木棍砸在左肩,手中鐵鞭反而從下往上撩起,正中對方下頜。
那莊客雙腳當場離地,後腦撞在地上,人都打挺了。
剩下的人看到這般慘狀,一時都不敢近前。
朱友裕卻沒有停。
他趁對面畏縮,主動向前踏出兩步,雙鞭一左一右,逼得前面數人連連後退。
「來啊!」
「不是要報仇嗎?」
「你們大齊的豪傑,就這點本事?」
此刻的朱友裕已經渾身是血。
左肩那支箭隨著動作不斷晃動,右腿傷口也在向外冒血,可他胸中那股悍勇卻徹底被逼了出來。
他在朱溫面前向來恭謹,在李克用帳中也始終收著性子,直到今日身陷絕境,才第一次真正顯出他的兇悍。
明濟看著倒在地上的莊客,眼中恨意越發濃烈:「圍住他!」
「他流了這麼多血,撐不了多久!」
這句話提醒了周圍僧人。
他們不再一窩蜂往前沖,而是三人一組,以木盾、長叉堵住窖門,後面的人則撿起地上的弓箭,不斷尋找放箭的機會。
朱友裕身後還剩五名親隨。
一人護著焦七,另外四人各持刀槊,與他並肩站在窖門前。
有人哭喊:「郎君,今日怕真走不了了。」
「怕嗎?」
「怕個鳥!」
武士咧開嘴,露出一口染血的牙:「跟郎君死在一處,也不虧!」
朱友裕沒有再說話,只把左手鐵鞭在右臂上敲了一下。
其餘武士也各自舉起兵器。
下一刻,明濟身後的弓手再次放箭。
窖門太窄,眾人無處可避,只能彼此擠著,用屍體和木盾遮擋。
一名親隨面門中箭,當場仰倒;另一人腹部被箭射穿,卻沒有退,反而大吼著衝出去,一刀砍翻對面弓手。
隨後,幾柄長叉一齊刺入他的身體。
那武士仍不肯松刀,用最後一點氣力抱住三根叉杆,朝身後喊道:「郎君,殺!」
朱友裕猛然衝出。
左鞭盪開一柄長叉,右鞭砸碎木盾,緊接著整個人撞進對方陣中。
莊客們原本是依仗長兵器堵路,一旦被他貼到身前,手裡的長叉和木棍反倒施展不開。
雙鞭上下翻飛,先打斷一人手臂,又砸塌另一人的胸骨。
剩下的也緊跟著殺出,窖門前頓時亂作一團。
明濟就在這時動了。
他雙手舉起陌刀,沒有去斬朱友裕,而是從側面一刀劈向個宣武軍。
陌刀借著腰背之力落下,先砍斷宣武軍手中的橫刀,又沿著右肩斜劈入胸。
刀鋒卡在肋骨之間,明濟抬腳踩住屍體,雙手用力向後一拔,大片鮮血隨刀刃潑出。
「大郎————」
那伴當只來得及喊出兩個字,便撲倒在地。
朱友裕回頭看見,眼睛瞬間紅了。
「老狗!」
他踩過一具屍體,雙鞭直奔明濟。
明濟橫刀格擋,左鞭砸在陌刀刀背上,震得他兩臂發麻;右鞭緊跟著從下面抽來,打中明濟左側膝蓋。
明濟腿一軟,險些跪倒。
朱友裕正要補上一鞭,側後方忽然有一柄獵叉刺來。
他聽到風聲,向前急跨一步,叉頭仍劃開背甲,在腰間留下一道血口。
朱友裕反手一鞭,打斷了持叉僧人的手腕。
可就是這一耽擱,明濟已經重新站穩。
陌刀橫掃而來。
朱友裕豎起雙鞭架住刀鋒,金鐵碰撞,火星在雨幕中進開。
兩人同時用力。
