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幡揮動時,幡面上的怨魂齊齊尖嘯,聲音悽厲刺耳,像無數根針同時扎進耳朵里。
那尖嘯聲以老者為中心向四周擴散開去,將地面上的碎石震得簌簌跳動。
七道黑影同時暴起,從七個不同的方向撲向柳長歌。
當先一道黑影使刀,刀光劈頭蓋臉地斬下。
那刀身纏著濃郁的黑氣,刀鋒划過空氣時留下一道污濁的黑色軌跡,像一道墨痕橫貫虛空。
裹著一股腥臭的氣息,那氣息像腐爛的肉類混著硫磺,令人作嘔。
刀光落下時,柳長歌揮劍格擋,「鐺」的一聲巨響,火星四濺,他的長劍擋住了那一刀,但那股巨大的衝擊力順著手臂傳遍全身,他膝蓋一彎,差點單膝跪地。
第二道黑影身形極快,像一道黑色的煙,繞到柳長歌身後。
他掌心凝著一團陰冷的黑氣,掌風無聲無息地拍向柳長歌的後心,那一下若是拍實了,心臟怕是都要被震碎。
柳長歌來不及轉身,他猛地側身,硬生生將後背的受力點偏移了三寸。
那一掌拍在他後肩,他整個人踉蹌前撲,噴出一口血,血霧在他面前散開,像一朵炸開的紅花。
第三道黑影雙手結印,一團黑氣在他掌中凝聚成一隻巨爪。
那巨爪通體漆黑,五指如鉤,指甲處泛著幽綠的寒光,當頭抓下。
柳長歌暴退三步,巨爪擦著他的胸口抓空。
但爪尖的勁風將他的白袍前襟撕開三道口子,露出底下染血的裡衣,三道血痕憑空出現在他的胸口皮膚上,像被無形的利爪划過。
其餘四道黑影也各施手段。
一道黑影擲出三枚漆黑的暗器,呈品字形封住柳長歌的左路和退路;一道黑影低嘯著撲地滾進,一刀掃向柳長歌的小腿。
一道黑影凌空躍起,雙掌下壓,一團黑氣如瀑布般傾瀉而下。
最後一道黑影站在原地,雙手掐訣,口中念念有詞,那黑幡上的一縷怨魂被引了出來,化作一道半透明的人形虛影,面目猙獰地撲向柳長歌的面門。
鋪天蓋地的攻擊,從地面、從空中、從正面、從側面,同時壓了過來。
柳長歌揮劍。
劍光炸開,劍尖在剎那之間連刺七下,快如閃電,銀白色的劍芒在空氣中留下一道道殘影。
前三劍格開了刀光、暗器和撲地的橫掃,第四劍刺穿了那道撲來的怨魂虛影,虛影發出一聲尖嘯後潰散。
但第五道攻擊他沒有完全擋住,殘餘的黑氣轟在他的後背,將他整個人砸得向前撲出三步。
第六道攻擊接踵而至,一道黑影不知何時已經欺到他身前半步之內,一掌拍在他的胸口。
那一掌力道極重,掌心的陰冷黑氣侵入他的經脈,他感覺胸口像被一塊寒冰砸穿,冰寒與劇痛同時炸開。
他倒飛出去,在地上滾了數圈。
長劍脫手飛出,打著旋兒插在三丈外的地上,劍身上的裂紋在那一下撞擊後更加密集,像一塊即將碎裂的琉璃。
碎石嵌進他後背的皮肉里,血混著沙土糊了一片。
他掙扎著爬起來,膝蓋一軟,又跪了下去,雙手撐在地上,指尖深深摳進乾裂的土塊里。
他咬著牙,用盡全身的力氣,一寸一寸地站起來。
他想去撿那把劍。
可是那老者已經一步踏到他面前了。
老者來的極快,黑袍翻卷,身形像一道黑色的閃電,手中的黑幡當頭罩下。
幡面上的怨魂齊齊尖嘯,聲音悽厲到極點,那些面孔從幡面上探出來,張著嘴,伸著手,像要從幡面里爬出來鑽進柳長歌的身體裡。
黑氣從幡面上狂涌而出,裹著一股強烈的吸扯之力,像要將人的魂魄從身體裡活活抽出來。
「死吧。」
黑幡落下的一瞬,柳長歌閉上眼。
他已經沒有力氣了。
雙臂在顫抖,雙腿在顫抖,全身的血像是流幹了一樣,心跳在胸腔里虛弱地跳著,每一次跳動都帶著一股鈍痛。
他的丹田裡空空蕩蕩,最後一點靈力已經在方才那一連串的格擋中消耗殆盡。
他想起自己從天宮出發時,師父說過的話。
「飛地兇險,萬事小心。」
「若是遇到不敵,便退回來。命比什麼都重要。」
他退了。
他從飛地邊緣退到這片荒原,整整退了七天七夜。
他帶著兩名同伴,一路躲著那些追擊的影子,繞過四處設伏的包圍圈,走最偏僻的路線,挑了最荒涼的小徑。
可還是被圍住了。
那些黑影像附骨的蛆,甩不掉,逃不開,每當他以為自己甩脫了的時候,總會在下一個路口看見那面黑幡的影子。
他的兩名同伴,是為了掩護他斷後,才倒下的。
一個擋在他身前接下了那致命的一掌,一個從側面衝撞開了一道黑影的攻擊,為他爭取了那一瞬間的喘息之機。
可他們自己,一個胸口塌陷,一個後背撕開。
他聽見他們倒下去時的悶響,像兩根柱子斷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對不起那把劍。
那柄天霜劍,師父傳給他的,三代天宮劍修的心血凝聚其中。師父說:「劍在人在,劍亡人亡。」
可他連劍都握不住了。
那把劍插在三丈外的地上,劍身裂紋密布,像一個垂死的老人,等著最後一下撞擊將它徹底崩碎。
他閉上眼,等著黑幡落下。
風從耳畔掠過。
那風裡帶著怨魂的尖嘯、黑氣的陰冷、老者的笑聲和遠處風沙的嗚咽。他能感覺到黑幡上垂下的絲絛掃過他的額頭,冰涼,如死人的指尖。
就在這時。
一道勁風,自遠處呼嘯而至。
那勁風極快。
快得像一截被拉長的閃電,無聲地劃破灰白的天光,只在空氣中留下一道筆直的白色軌跡,像有人用一支極細的筆,在天幕上畫了一條線。
那石矛在他掌中被注入了一股混元之力,通體泛起一層淡金色的微光,像一顆被點燃的流星,拖著一道細長的光尾,自土坡之巔激射而下。
那石矛的速度超越了聲音。
它飛過的路線上,空氣被擠開一圈白色的氣浪,像一艘船犁開水面,那道氣浪在石矛飛過之後才緩緩擴散開去,轟然炸開,掀起一片塵土。
石矛本身卻已經搶先一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