峽谷不寬,兩側岩壁如刀削斧劈,筆直地插入灰白的天光之中。
岩壁表面粗糙,布滿縱向的裂隙,像一張張乾裂的嘴唇,無聲地張著。
岩壁上長著暗紅色的苔蘚,那苔蘚在幽暗中泛著微光,像是滲出的血,一簇一簇地覆在岩面上,從峽谷入口一直蔓延到盡頭。
那暗紅的光芒映在岩壁上,整條峽谷都蒙著一層昏沉的、像凝固的血垢一般的色澤。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鐵鏽般的腥氣,混著某種灼熱的氣息,像有什麼東西在深處燃燒了很久,燒得連石頭都透了火味。
光線很暗。
暗得像走進了一口深井,頭頂那一條灰白的天光被兩側岩壁擠壓得只剩一線,像一根細長的白線懸在百丈之上,勉強投下一點昏昧的光。
峽谷底部幾乎照不到日光,只有岩壁上那些暗紅色的苔蘚泛出的微光,一團一團地鋪在地上,照出腳下坑窪不平的石面。
那些石面被踩踏過無數次,磨得光滑,上面還殘留著乾涸的暗色斑痕,一片一片的,像潑灑後又風乾的血跡。
有些斑痕新舊交疊,深褐色的底子上壓著暗紅色的新痕,層層疊疊,數不清有多少層。
「踏——」
「踏——」
腳步聲在峽谷里迴蕩。
一聲,一聲,撞在兩側岩壁上,又折返回來,疊成一片嗡嗡的餘響。
那餘響拖得很長,像有人在他身後一步之遙的地方重複著他的腳步,一步不差,一聲不落。
張遠沒有回頭。
他只是走著,一步一步,踩得極穩,每一步落地都乾脆利落,沒有一絲猶豫。
靴底碾過碎石,發出細碎的哢嚓聲,混在回音里,又被風捲走。
峽谷越來越窄,兩側岩壁之間的距離從丈許縮到七尺,又從七尺縮到五尺,最後只剩三尺來寬。
張遠的肩膀幾乎貼著兩側的岩壁,能感覺到岩壁上那些暗紅苔蘚散發出的微熱,像貼著什麼東西的皮膚。
他側著身,一步一步向前挪,腳下是一條被踩出來的窄徑,石面磨得光滑如鏡,能照出模糊的倒影。
那倒影里,他看見自己的臉被暗紅的光芒映得發紅,像蒙了一層血光。
又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前方驟然開闊。
峽谷盡頭,是一處方圓數丈的石室。
石室的四壁同樣覆著暗紅色的苔蘚,但比峽谷入口處濃密得多,厚厚地鋪了一層,像一層暗紅色的絨毯。
那些苔蘚散發著濃郁的微光,將整間石室照得如同籠在一層血色薄紗之中。
石室的正中,正對入口的岩壁上,嵌著一塊拳頭大小的界石。
那界石的質地溫潤如玉,通體呈半透明的乳白色,內部仿佛有一縷極細的銀光在緩緩流動,像一條活著的銀線在石頭的心臟里游弋。
它散發著幽淡的白光,那光很柔,卻極有穿透力,照得整面岩壁都泛著一種溫潤的光澤,像月色灑在玉石上。
界石周圍三寸的岩面上,暗紅色的苔蘚像是被什麼力量淨化過,褪去了那種血一樣的色澤,呈現出一種淺淡的、近乎透明的粉色,像初春的花苞。
界石之下,三尺之外,盤坐著一道身影。
那人通體裹在暗紅色的甲冑里。
那甲冑的材質非金非鐵,表面刻著繁複的紋路,紋路間流轉著灼熱的光,像一條條流動的熔岩,在甲冑的表面緩緩蠕動,忽明忽暗。
甲冑覆蓋了他全身每一寸皮膚,連手指都裹在細密的鱗甲之中,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是暗紅色的,瞳孔里仿佛燒著兩團暗火,火苗在眼眶深處跳動,映著界石的白光和甲冑的熔岩紋路,折射出一種奇異的光澤。
他閉著眼,呼吸悠長而均勻。
每一次吸氣,周圍的空氣都隨之輕微地收縮,像被什麼力量聚攏。
每一次呼氣,空氣又驟然膨脹,像一團無形的熱氣炸開。
那呼吸之間,他周身的溫度在急劇變化,吸氣時微涼,呼氣時灼熱,一冷一熱交替著,空氣在冷熱交替中發出極細微的劈啪聲,像乾燥的柴草在燃燒前最後的崩裂。
他身下的石面,已經被他坐了三個月。
三個月的灼熱氣息反覆灼烤,那一片石面已經變了顏色,從灰褐色變成了一種暗沉的焦黑色,表面布滿了細密的裂紋,裂紋深處泛著暗紅色的光,像一塊燒透了的炭。
裂紋從那一小片石面向外蔓延,蛛網般鋪開,最遠的裂隙已經爬到了石室的牆根。
他聽見腳步聲了。
那雙燒著暗火的眼睛睜開,看向峽谷入口的方向。
張遠正從那條窄徑中走出來,身形挺拔,步伐不疾不徐。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玄袍,袍角沾了些許石林裡帶出的灰褐色塵土,面容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的目光越過那盤坐的身影,落在界石上,像在看一件理所當然屬於他的東西。
暗紅甲冑的強者慢慢站起身。
他這一站,整片石室的空氣都驟然熱了幾分。
甲冑上的熔岩紋路驟然明亮起來,像被澆了油的火焰,轟地躥高了一截。
熱浪從他身上擴散開去,將地面那些焦黑的裂紋燙得發紅髮亮,碎石在熱浪中微微跳動,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石壁上那些暗紅色的苔蘚被熱浪一逼,顏色更深了幾分,像被反覆浸泡過的血漬。
他抬手,虛空一握。
一桿通體赤紅的長槍自虛空中浮現,一寸一寸地凝實,先是槍尖,再是槍身,最後是槍尾。
那槍身赤紅如血,表面同樣刻著繁複的紋路,紋路間流轉著灼熱的光芒,槍尖泛著一層白熾的光,像剛從熔爐里取出,還帶著千度以上的高溫。
槍身周圍三寸的空氣都被燒得扭曲了,像隔著火焰看東西,一切都歪歪斜斜,浮動不定。
他將長槍橫在身前,槍尖斜指地面。
槍尖觸及地面的那一瞬,石面上焦黑的裂紋驟然爆開一片,碎屑四濺,被槍尖上的高溫燒成灰白色的粉末,飄散在空氣里。
「這塊界石,本座守了三個月。」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像燒紅的鐵塊浸進冷水裡,帶著一股嘶嘶的雜音,「三個月里,來了十七個人。十七個人,都死了。」
他的目光在張遠身上掃過。
「你是第十八個。」
他頓了頓,槍尖抬起,直指張遠。
「想要?拿命來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