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槍法的路數霸道兇悍,招招狠辣,式式致命,以火系法則為根基,每刺一槍、掃一槍、挑一槍,都裹著完整的火系法則。
論品階,在玄黃界算得上頂尖的功法,但在洪荒的飛地之中,與那些真正鎮壓一方的古老傳承相比,又算不上多精妙。
它像一柄鈍刀,被硬生生嵌進了一塊好鋼。
那縷完整的火系法則,才是這卷槍法最值錢的東西。
火系法則被凝練成一道紋路,像一截燒紅的鐵,被強按進這套粗淺的槍法裡,每一式槍法的核心都不是招式本身,而是那縷法則的流轉軌跡。
張遠盤膝坐下。
他將界石握在左手中,右掌托著玉簡,閉上雙眼。
歸真卷在他識海中展開,像一幅無形的長卷鋪開,將《焚天槍》的七十二式槍法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那槍法的每一式,在他意識中都以極慢的速度回放。
槍尖的軌跡、重心的轉移、氣息的配合、法則的注入時機,每一個細節都被剖開、被拆解、被研磨,像用一把極細的刀,將一卷書一頁一頁地裁開,再一頁一頁地審視。
第一遍,他拆解槍法的路數。
七十二式在他意識中被拆成無數碎片,每一式的起手、轉換、收勢、銜接,都被他逐一審視。
他發現那槍法的許多招式之間存在著明顯的斷層。
那斷層被那縷完整的火系法則遮掩著,像一塊破布上打滿的補丁,近看全是縫線,可遠看卻像一塊完整的錦緞。
他將那些補丁拆下來,露出底下粗陋的針腳和破洞,又將那縷完整的火系法則剝離出來,像從一堆泥沙里淘出一粒金砂。
第二遍,他將那縷法則與自己體內的焚天造化經相互印證。
焚天造化經是他之前在洪荒所修,屬於火脈神通。
控火之道已臻化境,運火時如臂使指,心意到處烈火便生。
可他此刻以那縷完整的火系法則為鏡,返照自身對火系的全部理解,竟忽然發現自己過往所悟,有七處殘缺。
那七處殘缺像一幅古畫上被人撕去的七個角落,他一直以為那是留白,是意蘊未盡之處。
此刻那縷法則補上去,每一處殘缺都被嚴絲合縫地填充,像七片拚圖歸位,整幅畫豁然貫通。
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識海中對火系法則的感悟,像一盞半滿的燈被注滿了油,火光驟然亮了一截。
第三遍,那縷完整的火系法則已經融入了他的拳意之中。
歸真卷的推演之力將一切接納、揉合、沉澱,火系法則與混元之力在他的識海中緩緩交融,像兩條河流交匯,水色漸變,最終渾然一體。
他的識海里仿佛燒起了一團火,那火與混元之力纏繞著、旋轉著、緩緩沉澱下去,沉入丹田深處,與界石那股清冽的力量並排盤踞著,一個溫潤,一個熾烈,一左一右,像兩顆新生的星辰。
他睜開眼。
石室中還是那片暗紅的光芒,岩壁上的苔蘚在微微閃爍著,地上散落著碎甲、碎石、乾涸的血跡和焦黑的裂紋。
那杆赤紅長槍還插在地上,槍身上殘餘的溫度將槍周的地面烤得微微冒煙。
張遠站起身。
他收好界石與玉簡,將那儲物袋系在腰間。
他看了一眼那杆長槍。
槍身的紋路已經徹底熄滅了,通體赤紅的金屬在冷卻後,變成了一種暗沉的鐵褐色,表面布滿細密的裂紋,那是方才被他握過的位置留下痕跡。
五指攥出的凹痕清晰地印在槍桿上,像刻進木頭裡的指印。
那槍的材質本非凡品,被完整火系法則蘊養了不知多少歲月,卻在他一握之下半廢了。
張遠轉身,朝峽谷外走去。
走出幾步,他停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耳,聽著峽谷里那嗚咽的風聲。
風從石室的縫隙間穿過,掠過那強者的屍體、那杆插在地上的長槍、散落的碎石和焦黑的地面,發出低沉悠長的嗚咽,像有什麼東西在看不見的地方低低地哭著。
風把那哭聲送出去,沿著峽谷的窄徑,一路散進灰白的天光里。
他繼續往前走。
腳步聲在峽谷中迴蕩著,一聲一聲,撞在兩側的岩壁上,又折返回來,疊成一片嗡嗡的餘響。
那餘響在他身後拖得很長很長,像有人在一遍遍地重複著他的腳步,卻永遠追不上他。
身後的石室之中,那杆赤紅長槍靜靜地插在地上,槍身微顫,如風中的旗杆。
槍尾的震顫漸漸微弱下去,最終歸於沉寂。
風穿過峽谷,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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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峽谷,張遠一路西行。
峽谷外是一望無際的灰褐色荒原。
地面是乾裂的,裂成無數不規則的碎塊,每一塊都翹著邊角,像一塊塊乾涸的泥巴被烈日烤得卷了皮。
走在上面,靴底碾過碎石的沙沙聲單調重複,像有人在一遍遍地數著什麼。
天是灰白的,像一層洗褪了色的舊布,沉沉地壓在頭頂,不見日頭也不見雲,只有那種均勻的、沒有層次的白,從四面八方涌過來,裹住一切。
地是灰褐的,從腳下延伸到天際線,沒有起伏,沒有樹木,沒有河流,只有碎石和乾裂的土塊。
天地之間沒有一絲雜色,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沖洗過,把所有的顏色都洗掉了,只剩這兩種單調的底色。
張遠走了約莫半日。
荒原上的風很大,卷著細碎的沙粒打在玄袍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那些沙粒極細,被風裹著從地面捲起來,貼著地皮翻湧著,像一層灰褐色的薄霧。
天地相接的地方,那條天際線模糊而綿長,在地面上升騰的熱氣里微微扭曲著,像一副烤化了的畫。
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跨出去,都是相同的步幅、相同的頻率。
他的呼吸均勻綿長,胸口幾乎沒有起伏,只有微不可察的氣息在唇邊進出。
他的目光始終平視前方,在灰褐色的荒原上看不出什麼方向上的標識,但他心裡有數,那塊界石的氣息他早已記熟了方位。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他忽然停住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