明濟年輕時也是王仙芝帳下一名悍將,雖然年老,膂力仍在,雙手握著長柄,不斷將刀刃向下壓。
朱友裕雙臂微微發抖,腳下卻一步未退。
「你父背恩忘義,今日你替他償命!」
朱友裕咬牙道:「費什麼話!」
說完,朱友裕鞭驟然向外一分,將陌刀打掉,右腳隨即踹中明濟胸口。
明濟到底氣力不夠了,拿不住陌刀,接連向後退數步,撞翻身後兩名僧人。
朱友裕撲上去,右鞭當頭砸下。
這一鞭若是落中,明濟的腦袋便要當場開裂。
可就在鐵鞭距離明濟額頭只剩半尺時,朱友裕的右腿忽然被人死死抱住。
那是一個方才被他砸斷肩骨的莊客。
此人滿嘴是血,左臂已經抬不起來,卻用僅剩的右手抱住朱友裕腳踝。
朱友裕被這一拉,周圍的僧人已經一齊撲來。
一根木棍砸中朱友裕後背。
另一柄鐵叉從正面刺入他的左側小腹。
朱友裕一鞭打斷叉杆,還想向前,卻又有兩柄獵叉分別扎進肩窩和大腿。
幾名莊客同時用力,終於將他壓得半跪在地。
「郎君!」
窖門邊的焦七看見這一幕,發瘋一般往外爬。
他傷腿拖在身後,爬過的地方全是鮮血。
最後兩名親隨想來救人,也被十幾名僧人與莊客圍住,亂棍打倒。
朱友裕仍沒有鬆開鐵鞭。
他半跪在雨中,身上扎著三截兵器,左手忽然抓住面前叉杆,將一名莊客拽到身前,右鞭重重砸在對方天靈蓋上。
那莊客頭骨凹陷,七竅流血,直接跪倒在他面前。
其餘人見狀,又驚得向後退去。
朱友裕用鐵鞭撐著地,竟還想站起來。
只是他失血太多了。
雙腿才剛剛發力,眼前便是一陣發黑,身體搖晃數下,又重新跪進泥水。
明濟走了過來,沒有再去撿陌刀,只從一名僧人手裡接過鐵棍,走到朱友裕身前。
朱友裕聽見腳步,艱難抬頭,看見是明濟,慘笑:「你們贏了。」
明濟沒有說話。
「可老和尚,你要記住。」
朱友裕喘息片刻,口中不斷涌血:「今日殺我,也是因!」
「他日我父親殺進河東,將你們抽筋剝皮,那也是應今日的果。」
「因因果果,何時了?」
明濟沒有說話,雙手舉起鐵棍,猛然砸下。
第一棍落在朱友裕後腦。
沉悶聲響中,朱友裕身體向前撲倒,右手鐵鞭卻仍舊沒有鬆開。
明濟再次舉棍。
第二下砸在後頸,直接打斷頸骨。
朱友裕的腦袋以一種異樣角度歪向右邊,半張臉浸在積水中,嘴裡仍有鮮血一股股湧出。
焦七終於爬到了他的身邊。
他伸手抓住朱友裕的衣袖,哭得全身發抖:「郎君,郎君————」
朱友裕的眼睛還沒有閉上。
他似乎想看焦七,又似乎只是望著遠處。
越過淨業寺高牆,南面便是雀鼠谷外,再往南則有晉州、蒲州和黃河。
只要過了黃河,便能回到關中,開啟自己的時代!
有些人身居高位,只因生得好:有些人卻即便出身草莽,也能憑自己的本事在亂世中殺出一條路。
朱友裕兩者都有。
他是朱溫的長子,又善騎射,性情寬厚仁義,臨陣不亂,最能得武士之心。
他本來可以有自己的一番大業!
他才十六歲啊!
