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八月二十六,郿縣南境。
馬奉先跑出兩里以後,才發現身邊只剩下四十餘騎,而此前留在後面的三十騎,這會正在北面川地移動,還後知後覺,正往他這邊奔。
馬奉先一咬牙,指著一人,大喊:
「讓北面兄弟直接撤到東面的前陣,不要再來合軍了!」
他喊了兩遍,那被點到的騎士才恍然,指了指自己,然後才偏馬向北,可剛衝出騎團,就被一箭射落馬。
馬奉先張了張嘴,還想再點一人,剩下的卻全都裝死,埋頭向東面沖。
沒辦法,馬奉先只能作罷,遙遙看了北面那隊,扭頭不管了。
而在馬奉先扭頭後,追擊的蜀軍紫旗軍又分出了一支,直卷向北面的秦軍哨騎。
……
此刻,王宗浩剛剛指派了一隊去圍殺北面的秦軍哨騎後,便不再管,而是對著前面的馬奉先猛追。
在西川諸將中,悍勇之輩是不乏的,不僅因為王建的基本盤是以忠武軍為主,更是因為他們吸納了此前隨駕皇帝的神策軍。
能被皇帝帶著跑的,自然是勁旅,是神策軍僅有的精華。
爾後王建又吸納三川材勇、豪傑,自然猛將無數。
可在那麼多軍將中,王宗浩又是頗為特殊的,不僅因為他武勇絕倫,更是因為他是王建起家以來就拉在身邊的元從。
好有一比的話,那就是張飛之於劉備那樣的肱骨元從。
而這一次,王建令王宗浩帶著最精銳的帳下紫旗軍出擊,自然是有原因的。
原來在王建決定堅守五丈原後,此前留在渭北的隴右番漢騎士在李唐賓麾下的華溫琪、王晏球所率二千騎的壓迫下,紛紛敗奔南岸,軍心士氣大沮。
這種情況下,王建決議出動最精銳的帳下紫旗軍主動在斜水東岸打一場短促的伏擊戰,以激勵士氣。
所以,王宗浩帶著紫旗軍昨夜就從五丈原東南下營出發,涉過斜水,埋伏於此。
然後他們就在這裡遇見了出哨的秦騎,見他們人數不少,便決定主動出擊,吃掉這一部。
畢竟要是能一戰殲滅百餘敵騎,這戰果是不小的。
而且王宗浩也是有打算的,就是他也想看看敵軍的作戰能力,因為蜀軍是沒有和現在的秦軍接戰過的。
不過,此時的王宗浩依舊保持謹慎,雖然追得兇狠,卻始終保持著隊列。
而因為馬奉先這支哨騎此前就哨了二十多里,所以這會馬力明顯不夠了。
這個過程中,紫騎軍一直保持差不多的速度,既不追得急,也不拉下,只是追到五六十步左右,便在馬上射箭,襲擾那些落後的秦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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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一個愣神的功夫,就有一名秦騎肩膀中箭,再也提不住槊,只能把兵器扔掉,伏在馬背上繼續逃。
另一人更倒霉,坐騎後腿被箭射中,跑著跑著忽然向前跪倒,騎士從鞍上飛出去,身體一下就摔在了地上。
不等他站起,兩名蜀騎已經一左一右趕到。
二騎直接提著馬槊刺入那秦騎後腰,剩下的一個跳下戰馬,利落割首,之後竟又追上戰馬,重新上鞍。
當年趙懷安從川西的康定地區招募了一批高原騎士,後面王建受此啟發,在組建騎軍的時候,就以重金招募此地區的騎士。
所以後面康定騎士就沒有再去保義軍,而是就近加入了王建的西川軍。
畢竟什麼時代,人都喜歡錢多、事少、離家近的好工作。
而此刻,王宗浩率領的紫騎軍,大多數就是康定騎士的底子,如此才能在馬術上絲毫不弱於關中人。
……
隨著時間推移,奔在最前的王宗浩漸失去了耐性,只一聲銅哨,身後的騎士再次向外延伸,要從兩翼去夾擊前面的秦軍馬隊。
馬奉先胯下是一匹棗紅河西馬,跑得比尋常坐騎快,可先前從盩厔到郿縣連走兩日,今日又從天不亮便馱著他出哨,馬力早已不是最盛的時候。
此時它兩耳平貼,鼻孔張得極大,嘴角不斷甩出白沫,落蹄也漸漸失去先前的輕快。
此刻,馬奉先已經意識到,他多半逃不出去了。
在聽到又一身箭矢的破空聲後,馬奉先下意識拿團牌去擋,在團牌哚的一聲後,大喊:
「都埋頭跑,莫回頭放箭!」
一名騎士急道:
「都將,再這麼跑,咱們一個都回不去!」
「老子曉得!」
馬奉先罵了一聲,視線卻一直盯著前面的地勢。
