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3章 京中來信
漠南。
夜色沉得像一塊浸了水的黑布,連月光都像被稀釋過一般,有氣無力地灑在大營之上。
營火在帳外燒得僻啪作響,把守營士卒的影子拖得又長又斜。
遠處的風從草尖上滑過來,帶著一股極淡極淡的血腥氣,也不知是前幾日的戰場還未散盡,還是這風本來就喜歡從死人堆里路過。
鎮國公牧蒼龍坐在帥帳正中,身上那件玄色常服已褪了一半,露出裡頭灰白的裡衣。
他一手擱在案上,指節微微曲著,另一手捏著一份軍情文書,正就著跳躍的燭火看得入神。
帳中靜極了。
只有他偶爾翻動紙頁的聲音,和著那盞銅油燈偶爾炸開的一絲輕響。
這份文書從北面來,在馬上顛了三天三夜,到得他手上時邊角都已卷了毛。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慢慢將文書放回案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本帥苦練多年,原以為此番神功終成,可以親手斬了右屠耆王,一雪當年兵敗之恥。」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疲憊:「沒想到,竟有人走在了本帥前頭。」
「這天下,當真是青年才俊輩出,本帥恐怕是真的老了————」
他抬手將那份文書朝旁邊遞了遞。
師爺忙躬身上前,雙手接了,湊到燈下細看。
原來上面寫的,正是西漠軍與黑龍國在胭脂山下的那場大戰。
一個月前,已有傳聞說西漠軍大破黑龍鐵騎,殺得屍橫遍野。
可那畢竟是傳聞,風聲里來,風聲里去,誰也不敢盡信。
直到此刻,這封經過多重核驗的軍情才終於把一切都釘死了。
右屠耆王,確實是死了。
殺他的,也確實是那個年紀輕得不像話的西漠侯孟星魂。
師爺將手中文書緩緩放下,眉頭早已擰成了一團:「這個孟星魂恐怕還不到三十歲。三十歲的一品武者————太祖皇帝當年,只怕也沒這等進境。」
牧蒼龍沒接話,只是閉了閉眼,像在想什麼極遙遠的事。
師爺便又續道:「牧帥,此子鋒芒太盛了。」
「這軍情上說,他不僅斬了右屠耆王,還竟敢拒絕朝廷命其繼續北進、與我軍南北夾擊黑龍國的意思,自行與黑龍國罷兵休戰。」
「這已不只是擁兵自重了,這是公然將西漠當成自己的地盤了。」
「此子若不早做打算,怕是要成個禍患啊。」
他越說越快,到後來聲音里已帶了幾分不加掩飾的焦灼。
牧蒼龍卻只是緩緩搖了搖頭,又緩緩嘆了口氣:「本帥何嘗不知。」
他站起身來,走到帳邊,負手望向南邊。
那裡是一片同樣漆黑的天,什麼也看不見。
可他知道,朝堂上那些穿著朱紫袍子的人,此刻怕也在為西邊的消息吵得不可開交。
他看了一會兒,才道:「可眼下這個時局,本帥便是再看不慣他,也動不了他。」
「南邊太平道未滅,北邊宴山寇又鬧得凶,東邊還有前朝餘孽在興風作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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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連自己的院子都還沒掃乾淨,這時候去逼反一個剛打了大勝仗的諸侯?真當那孟星魂手裡的四萬鐵軍是泥捏的不成?」
他又嘆了一聲,這一聲嘆得比方才更長,更沉,像把半生的積鬱都揉進了這一口氣里。
師爺站在他身後,望著那道已不似往日那般筆直的脊背,心頭也是一陣發酸o
他跟著牧帥這麼多年,從北境到京城,從兩軍陣前到朝堂之上,從未見過這頭老狼露出過這般疲態。
他忍不住道:「牧帥憂國憂民,以一人之軀撐起這半邊天。若沒有牧帥,這大乾————早不知成了什麼樣子。」
牧蒼龍聽完,嘴角極輕地牽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一人之軀撐起半邊天。
可天要真塌下來,一個人又哪裡撐得住?
大乾不是沒有人才。
三大門派的掌門,哪一位不是一品?
那些世家門閥,哪家不藏著幾個不世出的好手?
