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一十二章 黑龍後裔
梁進飛身離開軍陣,朝著胭脂山飛去。
風在他耳邊越刮越急,越來越冷,腳下的黃沙與戈壁一寸一寸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蜿蜒起伏的山坡,和山坡上那些被日頭照得斑駁而古老的石階與殿宇。
他的身形越飛越高,從半山腰那些層層疊疊的建築群上空如一道流光般划過。
山中的薩滿們發現了這道不速之客。
「咚咚咚!」
代表警戒的皮鼓被急促地擂響,鼓聲從山腰一路滾上山巔,驚得棲在石縫間的黑鴉成群飛起,在鉛灰色的天幕下聒噪地盤旋。
一些薩滿運起輕功,從各自的石屋與祭壇後躍出,口中叱喝著,試圖截住這個膽敢擅闖聖山的人。
可梁進連正眼都沒有給他們一個。
他整個人逆著天光,如一支射向山巔的黑箭,快得只在他們的視野里留下一道殘影。
那些薩滿追出不過百丈,便紛紛面露驚恐地停住了腳步。
他們終於明白了,此人的輕功之高,已到了他們連背影都看不見的程度,去追,只是自取其辱。
到了山巔,積雪已厚得沒過腳踝,風冷得像刀子刮在骨頭上。
梁進落在一塊凸起的山岩上,負手而立。
天光從雲層間投下來,在他身後的雪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暗影。
他俯瞰著腳下的世界。
那裡是戰場。近十萬大軍列陣廝殺,旌旗、刀槍、人潮與戰馬在他眼中都縮小成了黑壓壓的一片,像是兩群在沙土上撕咬不休的螞蟻。
便是那頭從黃沙中鑽出的母蟲,那道被它掀起的雷霆沙暴,此刻也不過像一條小小的土蠶在煙塵里翻滾扭動。
他的視線越過戰場,投向胭脂山的另一側。
那邊是一片無垠的草原,嫩綠的顏色從山腳一直鋪到天盡頭。
遠處幾頂白色的氈房散落其間,成群的牛羊像撒在綠毯上的米粒。
那些牧民顯然從沒想過西漠軍能打到這裡,他們照舊悠閒放牧。
「站在巔峰的視角,原來是這樣的。」
梁進不由得心生感嘆。
此刻他站著的,不僅是一座聖山的山巔,更是整個人世武道的巔峰。
一股強悍到足以攪動風雲的氣勢,從山下極快地逼近。
那氣勢狂暴、熾烈,像是一頭在荒原上奔行的雄獅,毫無遮掩,充滿了要將一切阻礙踏碎撕爛的殺意。
梁進沒有動,也沒有回頭。
直到那氣息已逼至百丈之內,他才緩緩轉過身。
風雪中,一個雄壯如山的老者正懸在半空。
他半邊身子被風吹得衣袍獵獵,手中那柄彎刀的刀鋒卻穩如磐石,在灰白的天光下泛著冷冽的寒芒。
梁進看著那張被風沙與歲月刻滿溝壑的面孔,平靜地開口:
「右屠耆王,我們終於見面了。」
右屠耆王也在看他。
這個已經在草原上屹立了幾十年的老者,此時將梁進從頭到腳看得分明。
他握刀的手慢慢收緊,渾身的肌肉在衣袍下發出細微的、如弓弦繃緊般的輕響。
他周身的內力在瘋狂奔涌,那強大的氣勢攪得山巔的風雪都失了章法。
圍繞在他周身數十丈內的寒風被撕成無數個小漩渦,雪花在漩渦中亂舞,被碾成碎末,又被拋向更高的天際。
他盯著梁進,那雙深陷的老眼在灰暗的天光下像兩團正在燃燒的鬼火:
「鎮西侯,你還真敢一個人來。」
他喃喃說了這麼一句,像是一聲早就按捺不住的宣判。
隨後,他沒有再廢話,雙手握住刀柄,將那柄彎刀緩緩舉起,舉過了頭頂,直指天穹。
「本王能感覺到,你是個弱者。」
右屠耆王的聲線渾厚而森冷。
他感知得清清楚楚,眼前這個年輕人,不過剛剛踏進一品的門檻,境界還未完全穩固。
那氣息雖然比一般的二品巔峰強了不知多少,可在他這尊浸淫一品十餘年的老傢伙面前,依然單薄得可笑。
他的嘴角浮起一絲極冷極淡的弧度,那笑容像極了草原上的狼王在打量一頭誤入狼穴的孤狼:
「此戰,註定我軍必勝!」
「殺你,本王只需十刀!」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的刀已劈了出去。
