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遠沒有說話。
他甚至沒有看那個強者一眼。
他只是朝那塊界石走去,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極穩,踩得極沉。
靴底落在焦黑的石面上,發出篤實的悶響,一聲接一聲,像在丈量什麼。
他的目光始終鎖定在那塊界石上,仿佛眼前站著的那個人,不過是路邊的一塊石頭,峽谷里的一陣風,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那個強者的面色驟然沉了下去。
他守了三個月,殺了十七個人。
那些人來的時候,有的跪地求饒,有的色厲內荏,有的虛張聲勢,有的布下陷阱層層算計。
但沒有一個人,像眼前這個玄袍年輕人一樣,從頭到尾沒有看過他一眼。
那種無視,比任何挑釁都更刺痛他。
「找死。」
他沒有再廢話。
槍出如龍。
那杆赤紅長槍在他掌中化作一道灼目的紅光,裹著完整火系法則的軌跡,直刺張遠面門。
那一槍快得近乎超出視覺的極限,槍尖劃破空氣時,留下一條焦黑的痕跡,像一道黑色的閃電橫貫虛空。
空氣在槍尖的高溫下被瞬間電離,發出「嗤嗤」的炸響,像有什麼東西被燒穿了。
槍尖所過之處,虛空微微塌陷,無數細密的波紋以槍尖為中心向四周擴散,那是虛空被高溫灼得扭曲的痕跡。
那一槍,快,狠,准。
槍未至,灼熱的氣浪已經撲面而來。
那氣浪像一堵燒紅的鐵牆,轟然壓向張遠的面門,帶著一股焦糊的腥氣,烤得空氣里的水汽瞬間蒸騰成白霧。
白霧在槍尖的高溫下又被燒盡,化成一片灰白的煙塵,在張遠身前三尺處散開。
張遠側頭。
動作不大,只是微微偏了半寸。
槍尖貼著他的耳畔擦過,帶起一縷灼熱的風,將他鬢角的碎發燎得捲曲了一瞬。
那一槍的余勁擦過他身後三丈的岩壁,在岩壁上轟出一道深達數尺的焦黑溝槽,碎石崩飛,苔蘚被燒成灰燼,空氣中瀰漫開一股焦臭。
那強者手腕一抖,變刺為掃,槍身橫轉,攔腰斬向張遠。
那一下掃擊裹著更熾烈的火系法則,赤紅色的槍身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半圓形的火弧,像一輪落地的紅日橫切過來,所過之處虛空崩裂出細密的紋路。
張遠沒有躲。
他抬手,一把抓住槍身。
動作乾脆利落,像抓住一根伸過來的樹枝。
他的五指扣在赤紅的槍桿上,那槍桿表面的高溫足以熔化精鐵,可他掌心的皮膚連一絲泛紅都沒有。
灼熱的法則紋路瘋狂亮起,像一條條被激怒的火蛇,順著槍桿狂湧向他的手掌,試圖將他的五指燒穿、熔斷。
那火系法則撞在他的掌上,如浪花拍在礁石上,如雨滴落在鐵山上,連一點痕跡都留不下。
他的掌心,自始至終,溫涼如玉。
那強者瞳孔驟縮。
他猛地用力,想抽槍。
雙臂肌肉暴起,甲冑上的熔岩紋路驟然亮到極致,整條峽谷盡頭的石室都被那刺目的紅光映得如同白晝。
可槍身在他掌中紋絲不動,像是生了根,長在了張遠手裡。
他又加了一分力,甲冑的關節處發出咯吱咯吱的悶響,腳下的焦黑石面被他踩出兩個寸許深的腳印,碎石飛濺。
槍身依舊紋絲不動。
他終於意識到不對了。
他棄槍,一拳轟向張遠面門。
棄槍的動作極快,快得像早就預備好了後手。
他的拳頭裹著一層灼熱的法則光芒,五指攥緊時,指縫間溢出的熱浪將空氣燒得劈啪作響。
那一拳的軌跡筆直、兇悍、不留餘地,拳風呼嘯,像一團砸過來的火球,裹著整條手臂上所有熔岩紋路的光芒,將他的半條手臂都燒成了半透明的赤紅色,連骨骼的輪廓都隱約可見。
張遠反手一拳。
沒有蓄勢,沒有運力,甚至沒有刻意擺出拳架。
他只是抬起左手,隨意地一拳迎了上去。
那動作稀鬆平常,像一個不耐煩的人揮手驅趕一隻蒼蠅。
兩拳相交。
「轟」的一聲悶響,像兩座山撞在了一起,又像一聲悶雷炸在石室之中,震得整條峽谷都在迴蕩,碎石簌簌從岩壁上落下,石壁上的苔蘚被震得剝落了一片又一片。
衝擊波從兩拳相交的一點擴散開去,將地面的碎石高高掀起,在石室中橫飛激射,打在岩壁上發出密集的撞擊聲。
但那撞擊聲只持續了一瞬。
因為接下來,是碎裂聲。
那強者的手臂,從拳頭開始,一寸一寸地碎裂。
先是拳骨上的甲冑裂開細密的紋路,紋路迅速蔓延,像蛛網爬滿了整個拳面。
