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遠穿過那片亂象的時候,一頭外圍異獸撲向了他。
那是一頭渾身裹著霧的獸。
它沒有眼,沒有口。
只有一條一條極細的觸鬚在霧裡遊動。
那些觸鬚長短不一,最長的有三尺,最短的只有一寸。
它們不是靜止的。
它們在霧裡一層一層地游著,像水底的草,又像某種東西伸出去的舌頭。
張遠在它撲上來之前就感覺到了它。
他感覺到的是風。
那獸撲上來的時候,沒有風聲。
但風在它撲上來的前一刻變了。
它身周的霧在動。
那些霧在它撲出來的瞬間,被它自己的動作攪了一下。
那一攪極輕,輕得幾乎不存在。
但張遠感覺到了。
他的後頸汗毛豎了一下。
他沒有停。
他抬手,反手一斬。
那一斬沒有兵器。
他只是抬手,掌心朝天,虛虛地一划。
九重天刀法。
那道刀光從他的掌沿劃出去。
那刀光極細,細如一縷寒芒。
它劃出去的速度快得像是一瞬間的事。
張遠感覺到那道刀光離掌的那一刻,他的掌心微微一熱,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他的皮膚下面鑽了出去。
那道刀光劃出去的時候,他看見了。
他看見那刀光切開了霧。
霧在刀光面前,像一塊被熱刀切開的油脂,向兩側翻卷。
他看見刀光切進了那頭霧獸的輪廓。
他看見那輪廓從中間裂開。
裂開的那一瞬,霧沒有馬上散,還在半空中維持著獸的輪廓。
他看見那輪廓里的觸鬚在刀光過後的一息里還在動。
它們還在往兩邊伸,還在往中間卷,像是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切開了。
然後,那輪廓向兩側塌下去。
像一團被風吹散的煙。
散成一片極淡的灰絲。
那些灰絲飄出數尺,便徹底消了。
連一聲響動都沒有。
張遠沒有回頭。
他繼續朝前走。
在離他不遠的一塊石壁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一身灰衣。
氣息斂得極好,坐在石壁上看著谷底的爭奪,像一塊石頭一樣不起眼。
他原本是想等一等,看看哪一方先露底,他再決定下不下手。
可他正好看見了那一斬。
他看見那道刀光從張遠掌沿劃出去。
他看見那頭霧獸無聲地裂成兩半。
他看見灰絲飄散。
他盯著那道背影看了三息。
那三息里,他臉上的表情變了幾次。
第一息是驚,第二息是忌,第三息是斷。
然後,他從石壁上站了起來。
他沒有再等。
他轉身,沿著石壁的另一側,走了。
走得很急。
走出幾步,他甚至小跑起來。
他的灰袍被風掀開一角,露出底下半片舊色的衣領。
他沒有回頭。
他跑了幾步,一拐彎,消失在石壁的裂紋之中。
從頭到尾,他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張遠感覺到了那道目光的消失。
他沒有回頭。
但他記住了那個方向。
他記住了那個人的氣息。
那個人的氣息斂得極好,但他在那一斬的時候,氣息動了一下。
那一動極短,極輕,但張遠捕捉到了。
他把那道氣息收進記憶里,像把一塊石頭收進袖中。
谷底深處,朝著門洞的路上,張遠碰上了另一批人。
那批人都是勁裝。
衣袖上繡著一道暗金色的玄紋。
那紋路他見過。
是玄黃殿。
玄黃界的執法殿,專門管玄黃界一地的大小事務。
他們來得很快,比大多數勢力都早。
他們來得也穩,一字排開,分頭去圈界石。
此刻谷底最先湧出的那批界石,已經有一大半被他們圈了起來。
幾個玄黃殿的修士分立在界石堆旁,守著那一片地里最大的幾塊界石。
他們的衣擺都掖在腰帶上,袖口扎著,手上戴著薄薄的護手,看著像是做慣了這種事。
為首的是一個面容方正的中年男子。
他身上穿的勁裝上繡著三道玄紋,比其他人多了一道。
他正彎腰查看一塊足有拳頭大的界石。
那塊界石通體泛著一層極淡的星紋,星紋一明一暗,像是在呼吸。
他看得很仔細,指尖在界石上輕輕划過,像是在掂量。
張遠看著那塊界石。
他的目光在那塊界石上停了一息。
那塊界石,是他先前在圖上看中的那一塊。
懸了五息才落的那一塊。