沒有人能形容那一刀的聲勢。
沒有花哨的招式,沒有多餘的變化,只是極為簡單、極為剛猛地一劈。
然而這一劈的威力,竟讓整座山巔的天地都變了顏色。
刀氣從刀鋒上脫離的剎那,空氣像是被從中間撕開了一道看不見的口子。
梁進只覺得周身壓力暴漲,如同一座萬丈高山從頭頂壓了下來,壓得他腳下的萬年積雪都在瞬間向下塌陷了幾寸。
空氣被擠壓得發出沉悶的呻吟,溫度不降反升,山巔上那積存了不知多少年的白雪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雪水還沒流遠,便被刀氣里透出的炙熱蒸成一縷縷水汽。
那刀氣來勢之快,幾乎只在半空中頓了一頓,便已劈到了梁進的眼前,像一堵移動的山,將要把眼前這尊年輕的身影一併轟成齏粉。
刀氣即將及體的那一刻——
一隻猙獰的龍爪從風雪中閃電般探出,不偏不倚,正好抓在那一道可以裂山斷河的刀芒之上。
「呯——!」
刀氣與龍爪碰撞,迸出的竟是一聲尖銳到幾乎要刺穿耳膜的金鐵交鳴。
那龍爪五指一收,爪掌中爆出一片幽暗的金光,恐怖的刀氣竟像是被捏住了七寸的蛇,掙扎了片刻,便被硬生生捏碎。
崩碎的刀氣殘片化作一道道凌厲至極的餘波,朝四面八方飛射而出。
山巔上那些嵌在雪中不知多少年的巨石,被這些飛散的碎片擊中,盡皆無聲無息地化成了粉末。
整座山峰都隨之猛地顫了一下,大片的積雪順著崖壁傾瀉而下,發出悶雷般的轟鳴。
右屠耆王的瞳孔猛地縮到了針尖大小。
他這一刀雖未用全力,可那也是實打實的一品之力,尋常一品武者若敢硬接,最少也要被劈成重傷。
可對方不僅接住了,還只是用一隻手,便像捏碎一塊脆瓦般捏碎了他的刀。
那到底是怎樣的一隻爪子?
他心頭還在震動,對面的風雪已經被吹散了一片。
那瀰漫的雪霧之中,一道龐大猙獰的身影緩緩站起。
漆黑的鱗片覆蓋全身,每一片都稜角分明,邊緣泛著一層沉穩的暗金流光。
彎彎的龍角從額角刺出,直指天穹;金色的豎瞳在雪霧中緩緩睜開,像兩輪從九幽深處升起的太陽;一條粗壯的龍尾垂在身後,輕輕甩動,將地面上的積雪掃出一道道深深的溝壑。
那是一尊龍魔,是一尊從荒古神話中走出來的凶獸。
「十刀殺我?」
梁進的聲音從那張裂開的龍吻中沉沉吐出,像滾雷碾過山脊,震得山巔的浮雪簌簌而落:
「本侯倒是要看看,你有沒有命斬出十刀?」
他緩緩抬起那隻龍爪,五指張開,爪尖在風中泛著幽冷的金屬光澤。
下一瞬,他龐大的身軀只是微微一沉,腳下的山岩便轟然碎裂,蛛網般的裂縫朝四面八方蔓延開去。
他整個人已如一顆出膛的黑色隕石般暴射而出,朝著右屠耆王狠狠撞去。
右屠耆王只覺一頭從遠古洪荒深處掙脫了枷鎖的猛獸正朝自己碾來。
那氣勢太兇、太猛、太快,快得他甚至來不及多想,手中彎刀已本能地旋了起來。
刀身如同一條靈敏的黑蛇,繞著他周身急速遊走,一道接一道的螺旋刀氣自刀鋒上噴薄而出,將他整個人裹得密不透風。
那刀氣鋒銳無匹,若換了旁人,血肉之軀撞上來,只會在頃刻間被削成漫天血霧。
可梁進的龍爪只一揮,那些看似無堅不摧的螺旋刀氣便如無數片碎紙般炸開。
爪鋒與刀氣相撞,只聽見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金屬摩擦聲,一串串火星在龍爪上迸濺四射,將周圍的積雪都燙得嗤嗤作響。
刀氣破了。
那龍爪去勢不減,帶著將一切都撕成碎片的力量,直朝右屠耆王的胸口抓去。
右屠耆王臉色驟變,他能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死亡氣息。
他不及思索,手腕猛地一翻,彎刀劃出一道詭異的弧度,由下而上斜斬在那隻龍爪上。
「嘭——!」
悶響如雷。
火光與氣浪同時炸開。
