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5章 被迫成負心人了
周白凝原以為,自己這番話一出口,梁進再怎麼沉穩,也該露出幾分震驚與難以置信o
再不濟,眼裡也該閃過一抹濃厚的興趣。
畢竟「天級武學」這四個字,對天下任何一個武者而言,都重得足以壓彎脊樑。
她自己第一次真正參透那最後一層窗紙、確信自己觸碰到天級門檻的那一夜,可是激動得整宿沒合眼,抱著琴在燈下坐到了天明。
可她怎麼也沒想到,眼前這個男人聽完之後,竟只是微微一笑,笑得雲淡風輕,仿佛她說的不是一門能叫整座江湖都掀起腥風血雨的絕世武學,而是一道今晚該吃什麼的小菜。
「我已經知道了。」
梁進的聲音不大,語氣也尋常得很,就像在說一句再平常不過的招呼。
周白凝下意識地抱緊了懷裡的古琴,愣了整整三息,才慢慢回過味來。
已經知道了?
這是什麼意思?他知道什麼了?難道他早知道她創出了天級武學?
不可能。
這件事,除了她自己,便只有那個成天在她耳邊催婚的父親知曉。
她沒有對第三個人提起過。
這是她藏得最深的底牌,是她今日專程上島、準備在最關鍵的時刻才亮出來的東西。
他怎麼會知道?
梁進當然知道。【每日情報】的面板上,前些日子便已有了相關的情報:
【情報78:周白凝刻苦鑽研多年,終於成功參透《鳳舞七弦》與《仙靈九韻》的奧秘,並將兩門音功之精華熔於一爐,創出一門新的天級武學。】
第一次看到這條情報時,梁進也著實驚訝了好一陣。
周白凝,不過一個五品武者,憑什麼能創出天級武學?
古往今來,能開宗立派的一代宗師都未必能摸到天級的邊。
她一個連內力都才剛練到外放地步的小丫頭,怎麼就敢、又怎麼就能把這件事做成了?
可等他將整件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便也釋然了。
周白凝並不是從平地上憑空拔起的高樓。
她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用盡了這許多年的心血,替那個已經作古的人,邁出了最後的一步。
《鳳舞七弦》與《仙靈九韻》,這兩門地級音功,是梁進當年從「音魔」岳雪楓的墓中帶出來的。
岳雪楓這人,在古時江湖上是一段極隱秘的傳奇。
他一生只練一樣東西:聲音。
他痴迷音律到了瘋魔的地步,最後竟真讓他硬生生從那宮商角徵羽之間悟出了武學。
他花費半生,創出了兩門地級音功,已然足以開山立派,可他不滿足。
岳雪楓想要的是天級。
他有一個幾近瘋狂的念頭:人不需要什麼樂器,人自身便是一件最完美的樂器。
若能以身體為琴,以氣血為弦,彈奏出的聲音,便能殺人於無形,甚至能叫天地都為之色變。
而他的《鳳舞七弦》《仙靈九韻》,不過是為這件「人體之琴」調弦試音的前奏。
據說他到晚年,距離那最後一步只剩一線之隔。
可就在那關鍵當口,岳雪楓走火入魔了。
一代音魔,就此隕落,只在那兩本秘籍里,給後人留下了一行行摻雜在曲譜之間的批註,像一根根指向星空的斷弦,等著後人沿著它們,去夠那一輪他終究沒能摘下的月亮。
梁進得了這兩本秘籍後,也曾自己試過。
可很快他便明白,自己終究不是吃這碗飯的人。
他的音律天賦,實在平平。
這些曲譜在他手裡,便只是兩門尚可的地級武學,再想往上多邁半步都是奢望。
也正因如此,他才會把這兩本秘籍交給周白凝。
這世上的音律天才本就少,能同時將兩門音功都吃進去、並且還能從中摸到岳雪楓那層未竟之志的人,更是鳳毛麟角。
周白凝,便恰好是那個鳳毛麟角。
只是梁進把東西交出去時,其實沒抱多少期望。
他太清楚天級意味著什麼。
可偏偏,這丫頭居然真的成了。
「前一陣子,我一度對你很失望。」
梁進的聲音忽然又響起來,仍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卻讓周白凝整個人都僵了一瞬。
她猛地抬起頭,直直地看向他。
失望?他對自己失望?
為什麼?
