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八月二十五,盩厔。
天色剛亮,鄭申的屍身便被抬進縣衙。
昨夜駐紮附近的柴自用是第一時間抵達兇案現場的,雖曉得了鄭申的身份,但擔心夜間鼓譟極容易引發混亂,所以到了天明才開始稟告上去。
天亮時,縣衙主簿趕到現場時,鄭申屍身已經涼透,隨身錢袋也不見了。
主簿先疑是路賊見財起意,可仵作翻看傷口後,只說了一句:
「不是尋常劫道的。」
「何以見得?」
「繩子直接勒在喉下,之後就是一刀入喉,這是奔著殺人去的。」
「我盩厔民風淳樸,偷雞摸狗是有的,何曾出過這樣的悍賊?」
主簿聽完,正要點頭,忽然就意識到什麼,臉色大變,再沒讓仵作說話,只是讓人看護好縣令的屍體,便匆匆離開了。
……
當主簿到了行營時,外面已經是一片喧鬧,因為今日是楊師厚所部出發去郿縣的日子。
所以此刻行營外,全部都是來往的傳令騎士,這些人馳馬突奔,沿途根本不讓,敢擋路的就直接撞死。
主簿猶豫了半天,好不容易搶了個空,就奔到門前通報身份。
可誰想,門口的廳子都武士聽了這話後,直接將主簿一把推了出去。
後者乜了這主簿一眼:
「你什麼身份?也能直接面見陛下,有事先去找你的上司?」
那主簿訥訥,只能說了句:
「有要事要稟告陛下。」
那武士直接一個嘴巴子抽了過來,打得那主簿一個側翻身,再罵道:
「什麼玩意?你就是有天大的事,也要逐級上報,別給老子找不痛快!」
「滾!」
那主簿都被打蒙了,還愣在那,武士已經舉起巴掌,作勢再抽!
這下子,這主簿再不敢留,連滾帶爬跑了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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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申之死,無足輕重,整個行營都在為楊師厚出征而忙碌。
其部本有五千,再加上李讜、徐懷玉兩部加起來的六千左右軍,前軍總兵力已到一萬一千多,是目前朱溫手上總兵力的三分之一。
所以,楊師厚出陣,便是朱溫也來親自送。
朱溫的御帳便設在盩厔城西。
說是御帳,實際並沒有多少帝王氣象,只在中軍大帳外多圍了兩重帷幕,帳門左右各豎六面赤旗,中央立著朱溫的赤底黑龍大纛。
朱溫到得很早。
此刻,他穿著一襲精鐵衣甲,裹著大氅,看向遠方。
這裡地勢開闊,官道沿秦嶺北麓向西延伸,左邊便是余脈,右邊則是一片已經收割過的麥田。
前面一條不知名的水流從山中流出,陽光下,如一絲銀線。
而他的前軍大軍就列陣於河東岸,精甲曜日。
一萬一千餘名戰兵分成前、中、後三部,最前面是千餘精騎,隨後是披甲步軍和弓弩手,最後便是輜重與工營。
為了儘快趕到郿縣,這一部沒有攜帶笨重的投石車,只帶了十二具拆解後的床弩,而這已經是此部僅有的重器。
這些武士只隨身攜五日口糧,剩下的就是需要從盩厔沿途轉運。
朱溫對此也沒有辦法。
四萬大軍在關中西部展開,每日光是人吃馬嚼,便要消耗糧食數千石。
長安倉中雖有積蓄,可將糧食運到盩厔,再從盩厔送往武功、郿縣,沿途損耗極大。
所以這一仗不可能拖太久。
此時,楊師厚已經安頓好軍務,帶著李讜、徐懷玉、柴自用、魏守謙、韓景讓、劉存禮等軍將奔至了御帳。
這些人在還有百步的時候,就下馬,將配刀交於守在那的朱友恭,繼而匆匆上來,捧著兜鍪,單膝跪地,聆聽陛下訓示。
朱溫走到了楊師厚前,抬手讓他們起來後,沒有說什麼勉勵的話,而是直接問:
「其他的話不多說,此戰你們先發,爾後要與北岸的李唐賓取得聯繫,兩部齊頭並進!」
「我會在你們過了斜水後,抵達東岸,為你們壓陣!」
「此戰勝,朕不吝公侯之許,敗,這漫漫黃土,便是朕等君臣的埋骨之所!」
楊師厚抱拳:
「末將必死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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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溫後退數步,抬起右手。
中軍號手立刻舉起牛角。
三聲長號沿斜水傳開,前軍騎士首先上馬,原本靜止的軍陣隨即開始移動。
小兩千的精騎依次涉過潛水。
馬蹄急,發出密集悶響,溪水都被震得不斷起皺。
這些先發精騎過了岸後,也不在西岸多停留,便以隊為單位向西展開,先行向郿縣西部進發。
爾後便是大股大股的步軍,扛著步槊,舉著營旗開始涉水。
晨光灑落,照在兜鍪和甲葉上,整條淺水都泛起一層層遊動的銀鱗。
而那些由楊師厚麾下兄弟們率領的本部開拔時,忽然舉起刀兵,高呼:
「萬勝!」
於是,數千人跟著應聲:
「萬勝!」
呼聲在山間往復迴蕩,驚起遠處秦嶺千重飛鳥!