跑到這裡後,眼前出現了一處廢棄的村落,村南挨著一條乾渠。
只要搶到那裡,依著村落的地形,他們能暫時守住。
他們距離前軍已經很近了,那邊的哨馬也在遮護交通線,肯定能發現這裡的廝殺。
於是,馬奉先將團牌重新掛回鞍側,從箭囊里抽出一支鳴鏑,抬弓便射。
鳴鏑發出尖厲長音,從眾人頭頂飛過。
一眾秦騎馬上就曉得馬奉先的意思,遮護他,向著不遠處的村落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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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鳴鏑過後,那村里竟然傳出了號角。
接著一支三十多騎的秦軍衝出了村落,將馬奉先他們迎了進來。
原來,這一支騎隊是屬於另一名義社兄弟劉存禮的哨騎,就在這裡休息。
這邊,馬奉先看見自家人馬,精神一振,對率領這支馬隊的騎將大喊:
「回身迎戰!不能把蜀人引到大陣前!」
那騎將是認識馬奉先的,先是看了遠處揚起的煙塵,愣了下,回道:
「馬都頭,敵騎人多勢眾啊!」
可剛剛還抱頭鼠竄的馬奉先壯氣豪言:
「那又如何?他們追了這麼遠,隊形已經拉開。」
「咱們現在一併有七十來騎,依著村落和他們干一仗!」
「等後面援軍到了,便把這群蜀狗全殺光。」
馬奉先說得凶,心中卻遠沒有嘴上這麼篤定。
可他不能再跑下去了。
從戰法來說,此刻他們距離楊師厚的大軍已經很近了。
多達萬人的軍隊一字排開,毫無防備,若是讓蜀軍騎兵一路追到前軍眼皮底下,敵軍便能趁機衝擊隊列和輜重。
更何況,出哨是他向楊師厚請纓的,當時言之鑿鑿要為此前死的兄弟報仇,如今這般帶著殘兵直接逃回本陣,縱然軍法不斬他,義社裡的兄弟也會一輩子拿此事羞他。
所以,在距離村口還剩兩百步時,馬奉先猛地勒住戰馬,順勢向右兜轉。
跟在他身後的秦騎也紛紛轉向,原本散亂的隊伍依著乾渠排成一條彎曲橫線。
這邊,七十餘騎剛剛收住,王宗浩便帶人追到,而後者明顯懷疑這裡是不是伏兵地,馬速明顯慢了下來。
馬奉先見此,心中更加篤定,不等對面靠近,便兜馬提槊大喊:
「楊帥義社兄弟在此,哪個敢來送死!」
豪!
……
此刻,被眾騎士簇擁著的王宗浩並不能聽清馬奉先在說什麼,他只是謹慎地看向前方的村落,猶豫了下,還是將右手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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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紫旗親騎隨之減速,後隊則從兩面向外散開。
四百多騎一身塵土,在距離馬奉先他們百步以外鋪成一張半月形的網。
王宗浩單腿盤在馬背上,搭著涼棚又看了一下前面的村,對旁邊的牙將道:
「秦軍主力離此多遠?」
「此前俘虜說他們出哨了二十多里,這會按照我們的腳程,怕距離敵軍主力也就是十餘里左右了。」
「十餘里,夠了。」
王宗浩側頭看了看官道東面,那裡尚未揚起大股煙塵,說明秦軍援兵還沒到。
他從得勝鉤上抽出鐵矛,點了點馬奉先身後的村落:
「左隊繞過乾渠,堵住村東;右隊去北面,不許他們散逃。中隊隨我射三輪,再沖。」
話落,左右便開始擂起鞍邊小鼓,旗幟搖動,兩翼各有百騎逐漸向外散開。
而與此同時,中間兩百人開始摘下弓,檢查弓弦和箭矢。
……
此刻,提槊走馬的馬奉先大聲咆哮,忽然就看見敵騎開始兩邊散開,要從自己後方兜過來,心裡猛然一沉。
他原想依靠乾渠阻住追兵,等楊師厚派來的援軍抵達,可敵將根本不急著沖,直接就是側翼繞後。
到時候前後夾擊,他這七十餘人連半刻鐘都撐不住。
於是,馬奉先將槊鋒指向王宗浩所在的紫旗,果斷大喊:
「不能等!」
「跟我沖那面大旗,殺了敵將,突圍出去!」
有人還在扭頭看向兩邊正在包抄的蜀軍,馬奉先已經夾馬沖了出去:
「大丈夫當斬將奪旗,立不世之功!」
說著,他長槊斜舉,舉著團排,直朝著那簇翻飛的紫旗悍然突去。
身後七十餘騎見狀,再無遲疑,齊聲呼喝,緊隨其馬後一齊殺上。
豪!