可這些人啊,總把眼皮子底下那一畝三分地看得比天還大。
皇帝換誰做,他們不在乎;江山姓什麼,他們也不在乎。
只要他們自家的山門還在,香火還在,這天下是誰的天下,與他們何干?
所以大乾雖坐擁萬里山河,能用的人卻寥寥無幾。
牧蒼龍有時候覺得,自己就像一匹拉著一整輛破車的老馬,車上的人還在你爭我奪,車下的路卻已越來越爛了。
而最叫他心煩的,還是他那些兒子孫子。
嫡的庶的,大的小的,沒有一個成器。
他年歲已高,不知還能再替他們扛多久。
每思及此,牧蒼龍便覺著太陽穴一陣突突地跳,像有人拿鈍錐子往他腦子裡鑽。
他下意識地抬手揉了揉,指腹抵著額角,揉了好一陣才緩過些來。
就在這時,他忽然想起了趙以衣。
那個一頭白髮、臉白得像紙、總是不聲不響站在角落裡的女子。
她年紀輕輕,卻已是二品武者。
這份天資,便放在整個大乾也算得上驚世駭俗。
若假以時日,未必不能是第二個孟星魂。
更難得的是,她的眼力與膽魄也遠勝牧家那些只知吃喝玩樂的子弟。
那日滿堂幕僚,只有她一個在所有人都不看好西漠時,敢站出來說一句「西漠未必會敗」。
後來果然如她所言,西漠大捷。
此等女子,若能真正歸了牧家,那便是給牧家這棵將枯的老樹,重新接上了一根能結果的枝。
牧蒼龍心中主意愈發明朗,轉身對師爺道:「本帥倒是越發欣賞那趙姑娘了。此次胭脂山一役,滿帳的人,獨獨她一個看出了門道。本帥此番北征,她也當有一份功。」
「這樣的人才,若不能為我牧家所用,實在可惜。」
師爺最擅揣度人心,一聽這話便明白了。
他上前兩步,低聲道:「牧帥所言極是。當年趙家遭陛下憎惡,全憑牧太后從中周旋,才保下他們一家的性命。這便是我牧家對趙姑娘的救命之恩。」
「後來她又得了牧帥麾下的倪笙傳授武藝,算是有了授業之恩。」
「再後來牧帥看重她,破格委以重任,這是提攜之恩。」
「如今若再讓牧遠少爺娶她過門,那便又添了一樁再造之恩。」
「趙姑娘雖性子冷,卻最重恩義。這層層恩情疊下來,她就是再硬的心腸,也斷然不會辜負牧帥。」
牧蒼龍聽著,手指在案上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末了卻忽然道:「本帥聽說,她當年與梁進那叛逆情投意合,險些便成了親。」
「後來梁進伏法,她一夜白頭,想來是用情至深。這樣一個心裡裝著死人的
女人,牧遠那小子,降得住嗎?」
師爺不緊不慢地笑道:「梁進已經死了,趙姑娘卻還活著。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死人不會從地底爬起來跟她過日子,活著的人卻總得往前走。」
「她眼下是忘不掉,可只要牧遠少爺肯下功夫,多給她些體貼,日子久了,再深的疤也有長好的時候。」
牧蒼龍聽完,略一沉吟,到底還是點了點頭。
他也是過來人,深知這世上最熬不住的,便是那些獨自守著過去的人。
梁進死得再壯烈,也終究只是過去。
可師爺轉念一想,又壓低了聲音:「只是還有一層。趙姑娘心裡對陛下,怕不是沒有怨懟。」
「她終歸年輕,萬一哪日言語上對陛下不敬,傳了出去,對牧家可不好。」
如果普通人對皇帝有怨言,那誰會當回事。
可趙以衣乃是一個二品武者,武功不容小覷。
並且若是她真的嫁入牧家,那麼她的一切對陛下不敬的言行,也都會影響牧家。
牧蒼龍聽到這話,卻是冷哼了一聲:「趙御那小子的皇位,是本帥讓他坐,他才坐得穩。本帥不讓他坐,這龍椅上換條狗都比他強。」
「如今國勢艱難,他不思怎麼穩住這天下,倒整日縮在宮裡猜這個忌那個。
趙姑娘若真罵他幾句,那也罵得。」
師爺聽著這番大逆不道的話,額頭微微冒了汗,卻也知道牧帥說的都是實話o