然後是拳骨本身崩碎,碎骨混著碎裂的甲片飛濺出去。
接著是腕骨,一截一截地裂開,像一根被慢慢折斷的枯枝。
再然後是前臂、肘部、上臂,一寸一寸地碎裂、崩解、粉碎,發出一連串密集的「哢嚓哢嚓」的脆響。
那些聲音連成一片,像有人在一口氣踩斷一整捆乾柴,又像一面琉璃牆被人一拳砸穿,碎屑四濺時帶著清脆的崩裂聲。
碎裂的過程並不快。
那強者的手臂一寸一寸地碎著,每碎一寸,他都清晰無比地感受到那種從骨頭深處傳來的劇痛,像有什麼東西在他的骨髓里炸開,將他整條手臂從內到外一點點碾碎。
他甚至能看清自己手臂碎裂的每一個細節。
甲冑的碎片翻飛出去,在空中翻轉著,熔岩紋路一點點熄滅。
皮膚裂開,露出底下燒紅的肌肉。
肌肉撕裂,露出白森森的骨骼。
骨骼上布滿裂紋,裂紋擴張,最終崩成碎片,混在血霧中散開。
他慘叫了一聲。
那聲慘叫在石室中撞來撞去,疊成數層回音,像有好幾個人同時在慘叫。
他的身體被那一拳的餘力推得倒飛出去,後背撞碎了身後的岩壁,整個人嵌進碎石之中,碎石嘩啦啦地塌下來,將他的下半身埋住。
塵土飛揚,暗紅色的苔蘚碎屑混著灰色的石粉漫天飄灑,空氣中瀰漫著石粉、燒焦的血肉、破碎的甲冑和碎裂的骨骼混合而成的刺鼻氣味。
他低頭,看著自己碎掉的右臂。
從肩膀以下,只剩一些零碎的甲片和斷裂的筋腱還掛著,血從肩頭斷口處湧出來,將身下埋著他的碎石染成暗紅色。
那種痛是麻木的,像被火燒過後的灼痛沉進骨髓深處,悶悶地脹著,每跳一下心脈,血就多湧出一股。
他抬頭,望向張遠。
眼底滿是恐懼。
那種恐懼是純粹的,不摻雜任何其他情緒。
他守了三個月,殺了十七個人,他以為自己已經見過了所有的死亡方式。
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什麼叫做絕對的力量。
那一拳過來的時候,他甚至沒有看清張遠的拳路。
太快了,太輕了,太隨意了,隨意的程度本身,就是一種最殘忍的羞辱。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他的聲音在發抖。
斷臂的劇痛讓他的氣息紊亂,每說一個字,血就從肩頭的斷口湧出一股,順著他的胸甲淌下去,將甲冑上的熔岩紋路澆得忽明忽暗,像風中殘燭。
張遠沒有回答。
他彎腰,隨手一丟,將那杆赤紅長槍插在地上。
槍身入地一尺,槍尾還在微微震顫,發出嗡嗡的餘響,赤紅的紋路在無人操控下漸漸黯淡下去,像一桿無主的旗。
他走到岩壁前,伸手,將那塊界石取了下來。
指腹觸及界石的瞬間,一股冰涼的氣息順著指尖湧入經脈。
那涼意極純淨,像一道雪山融水注進了身體的每一根血管,瞬間滌盪了他體內的混元之力。
那股力量很柔,卻極沉,像一條溫順的暗河,緩緩流入他的丹田,盤踞下來,與他的混元之力纏繞在一起,緩緩沉澱。
界石內部的銀線輕輕閃了一下,像一顆心臟跳了一次,隨即歸於沉寂,界石的白光也收斂了幾分,變成一種溫和的乳白色光暈,像被馴服了。
他握著界石,轉過身。
那強者已經沒有氣息了。
他的右臂碎到了肩,血染紅了他身下所有的碎石,那雙燒著暗火的眼睛,已經徹底熄滅了。
暗紅色的瞳孔擴散開來,混濁一片,像兩潭死水。
他嵌在碎石中的身體微微佝僂著,頭歪向一側,臉上的表情凝固在一種驚懼和茫然混雜的狀態,嘴唇半張著,像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沒來得及問出口。
張遠彎腰,從那強者腰間取下一枚儲物袋。
那儲物袋是暗紅色的,袋口用金線繡著一朵三瓣火焰的紋章,做工精良。
入手微沉,袋內的空間不小,粗略感知了一下,約莫有兩丈見方。
他將袋口解開,往裡看了幾眼。
袋中,有靈石,約莫數千枚,品質參差不齊,有幾枚上品的,通體透亮,泛著瑩潤的光澤。
有靈藥幾株,品相尚可,只是保存得不夠妥當,有些已經失了三四成藥性。
還有一些零碎的雜物,幾卷獸皮地圖,幾塊妖獸骨骼打磨的符牌,一盞熄滅了的青銅燈。
最後,在袋底,他摸到了一枚玉簡。
那玉簡是深青色的,觸手微涼,表面光潔無紋。
他將玉簡取出,貼在眉心。
識海之中,一段傳承浮現。
《焚天槍》,槍法,共七十二式,可焚天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