右屠耆王只覺半邊身子都麻了,虎口被震得鮮血長流,整個人借著那股反震力倒飛出去。
他在空中連翻了數圈,才好不容易穩住身形。
他低頭去看,那柄陪他征戰半生、飲過無數敵血的寶刀,刀刃上已崩出了幾道猙獰的豁口,刀尖也不翼而飛。
而對面,梁進正緩緩抬起那隻毫髮無損的龍爪。
那爪上的鱗片在雪霧中泛著光,乾淨得連一道劃痕都沒有。
「右屠耆王,你就只有這點水平?」
梁進漠然地看著他,像在俯視一塊已經在懸崖邊搖搖欲墜的山石:
「接下來,本侯可不會再給你試招的機會了。」
右屠耆王的臉白得嚇人,胸口劇烈起伏。
他的雙臂仍止不住地微微發顫,他知道自己這次是真的大意了。
眼前這個年輕人,他以為是個初入一品、不知天高地厚的黃口小兒,沒想到竟是一頭披著人皮的洪荒凶獸。
他忽然笑了,那笑聲極沉極冷,混著風雪的嗚咽,像一隻被逼到絕境的狼王發出的低嚎:
「好一個鎮西侯!」
「難怪你能短短數年蕩平西漠,難怪你敢帶著這四萬人來闖我黑龍國!」
「先前,是本王眼拙了。」
他說著,忽然將那柄已廢的寶刀反手一拋。
那刀在空中翻了幾個轉,沒入了山巔的風雪之中,再也沒了蹤影。
「龍神——請庇佑您的後裔!」
右屠耆王仰天狂吼。
那一嗓子仿佛將整座山都吼醒了過來。
他的身體開始發生驚人的變化。
先是皮膚,大片大片的烏黑從他的脖頸、手臂、胸口迅速蔓延開來,像墨汁打翻在宣紙上。
那黑色不是尋常的膚色,而是一塊塊凸起的硬化甲殼,頃刻間便覆滿了全身。
他的骨骼發出如炒豆般的爆響,整副身軀都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從內部撐開,衣袍盡數碎裂。
他的臉在扭曲,顎骨向前凸出,雙目中的眼白褪盡,只剩下一片濃稠的、看不到底的烏黑。
一雙烏黑的肉翅從他被撕裂的後背鑽出,猛然張開,遮天蔽日。
他整個人已變得似人非人,似龍非龍。
那氣息也在這一刻瘋狂暴漲,比方才提升了一個層次都不止。
梁進看著眼前這幅光景,心中愈發有了數。
這右屠耆王,果然也融合過神獸精血。
黑龍國的皇族世世代代以黑龍為神,眼前這副模樣倒是同傳說中那「龍首後仰、四爪張揚、雙翅生翼」的黑龍形象有七八分相似了。
「這才算有點意思。」
梁進殘忍地說了一聲。
那聲音還未在風中散盡,他已如一團黑雲般朝右屠耆王壓了過去。
右屠耆王此刻的身形雖只有一丈出頭,在三丈高的梁進面前依舊顯得渺小,可他的速度快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地步。
他雙翼一振,整個人便已消失在了原地。
雪幕中,只留下一道道如墨的殘影,在四面八方交錯穿梭,快得就像有無數個右屠耆王在同時飛舞。
他的速度已經超出了肉眼所能捕捉的極限,便是盜聖燕孤鴻親至,恐怕也不過如此。
梁進一連揮出數爪,每一擊都挾著開山裂石之力,卻都只抓到了穿風而過的殘影。
然而梁進沒有絲毫慌亂。
風,成了他最好的眼睛。
狂風在耳畔呼嘯,他循著風中的每一絲氣流變化,精準地鎖定了那道在雪中穿梭的黑影。
忽然,他身側的風向變了。
不是自然的風,是一道帶著殺意的氣流正從斜後方疾刺而來。
右屠耆王繞到了他身後,那烏黑的利爪已抬了起來,對準他的後心狠狠紮下。
梁進沒有回頭。
他忽然張口低喝:
「班門弄斧!」
聲音落下的瞬間,他周身狂風大作,整座山巔的風都像是聽到了君王的號令,瘋了一般朝他匯聚而來。
《步風足影》已經全力開啟!
那三丈高的龍魔在風中驟然變得無比靈動,龐大的身軀輕輕一側,便如同一片被風托起的羽翼,貼著右屠耆王的爪鋒滑了過去。
右屠耆王一擊落空,臉色驟變,雙翅一收,便要遠遁。
可梁進已不再給他機會。
那隻巨大的龍爪破開風雪,以一種比風更快、比影更疾的速度,朝他的面門狠狠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