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星光散開,他站在了另一個地方。
那裡是一大片連綿的、如同山脊一般的界石。
不是散的。
是整片的。
那些界石擠在一起,互相嵌著。
大的壓著小的,小的嵌在大的側面,底下的托著上面的,一層疊一層。
像是一塊被從大地深處拔出來的脈。
脈上的界石每一塊都比他先前拿到的要濃上許多。
有些界石里,還能看見一縷細微的光在游。
那一縷光從石頭的一頭游到另一頭,再從另一頭游回來。
張遠站在那片界石脈前,看了一會兒。
這裡沒有人。
門洞裡只有他一個。
他沒有急著動手。
他先繞著那片界石脈走了一圈。
他從那一頭走到這一頭,又從那一段走到那一段。
他看見那些界石是分層的。
底下那幾層的光暗,最上面那一層的光亮。
底層的是半成品,頂層的才是好東西。
他還看見了一些別的。
在這片界石脈的側面,有一處地方被撞開過一個口子。
口子不大,像是很久以前誰從這裡取走過幾塊界石。
取過的痕跡已經舊了,邊上都蒙了一層灰。
張遠站在那個舊口子前看了一會兒。
他伸出手,在口子的邊緣摸了一下。
他的指尖觸到了石頭的斷面。
那斷面很平滑,像是被什麼極利的東西切開的。
他把手指收回來,看了看指尖。
指尖上沾了一層灰。
那灰是銀白色的,在星光下微微發亮。
他搓了搓手指,把那層灰搓掉了。
他沒有多想。
他繞回脈邊最厚的那一段,盤膝坐了下來。
他按下了第一塊界石。
那界石在他掌中碎裂,一股精純的力量順著掌心湧入經脈。
那力量很涼,一入體便沿著經脈往下走,走到丹田,被他的混元之力接住。
他沒有立刻吸納。
他先把那縷力量引到丹田,讓它在混元之力里過了一遭。
那混元之力像一條河。
那縷力量落進河裡,先浮著,後被河水沖開、揉碎,一點點地融進水裡。
張遠閉著眼。
他在感覺。
他感覺那縷力量在他經脈里走。
它走得很慢,很穩。
它走過的地方,經脈微微發脹。
那脹不是痛。
那脹是一種充盈。
像是乾涸了很久的河道,忽然有水流過,河床在吸水,在膨脹。
他感覺那縷力量走到丹田,落進混元之力里。
它落進去的時候,混元之力動了一下。
那動極輕,像是河裡落進了一顆石子,盪開一圈漣漪。
然後那石子化了。
化進水裡,不見了。
第一塊界石,他用了大約一炷香。
第二塊,他用了半炷香。
第三塊,他只用了百息。
他按下的界石越來越多。
每按下一次,他體內的混元之力就厚一分。
那厚不是漲。
是凝。
像是一鍋稀粥,被一點點地熬成稠的。
第一道混元之力本已圓滿,此刻在那片界石脈的灌注下,開始向第二道匯聚。
第二道混元之力,一開始只是一點雛形。
那雛形像一顆剛破土的種子,小得幾乎看不見。
後來它越長越結實。
從一顆種子,長成一株小苗。
再後來,那一株小苗長成了一道細流。
那道細流在他丹田裡盤旋著,與第一道混元之力纏繞在一起。
兩股力量像兩條藤,互相繞著往上長。
張遠坐在那裡。
一天。
一夜。
又一天。
又一夜。
他身下的那片灰土,被那股外溢的力壓出了一個淺淺的圓。
圓里的灰土比別處更實,更暗。
他的呼吸很慢。
慢到一息之間,那兩道混元之力能在體內轉上三圈。
他在感覺那兩道力量。
他在感覺它們的變化。
第一道力量在變沉。
第二道力量在變長。
它們在互相纏繞,互相滲透,互相借力。
它們在長。
第三日,他按下了最後一塊界石。
那一塊界石很大,比前面任何一塊都大。
它通體泛著一層極濃的星紋,星紋一明一暗,像是在呼吸。
張遠的手按上去的時候,感覺到那界石在跳。
它在跳。
一下,一下,一下。
那跳的節奏和他在谷口石壁上感覺到的那個節奏一樣。
他按下去。
它碎開的一刻,那股力量幾乎把張遠的經脈撐裂。
他的額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
他咬著牙,把那力量一寸一寸地壓進丹田。
壓到最深處。
壓到兩道混元之力之間。
那兩道混元之力,在那一壓之下,齊齊震了一下。
那一震,從丹田震到四肢,從四肢震回丹田。
震得他指尖發麻,震得他腳趾蜷縮,震得他後腦那根一直盤著的線忽然斷了。
然後,第二道混元之力,從一道細流,漲成了一條河。
那河不寬,卻很深。
兩道河。
他一共有了兩條河。
張遠睜開眼。
那雙眼裡的光很靜。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腳。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兩條混元之力在體內緩緩流轉。
那兩條河裡的水,比先前濃了不止一倍。
有多濃。
濃到界外的護道者那一層次,如今在他眼裡,也不再是遙不可及的東西。
界外那種純正的混元之力,他先前只能勉強算個門徒。
現在,他至少能算個行家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那片已經被他吸空的界石脈。
脈上那些界石,此刻都成了灰。
一整片山脊,成了灰。
那灰被風一吹,從脈上簌簌地落下,落在地上,融進谷底的灰土裡。
他收回目光。
就在這時。
遠處,傳來一聲轟鳴。
那聲轟鳴極沉,隔著一層什麼東西傳過來,悶悶的。
像是從門洞之外傳進來的。
張遠抬起頭。
他望向那道門洞深處的方向。
那邊,正有一道又一道的光,從門洞的更深處往上沖。
那光很暗。
暗得像是一場風暴正在更深處醞釀。
張遠站在那片灰敗的界石脈上,望著那道方向,沒有動。
那兩道混元之力在他體內緩緩轉著。
他在等。
他感覺到那聲轟鳴在變。
它在變近。
它在變大。
它在從一聲變成兩聲,從兩聲變成四聲,從四聲變成無數聲。
那些聲疊在一起,疊成一片,像是一整座山正在從深處往上翻。
他感覺到腳下的灰土在顫。
那顫和他在谷口石壁上感覺到的顫不一樣。
那顫更深,更沉,更有力。
那顫是從門洞更深處傳上來的。
它在往上走。
他等著那邊的東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