到了牧蒼龍這個份上,什麼君君臣臣,早就看透了。
他當即躬身道:「屬下明白了。」
就在此時。
帳外一個親兵小跑著到了門口,單膝跪地,氣喘吁吁道:「啟稟牧帥!」
「禋曦會的神使已從陰山傳來消息—他們找到了那座上古先賢的墓葬!」
那親兵的聲音裡帶著難掩的激動,整個人跪在那裡都在發抖。
牧蒼龍先是一怔,隨即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那一雙蒼老的眼睛裡陡然射出兩道精光,像是有一頭已沉睡了許久的老狼在聽到獵物消息後瞬間醒了過來。
他此番力排眾議北上,明面上是收復故土,實際上卻是為了陰山。
漠南陰山,那道橫亘千里、終年陰雲不散的老山。
那山里,埋著一座極古老、極隱秘的墓。
如今,終於有結果了。
西漠軍東歸,一路橫穿了來時的漠西荒漠。
比起出發時那股破釜沉舟的勁頭,此刻軍中更多了一種從血海里走出來的沉靜。
那些死在草原上的同袍,如今同他們隔了千山萬水,再也回不來了。
活著的人只是默默驅趕著從草原上搶來的牲畜,低聲交談著寒州城裡的妻兒,和一個多月沒曾吃上的熱湯麵。
快到西漠邊境時,沙蟲母蟲終於離開了。
梁進就站在沙海邊緣,目送它緩緩轉身,朝更深處的沙海游去。
母蟲要去的方向,是連風都不常經過的極北沙海。
它要沉睡了。
等新紀元到來的那一天,它才會再次醒來。
梁進信守了承諾。
他答應過母蟲,會在西漠軍班師之後放它去沉睡,如今他做到了。
母蟲沒有再回頭,只將精神波動留在了風裡。
那裡面沒有感激,沒有不舍,只是一種極古老、極平靜的道別。
梁進站在沙丘上,望著它漸漸沒入黃沙之下,直到最後一道隆起的沙痕也消弭在風中。
他知道,或許這一生,他們還會再見面。
如果真到了新紀元,他還活著的話。
龍元的「長生不老」是真還是假,他不知道。
可自從吞下龍元之後,他便隱隱覺得自己的身體似乎在以一種很慢很慢的速度停止衰老。
那種感覺極玄妙,像是一棵被施了術法的樹,根系還在生長,年輪卻已不再增加。
長生帶來的變化,最先不是出現在身體上,而是出現在腦子裡。
他從前從不考慮太遙遠的事。
那時他覺得,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死後萬事皆空,百年之後這天下變成什麼樣子,與他沒有半點關係。
可如今不同了。
他開始想五十年後,一百年後,一千年後。
想西漠該如何經營,想天下大勢會如何流變,想那些他從前認為「太久以後」的事。
他的目光被拉長了,他看這個世界的角度也在一點一點地變。
這種變化很細微,可梁進知道,自己已經不可能回到從前了。
大軍的歸路一直延伸到寒州城。
等他們抵達的時候,整個西漠都已像過年般張燈結彩。
城門口的官道上鋪了黃土,城門上掛了紅綢,沿途每隔一段便站著手持火把的鄉勇。
百姓們從四面八方湧來,擠在官道兩旁,將那些開了春的野花一把一把地往士兵們身上拋。
有老人跪在路邊,淚流滿面地喊著鎮西侯的名字;有婦人抱著孩子,踮著腳往前擠,只為看一眼那面從黑龍國奪來的龍旗;有年輕的後生跟在馬隊後頭追著跑,邊跑邊喊:「侯爺回來了!侯爺回來了!」
寒州城外,早已設好了慶功台。
台上擺著三牲,燃著高高的松明火把。
戰死將士的骨灰被一隻只裝進陶瓮,擺在台前。
靈位從東到西排成數排,每一塊牌位上都刻著一個名字。
梁進親自上了第一炷香。
他彎下腰,將三炷香插入銅爐,煙氣裊裊直上。
全軍將士跟在他身後,齊刷刷跪了下去。
風從戈壁深處刮來,吹得那一片片寫著名字的白幡獵獵作響。
有人哭出了聲,有人咬緊了牙不吭一聲。
之後便是封賞。