朱溫就這樣看著楊師厚帶著軍將們下去,縱馬去追部隊。
看著雄壯的前軍開拔,朱溫內心一時感嘆萬千。
不得不說,昨夜鄭申來說的那番話,大多是廢話。
這些下面人總是這樣,總覺得能比他看得多,看得深。
卻不曉得,他朱溫站在這個位置上,往下看,下邊如何只如掌中觀紋。
可鄭申卻有一點說到了要害,那就是不能出現在軍前,這還真是他此前沒想到的。
不過這種事,只要自己想到了,那就不會再成為難為的。
就坐鎮在斜水東岸就行,如此就萬無一失了。
至於過河的前軍還有李唐賓、段凝那邊有多少忠心,他也不甚在乎。
正如過河之卒,他如何想有什麼重要的?不過是形勢如此,不得不做!
人在陣中,前面是敵軍,左右是袍澤,鼓聲一響,便由不得他們想那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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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朱溫,只要不斷帶他們打勝仗,不斷把土地、錢糧和女人分下去,軍心自然就穩!
到那時,他們只會記得,是誰讓他們獲得一切,是朕!
人心,如此而已!
最後,朱溫就這樣佇立望著,看著繡著「楊」字的帥旗很快越過淺水,在前軍萬馬,奼紫嫣紅的旗幟的簇擁下,一路向西。
哎?對了,鄭申早上不是該來報到嗎?怎麼到現在沒見到人?
真是顢頇!
……
自離開盩厔後,楊師厚這萬餘兵馬在官道上拉成了一條看不見尾的長線。
道路北側是平緩的渭水川地,成片粟田一直延伸到遠處,南側則漸漸接近秦嶺余脈,溝壑與黃土台地一塊接著一塊。
按理說,這時正是農人下地鋤草、引水澆田的時候,沿途卻很少見到人影。
這當然是楊師厚自己的手段了!
在川軍出褒斜道後,楊師厚怕王建直接來攻打自己,提前就發精騎,沿著渭水一路燒殺。
美名其曰,堅壁清野!
從五丈原到盩厔這一段渭水南地,本也是膏腴之地,大量從秦嶺分下來的川流縱橫交錯,使得這裡自古就是農業發達之所。
所以,楊師厚這一堅壁清野,倒是真所獲頗豐。
至於那些被劫掠一空的百姓,或被趕到了東面,或自己躲入山中。
只是之前吃得有多爽,現在行軍了,就有多麻煩。
之前的劫掠早就破壞了這裡的補給能力,使得楊師厚全軍只能依靠自己攜帶的軍糧。
而朱溫也是夠狠的,就給他們發了五日糧,後面的全要靠後方補給。
在楊師厚看來,這無非又是朱溫控制軍隊的方法。
可是這簡直拿他麾下軍團的性命開玩笑!