所有人都覺得,他的命途還很長。
可到了這裡,也就到了這裡。
朱友裕嘴唇動了一下。
焦七急忙把耳朵湊過去:「郎君,你說什麼?」
「回————長安————」
這是朱友裕留下的最後三個字。
說完以後,他一直握著鐵鞭的手終於鬆開。
焦七抱住朱友裕的屍體,仰頭髮出一聲悽厲嘶吼。
周圍莊客一擁而上,棍棒接連落下。
不多時,後院便徹底安靜了。
雨到後半夜才漸漸停歇。
淨業寺死了十一人,傷了十七人,其中知客僧與兩名老僧都死在朱友裕手中。
寺僧點起火把,將一具具屍體拖到廊下。
朱友裕被單獨放在一張門板上。
老僧看著滿院屍體,眼中沒有多少得償所願的歡喜:「住持,接下來怎麼辦?」
「割下首級,送去縣裡。」
「那屍身呢?」
「埋了。」
那僧人沉默片刻,又問:「黃王與王大將軍的仇,這算是報了嗎?」
明濟抬頭看向暗堂。
兩面神位已經被人重新供回案上,長明燈在風中輕輕搖晃。
「嗯。
明濟說完,閉上眼睛。
他以為自己會痛快。
可此時鼻間全是血腥味,耳邊仿佛仍能聽見那個少年臨死前說的話。
明濟默念數遍佛號,心卻怎麼也靜不下來。
良久,他聽著檐角雨水一滴滴落在石階上,忽然低聲念道:「父債子來償,子血澆舊恨。」
「舊恨方言盡,新冤已入門。」
「殺人求解脫,刀下總沉淪。」
「若問因和果,誰是最初人?」
偈子念完,暗堂里沒有一個人說話。
那名僧人聽得似懂非懂,只遲疑問道:「住持,這是何意?」
明濟睜開眼睛,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鮮血的雙手。
「沒什麼意思。」
「只是我原以為,殺了朱溫的兒子,舊事便算有個結果。」
「可如今人真死在眼前,我才曉得,所謂果報,哪裡有什麼結果?不過是前一樁殺業,生出後一樁殺業;前一個死人,又換來後一個死人。」
「朱溫殺我們,所以我們殺他兒子。等朱溫曉得了,他又會來殺寺中之人。」
「如此殺下去,誰還記得第一刀是誰砍的?」
那僧人低聲道:「可黃王與王大將軍的仇,不能不報。」
「是啊。」
明濟重新閉上眼睛:「所以明知還在輪迴里,遁入了空門,這手裡的刀還是沒能放下!」
「這才是真正的苦海。」
後院裡,寺僧已經在用切肉刀貼在朱友裕脖頸,來回割動。
這個朱溫諸子中最優秀的少年,躲過了李克用的殺心,衝出了雀鼠谷的伏兵,最後卻死在一座連名字都少有人知道的山寺里。
沒有死於兩軍交戰,沒有死於兄弟奪位,也沒有在父親建立的新朝里做一天皇子。
他的首級就被塞進一隻裝過醃菜的陶瓮,四周填滿粗鹽,準備拿去換那五百匹絹。
他的身體則同焦七等人一起,被埋進寺外那片無人耕種的山坡。
沒有棺木,沒有墓碑,只在土坑上壓了幾塊石頭,免得屍首被山獸刨出來。
午後,淨業寺重新敲響了鍾。
悠長鐘聲傳過剛被雨水洗淨的霍山,也傳過雀鼠谷里那條通往河中、關中的道路。
許多年前,朱溫背叛黃巢,帶宣武軍追殺大齊舊部,由此換來了唐廷的高官厚祿,也一步步走到了今日。
多年後的今日,他最出色的兒子死在一群削髮為僧的黃巢舊部手裡。
干明濟等人而言,這就是果報。
可父親造下的惡業,最後落在兒子頭上,究竟算不算果報,誰也說不清。
直到天快亮時,裝著朱友裕首級的陶瓮被綁上驢背。
五名僧人牽著驢,沿濕滑山路往縣城走。
驢頸下掛著一枚銅鈴。
走一步,響一聲。
像是叩問。
誰的因,誰的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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