犒軍銀錢被一車車地從庫中拉出來,堆在軍前;牛羊被成批分到各營;戰功卓著的將領們都得了封賞,其中以孟戰與慕遮羅為首。
大夏遺民們在西漠有了一塊屬於自己的地,孟戰雖沒有正式鬆口,卻也暫時留了下來。
一切都進行得有條不紊。
慶功宴開了三天三夜,酒香混著肉香,把整座寒州城都醃得醉醺醺的。
這一次西漠軍繳獲無數,又獲得一場前所未有的大勝,使得整個西漠都備受歡欣鼓舞。
以前的西漠,被斯哈哩國、黑龍國和大乾國三個國家輪流欺辱,輪流吸血,使得西漠人早已經失去了尊嚴。
但是如今這場大聲,卻使得西漠人找回了前所未有的尊嚴和骨氣。
尤其這場大勝之後,鎮西侯的聲望在西漠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而西漠的凝聚力也達到了空前的程度。
一些以前還在觀望的西漠勢力,經過這一戰之後也終於看清,鎮西侯的地位在西漠再也無法動搖,於是乎也紛紛臣服。
梁進坐在主位上,與眾人飲了三巡,便由冷幽扶著回了後堂。
冷幽將一杯溫好的醒酒湯端到他面前,這才開始低聲匯報西漠的近況:「侯爺,如今西漠處處都要用人。黑龍國割讓了漠西草場,又賠了那麼多牲畜,可咱們缺的是人。」
「沒有人,便無人放牧,無人耕田,無人守城。這場大勝,我們贏了面子,卻不能只讓這面子空著。」
梁進靠在榻上,微微閉著眼,聽她說話。
他知道冷幽說得對。
西漠終究還是底子薄,地盤大了,人口跟不上,發展便無從談起。
曾經的西漠積貧太久,大量人口早已經外遷。
如今雖然西漠發展得越來越好,但是想要讓人口回歸卻並非短時內內所能實現。
而西漠軍此次東征,捕獲的人口基本都已經殺光,只有那些薩滿被帶了回來。
想要快速補充人口,無非兩個辦法。
一個是繼續去搶,去別的地方擄掠人口回來。
另一個是裁軍,把軍中的青壯轉為勞動人口。
而梁進自然更傾向於去搶掠人口。
但是去搶黑龍國和大乾都不太現實,於是梁進將視線轉向了西面。
於是梁進說道:「去聯絡斯哈哩國內戰的雙方。他們打了這麼久,也該讓我們進去幫幫忙了。」
冷幽眼神一動,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而眼下最合適的目標,就是那個西邊正打得昏天黑地的斯哈哩國。
西漠軍連黑龍國都能打敗,還收拾不了一個內亂中的小國?
就在此時,一個侍從匆匆進來,雙手呈上一封信:「啟稟侯爺,緝事廠掌刑千戶王懷霜來信。」
梁進接過信封拆開。
王懷霜是緝事廠廠公王瑾的義女,曾經同梁進有舊,所以她也一直充當著梁進和緝事廠溝通的橋樑。
王懷霜在信中先是問候,隨後便說正事:西漠軍在胭脂山下大勝,朝野震動。如今朝廷內部已在商議封賞之事,這次封賞將會極其優厚。
若不出意外,封賞的天使很快就會從京城出發,等聖旨到了,梁進需親自進京接受封賞。
梁進將信看完,隨手擱在案上。
京城。
那裡有他曾經的血和仇,有趙無極,也有他早晚要去討的債。
他又要回到那個地方了。
如今他已是一品後期,又吞了兩顆龍元,功力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攀升。
只需要繼續服用龍元,他很快就可以達到一品境界的巔峰。
可他還缺一樣東西。
一個能讓他真正與趙無極較量的東西。
元神!
若能在進京之前修出元神,那他說不定這一次就能報仇。
只是,連他自己都不清楚,那道門檻到底什麼時候才肯為他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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