五日後,糧食吃完,後面軍糧沒跟上,他們怎麼辦?那時候直接就是軍崩。
所以,自離開盩厔後,楊師厚就命令隊伍緩慢行軍,就是擔心後面缺糧了,還能就近補充。
而且他也決定好了,不見到朱溫的主力抵達,他是不會貿然帶著部隊過斜水的。
但這一路走得可真是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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糧食還能攜身,可飲水卻只能就地補充,可這一片的水井早就被楊師厚下令填埋和污染了。
他是真沒算到,本來以為川隴聯軍合兵後,手握大優勢的軍團,肯定是氣吞萬里如虎啊,哪裡曉得竟然會龜縮在五丈原的狹小地。
反而本以為是守勢的朱溫,卻決定重拳出擊!
哎,看不透!
因為大量的水需要打水隊前至渭水一帶獲取,所以這一日,大軍只行了三十里便休整了。
當夜,楊師厚的前軍背靠黃土坡宿營,李讜、徐懷玉各守一側,工營只挖了齊膝深的淺壕,又把輜重車首尾相接排在外圈。
全軍沒搭大帳,只把披風鋪在地上睡了一夜,四更便重新起身。
翌日天亮,前軍進入郿縣南境。
而到了這裡,距離五丈原已經不足三十里了,此時望向西北,山勢就更高了,有一片土台橫伸出秦嶺,在陽光下甚至在反射著光點,也不曉得那裡是不是就是五丈原了。
從郿縣南的官道向西,依舊散著大片的田地和溝渠,依舊是無人。
汗涔涔的前軍武士們就這樣頂著太陽行軍著,又渴又餓。
忽然,後方的背騎沿著土道,手持小旗,大喊:
「全軍就地休息!」
「全軍就地休息!」
「……」
武士們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但管他娘呢,先躺再說!
……
在大隊前軍行進時,最前的哨騎已經撒到了小二十里外了。
領哨的都將叫馬奉先,是楊師厚結拜的義社十兄弟之一,如今帶著一百來騎繼續為全軍開路哨探。
之前幾次出哨就是他帶隊的,最遠那次哨探到斜水附近,也是在那邊他折損了二十多好兄弟。
所以這一次再出哨,馬奉先就已經憋著火,要尋西川軍的哨騎報仇。
此時,他按照出哨的規矩,將一百二十騎分成了三段,最前三十騎以扇面散開偵哨,他帶領六十騎作為接應,又在後方留了三十騎,或為預備,或直接往後方送信。
因為越來越靠近斜水,馬奉先他們一直保持著警惕,因為按照經驗,西川軍的哨馬在這一片是非常頻繁出現的。
所以他們在抵達一處廢棄的路亭時,前面的三十哨騎進已經小心進去搜檢了。
果然在這裡有了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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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後方聞訊趕至的馬奉先蹲下摸了摸潮濕的馬糞,聞了聞,又舔了一口:
「嗯,不超過半個時辰。」
在場的騎士們看到都頭在吃屎,沒有一個有嫌棄的表情,畢竟都頭不吃,就是他們吃了。
而且,這是決定性命的細節,要是沒這素養,還打什麼仗?