它的星紋比別的都濃,明滅比別的都快。
它在呼吸。
它在用一種比別的界石更急促的節奏呼吸。
他朝那塊界石走了過去。
中年男子忽然感覺到什麼,抬起了頭。
他看見了一個穿玄袍的年輕人,正朝這邊走來。
那人走得不快,也不慢。
他走的方向,恰好就是那堆界石所在的方向。
中年男子皺起眉,抬手示意身後的幾人。
幾個人上前一步,攔在了那道身前。
他們的動作乾脆利落,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
「這裡是玄黃殿的地方。」
張遠停下腳步。
他看著那幾個人,又看了一眼那堆界石。
那堆界石里,那塊星紋界石還躺在原處,星紋一明一暗。
他盯著那塊界石看了一息。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我說了,這裡是玄黃殿的地方。」
中年男子的聲音沉了下來。
張遠還是沒有停。
他走到了那幾個攔路人面前,抬起手。
那幾個人立刻戒備起來。
他們身上各自透出靈光,兵刃也出了一半。
可他沒有出拳。
他只是伸手,從那堆界石里,把那塊星紋界石拿了起來。
那動作很自然,像從自家架子上取一件東西。
那塊界石入手的瞬間,他感覺到了一股涼意。
那涼意從掌心鑽進來,沿著經脈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肘,走到肩。
它在肩頭盤了一下,然後散開了。
張遠微微眯了眯眼。
這塊界石里的力量,比他先前在外面感覺到的還要濃。
濃得多。
它在往他經脈里鑽的時候,帶著一種活物的勁。
它在動。
「放回去。」
中年男子怒了。
他一步踏出,抬手一掌。
他那一掌不花哨。
掌風厚重,帶著玄黃殿一脈的鎮岳之力。
掌勢壓下來時,周圍的空氣被壓出一層肉眼可見的波紋,那一層波紋從他的掌下一直盪到張遠身前。
谷底的灰土被那一掌的余勁壓得向兩側退開,露出一條尺許寬的干地,像是有人用一塊無形的木板在地面上颳了一下。
張遠看著那一掌壓下來。
他看見了那一掌里的東西。
那一掌里有山。
一座極沉極穩的山,被那個人從丹田裡提出來,壓進掌里,砸向他。
那座山的重量,他感覺到了。
它在壓他的肩,壓他的胸,壓他的膝。
它在逼他退。
他沒有退。
他反手,一拳。
那一拳出的極輕。
拳面上幾乎看不見什麼光。
只是拳出的一刻,他身周那片灰土忽然向外退開了一圈。
兩掌一拳相撞。
那一瞬,谷底的風停了。
張遠感覺到他的拳面上傳來一股壓力。
那壓力從掌風的中心壓過來,壓在他的指骨上,壓在他的腕上,壓在他的肘上。
他沒有讓它往上走。
他把那股壓力接在拳面上,轉了一下,從拳面的另一側引了出去。
然後他的拳勁透了進去。
中年男子的掌風被那一拳震散。
那散不是慢慢散,是當場炸開。
一股氣浪從中年男子的掌前向兩側掃過去,把他自己掀得倒退了三步。
他腳下那片灰土被他踩出三個淺坑。
坑是圓的,邊緣整齊,每一個都有寸許深。
他抬起頭,面色鐵青。
他甚至沒看清那個年輕人是怎麼出拳的。
「你……」
張遠沒有理他。
他把那塊星紋界石收進袖中,轉身,朝門洞的方向走去。
中年男子沒有追。
他站在原地,望著那道背影。
他的胸口還在發悶,那種悶像是被什麼沉的東西壓了一下,好一會兒才慢慢緩過來。
他眼睛裡的光一點點地沉下去。
「敢奪我玄黃殿的東西。」
他低聲說了一句。
那聲音很低,很低,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記住你了。」
張遠聽見了那句話。
他沒有回頭。
但他記住了那個聲音。
他把那個聲音收進記憶里,和先前那道灰衣人的氣息放在一起。
張遠走進了那道門洞。
門洞裡的星光把他裹了一層。
那星光起初是很濃的,濃得他眼前只有一片白。
他感覺到那些星光在往他皮膚里鑽。
它們很細,很密,像無數根極小的針,同時刺在他的臉上、手上、脖子上。
它們不疼。
它們只是涼。
涼得他頭皮發麻。
然後,星光開始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