……
雙方相距不到百步,秦軍才把馬速提起來,第一輪箭便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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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奉先將身體藏在團牌後面,接連聽見兩聲悶響。
一支箭扎在木牌上,箭頭穿透蒙皮,從內側露出半寸;另一支箭卻射中他胯下戰馬的前胸。
棗紅馬吃痛揚頭,步子亂了兩下,仍被馬奉先夾著繼續向前。
第二輪箭轉眼又到,兩名秦軍騎士當場落馬,另有三匹馬中箭,吃痛下,馱著騎士脫離了隊伍。
剩餘人馬已經衝進五十步內,紫旗親騎來不及放第三輪,便向兩側分開,讓出了中間道路。
此刻,王宗浩就帶著親騎就列在缺口,夾著馬槊,帶著鐵面,以最快的馬速發起衝刺。
因為那面寫有「王宗浩」三字的紫旗太過顯眼,所以對面的馬奉先早已認準了他:
「狗賊,受死!」
馬奉先將馬槊夾在右腋下,槊鋒隨著戰馬奔跑上下跳動,越來越快。
王宗浩同樣在衝刺,因為手中鐵矛要比馬槊短,所以馬奉先的一擊先至面前。
王宗浩只是矮了一下頭,險之又險地便避開了馬槊,隨後鐵矛向前一突,便搠在了對方胸口。
隨後,兩人錯馬而過。
同時,周圍秦、蜀騎士已經撞在一起。
馬槊交擊,戰馬擠滿狹小空地,誰也沒辦法立刻再提馬速,只能在混亂中廝殺。
此刻,馬奉先則被戰馬馱著,低著頭,看著血如噴泉一樣,從胸口處滾出。
剛剛那一擊,王宗浩直接避開了護心鏡,一矛就捅在了他的左胸側。
他只是茫然看了一眼天,眼一黑,噗通一聲栽落戰馬。
……
此刻,王宗浩正轉馬兜身,看到前頭倒在血泊里的馬奉先,嗤笑一聲,便夾馬山前。
此刻村前戰場,勝負已分。
在第一輪的衝擊下,多達四十多騎秦騎倒下,包括他們的都頭馬奉先。
沒辦法,他們遇到的是王建積數年之功,花費巨萬打造的西川精騎。
見到倒在血泊里的馬奉先,王宗浩旁邊的牙騎跳下馬,舉刀便要割首。
「我來。」
王宗浩接過騎士手中的斫刀,踩住馬奉先後背,一刀沒有砍斷,又補了一刀,才將首級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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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抓著髮髻提起來,看見死者雙眼仍睜著,問旁邊剛抓到的秦軍俘虜:
「這是什麼人?」
俘虜臉色慘白,結結巴巴道:
「楊、楊帥的義社兄弟,馬奉先,馬都將。」
王宗浩聽見這個名字,低頭又看了一眼,隨即哈哈大笑道:
「自取其辱!」
「所以有時候名字不能亂起,命歹的苦漢還能叫這名字?」
頓時,王宗浩對這首級失去興趣,把人頭扔給牙騎:
「掛起來,讓對面的秦軍看清楚。」
當馬奉先的首級被懸在旗竿上後,對面本來就在找馬奉先的殘餘騎士再支持不住。
剛剛馬奉先豪言說「大丈夫當斬將奪旗,立不世之功!」猶在耳畔,可咱們的豪勇馬都頭,人頭都被人家掛在旗杆上了。
於是,剛剛突出的秦騎再繃不住,撥馬奔逃。
王宗浩沒有讓所有人追擊,只發兩隊騎士銜尾趕殺,自己留在村口收攏本部。
方才一陣衝殺,紫旗親騎死了三人,重傷十餘,另有二十多匹坐騎中箭。
所以,王宗浩讓人將散在戰場的戰馬收攏,便提問俘虜的十餘名秦騎,而他自己則從馬奉先的屍體上割下一片衣襟,擦拭刀矛上的血。
很快手下就回報了,不僅將所謂義社十兄弟弄清楚了,也曉得此刻來的是秦軍的前軍,人數在萬餘上下。