此刻,馬奉先站起身,朝西南看了一眼。
路亭前方兩里有一片低矮黃土崗,官道從崗北繞過,南面則有數條乾溝,野蒿長到齊腰,從遠處根本看不清溝里藏了多少人。
「情況不大妙。」
思考了一下,馬奉先決定還是令前隊再次靠前,而他則將本隊聚攏起來,給弓上弦,將箭袋裝滿。
……
前隊的三十騎很快出發。
他們沒有再順著官道走,而是沿一條乾涸田渠繞向北面。
在走到離土崗還有五百步時,最前面的秦軍騎士忽然舉起右手。
只因前方的槁草里,有一陣動靜,他忍不住張弓,對著槁草叢裡就是一箭,隨後草叢再沒了動靜。
此時帶隊的隊將吩咐道:
「去看看!」
此時,他們與土崗之間地勢平坦,身後又有馬奉先接應,看起來並無多大危險。
三十騎很快加速。
那隊將很快就將馬槊夾在了腋下,又回頭招呼同伴散開,準備從兩側繞開。
就在此時,土崗後的野蒿忽然成片搖動。
緊接著,成片的箭矢便從右側乾溝射了出來。
已經很靠近的哨騎壓根沒法躲閃,連他們的隊頭也直接胸口中箭,只是因為身上的鎖子甲擋住了,這才沒落馬。
可跟在他後面的兩匹馬也先後中箭,一匹馬昂頭人立,將背上騎士掀進田渠;另一匹馬受驚偏轉,與旁邊同伴撞在一起。
「有伏兵!」
「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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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秦騎急忙勒馬。
可他們沖得太快,驟然轉向時隊形全亂了。
兩名騎士互相撞馬,一人尚未坐穩,乾溝里已經躍出數十名川軍騎士。
這些人全部穿著精良的鎖子甲,引弓夾槊,出溝後便分成兩股,一股直撲被困住的秦騎,另一股繞向北面,準備切斷他們退往路亭的道路。
不遠方的路亭內,馬奉先看見奔出的敵騎便知道壞了,大吼:
「吹角,叫他們回來!」
號角連響三聲,負責接應的三十騎同時上馬。
剩下的三十騎則由馬奉先帶領,徑直衝向不遠處的一處稍高的坡地。
他判斷,敵軍肯定不止這麼點人!他要立刻搶占優勢位置,掩護兄弟們撤退。
……
果然,馬奉先這邊剛列開,土崗南北同時湧出騎軍。
一面紫色白虎騎已越過蒿草,旗下騎士約有三四百人,各個背紫旗,人馬如龍。前隊張弓,後隊則提馬槊與斫刀。
他們騎的馬也不是矮小的川馬,而是從茶馬貿易中,獲得的吐蕃大馬,所以迅馳如風。
剛剛還準備遮護兄弟的馬奉先只看一眼這架勢,撥馬便向東:
「走!」
「前面的人不救了?」
「救個屁!」
馬奉先邊跑邊罵:
「拿頭去救啊!趕緊跑!」
跟著他的三十騎面面相覷,可看到都頭都這麼果決跑路了,也只能一扯韁繩,撒開便跑。
而此前被派出去支援前隊的三十騎,直接就撞上了衝來的大股蜀軍騎士,一番廝殺,自己撂了一半,卻救下了前隊的四個,就這還有一個背後中箭,這會伏在馬頸上連韁繩都抓不穩。
吃了大虧的秦軍騎士本還要再戰,扭頭就看見自家都頭跑路,於是也不敢留,只能散奔,邊退邊向後射箭。
那邊,蜀軍騎士團也沒有停下。
他們在為首的一名騎將的帶領下,猛烈追擊。
此將頭戴鐵兜鍪,身披綠大氅,騎黑色河西大馬,披一領只到腰間的短劄甲,手拿一張兩石半的梢弓,馳突中一連放出三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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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箭射中一名秦騎的後背,第二箭扎進馬臀,第三箭則從一個秦將的耳邊掠過,把他束髮的布帶射斷。
逃在最前方的馬奉先聽得後方哀嚎,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此刻,敵軍那面紫底白虎旗特別顯眼,旁邊還綴著一條窄長牙旗,上面寫著三個黑字。
可因距離太遠,下面兩個字看不清,只看到頭一個字是「王」。
馬奉先不知道,這名追在最前面的騎將正是王宗浩。
王宗浩是王建的義子,精拳勇,善騎射,勇冠三軍,是類似張飛一般的豪傑,隨王建入西川,便任紫旗親騎馬軍使。
而他帶領的這支騎軍,正是王建帳下最精銳的紫旗親騎,人人皆百戰餘生的拳勇騎士,身著鐵劄短甲,肩臂覆皮護,最善山地河谷輾轉馳突。
而這旗團最顯著的特點,就是人皆背一面尺半紫綢小旗,旗面不繡軍號,只書各人別號,以壯豪傑。
此刻四百面紫旗錯落林立,馳奔突擊,如一團烈風暴虐刮過塬地。
如此,馬奉先更不敢回擊而戰,帶著殘餘的哨騎落荒竄逃。
此刻馬奉先他老子要是泉下有知,一定會跳出來,白瞎給這孽子娶了這大名!
羞先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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