而王宗浩聽了後,沒對秦軍起多少興趣,反而嘲諷道:
「那楊師厚也是搞笑!」
「拉了個十兄弟,以為是什麼好漢呢?一幫臭魚爛蝦!」
眾牙騎哈哈大笑,齊齊哈爾。
可就在這時候,剛剛追擊的那隊紫騎軍忽然奔了回來,帶來消息:
「敵軍又來了一支騎軍,望煙塵在四五百騎!」
「打著的旗號是劉。」
於是,王宗浩又拉過俘虜拷問,得知這劉姓所部可能是劉存禮的一部騎軍,而那劉存禮不出王宗浩意外,同樣是楊師厚義兄弟。
「這是宰了一個,又來一個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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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宗浩望著官道盡頭已經揚起一道灰黃色塵線,若有所思。
身旁牙將問道:
「軍使,回不回?」
「回哪裡?」
「先退到斜水西岸,咱們已經斬了秦將,再把消息帶回原上,便是首功了。」
王宗浩不屑道:
「跑什麼?就這貨色,殺一個怎夠?」
「換上戰馬,干他們!」
……
東面的馬蹄聲越來越近。
劉存禮接到後哨急報時,正帶本部騎軍在一處水渠旁飲馬。
來報的騎士只說馬奉先遇到數百蜀騎,正在邊戰邊退。
劉存禮與馬奉先相交數年,同時同生共死的兄弟,聽完連水囊都沒來得及掛好,點起四百騎便往西趕。
在路上,他就遇到了逃回來的哨騎。
這些人紛紛說馬奉先已經戰死,劉存禮頓時血氣上頭,帶著騎士就追上,打算為兄弟報仇。
可還沒奔至村落,前面一團紫旗如暴雨一般就襲來。
尤其是為首一將,手裡鐵矛橫掃,所向披靡。
看著對面如此悍勇,剛剛還熱血上頭的劉存禮,一下就清醒過來,帶著被擊潰的騎士折身就跑。
此刻戰場上,數百名紫旗親騎躍馬橫衝,大呼號叫,把這支秦騎直接殺懵了。
望著兄弟們如何勇悍,提矛的王宗浩哈哈大笑,隨後對前面的潰騎大吼:
「劉存禮何在?」
「你兄弟首級就不要了?」
此刻,蒙頭跑路的劉存禮哪裡聽得到這話啊,整個人伏在馬上,加速狂奔。
就這樣,王宗浩他們銜尾追殺,越殺越勇,越追越遠。
忽然,之前還逃跑的劉存禮竟然轉了回來,甚至兜馬嚎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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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賊,還不是中了我計?」
……
王宗浩這邊已經聽不到那劉存禮狗叫了,他正神色凝重地看著前方出現的漫天煙塵。
那是大隊步軍行進時鋪開的灰幕。
他們竟然不知不覺就追到敵軍的主力軍前了。
於是這一刻,兩個選擇就落在了王宗浩面前,是繼續衝擊,直接襲擊敵軍正行軍的陣列,立不世之功,還是就此撤退……
這個抉擇只是在王宗浩腦海里猶豫了片刻。
下一刻,王宗浩猛夾戰馬,身後紫色白虎旗獵獵,夾著鐵矛就沖了上去。
身後三百多紫旗騎士只是愣了一下,便跟著他們的軍使義無反顧!
狹路相逢,勇者勝!
前方,剛剛還在奮發號叫的劉存禮看見那敵將加速奔來,嚇得扭頭逃竄。
於是,王宗浩更是大笑,大吼:
「爾等豬狗,也敢妄稱天命!」
「去了黃泉路,記得殺你們者,西川王宗浩!」
此時的他意氣風發,絲毫沒看到,那塵土中湧現的旗幟,正寫著一字:
「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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