梁進看著她的眼睛,慢慢說道:「我認識你的時候,你就已經是五品武者。可直到今天,你仍是五品。那時我便想,你大概天賦已到盡頭,再難寸進。」
「這也不能全怪你,人各有命。可你要知道,天下會一直在往前走。幫里的老人一日比一日難纏,外面的敵人一日比一日兇狠。」
「我身邊的人若是停在原地不走,只會被這灘越來越大的水吞掉。我不可能永遠把你們一個一個都護在身後。」
他說到這裡便停住了,目光落在她臉上,像在等她反駁,又像在等她承認。
周白凝的心像被什麼狠狠攥了一下。
她想反駁,想說自己從來沒有鬆懈過,可她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一個字。
因為梁進說的都是真的。
她仍舊是五品。
在這個以武為尊的世道里,一個五品武者,莫說站在雄霸身邊,便是替天下會看大門,都顯得有些不夠格。
可她並非不想練武。
她只是————沒有時間。
梁進看著她那張慢慢泛白的臉,忽然輕輕嘆了口氣,語氣也跟著軟了下去:「後來我才想明白,這事不能怪你。要怪,也該先怪我自己。」
他抬起手,朝遠處的海面指了指:「是我把這副擔子推給了你。我人雖在島上,天下會的事也常批,可說到底,外頭那些跑腿、傳令、盯梢、壓場子的事,哪一件不是你在辦?」
「你把一天裡能用的時辰都填進了幫務里,哪還有餘力去閉關練功?底下的人只看到你武功不高,卻看不見你每天把命都熬了進去。」
他重新看向她,輕聲道:「白凝,你辛苦了。等這陣子過去,我給你放個長假。你該好好歇一歇了。」
周白凝聽著聽著,眼圈便有些發酸。
原來他都看到了。
原來他知道。
她的那些苦,那些累,那些逼著自己一天天硬撐下去的日子,他不是沒有瞧見。
她不是沒想過放棄,也不是沒想過丟下天下會一走了之,可是她不能。
因為這是他的基業,是他親手交到她手裡的。
她把整顆心都撲了上去,連自己最愛的琴,都只能等到夜裡才敢撥幾根弦。
而她僅剩的那點碎片般的時光,也大半都花在了岳雪楓留下的那兩本秘籍上。
她總覺得,那是他給她的東西。
別的她做不好,至少這一件,她想替他做成。
而如今,這件曾經以為一輩子也做不成的事,她真的做成了。
「幫主,我不辛苦。」
周白凝的聲音有些發顫,她低下頭,用力抱緊了懷中的琴,像要從那琴身上借來幾分力氣:「而且,我已經參透了你傳給我的兩門音功秘籍。我也讀懂了岳雪楓前輩當年沒有走完的那條路。所以—
她抬起頭,眸光晶亮,像落了星子進去:「我已經創出了一門新的音功。我有九成把握,那是天級武學。」
梁進看著她,眼中浮起一絲讚許。
他沒有說話,只等著她接著說下去。
周白凝卻忽然猶豫了。
她咬了咬下唇,眼底閃過一絲極不自然的神色,過了好一會兒,才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低聲道:「家父說————因為我還沒有出嫁,所以希望————那門天級武學,能成為我的嫁妝。」
梁進臉上的笑意,在那一瞬幾乎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冷意,快得連周白凝也沒有察覺。
他當然聽懂了。
想拿到那門天級武學,就得娶了周白凝。
這算盤打得倒是響。
可就憑一個周白凝,也配跟他談這種條件?
若在從前,他或許不介意,反正身邊多一個美人不多,少一個也不少。
可如今,他好不容易把玉玲瓏連人帶龍地拐到了這座島上,又費盡心思等了她一年。
眼見著玉玲瓏今晚就要出關,他怎麼可能在這個時候娶另一個女人?
玉玲瓏背後牽著的,是化龍門前朝餘孽的整盤勢力,是那條冥龍,是一整個東海龍宮般的寶藏。
她一個人,就比十個周白凝都更重。
他若是在這當口上一步踏錯,那便是撿了芝麻,丟了整片東海。
尤其這個周白凝真不想想,要是沒有梁進的相助,她如何能夠參悟出天級武學?
況且天級武學,梁進現在還真不缺。
當即梁進便做出一副全然沒聽懂的模樣,只笑道:「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令尊肯這樣為你打算,是真心疼你。你如今也到了該議親的年紀,是該把終身大事放在心上。」
「幫中的事,你暫且放一放。若真看中了哪家的好兒郎,儘管與本幫主說。等你大婚那日,本幫主必以厚禮相賀。」
他這話說得又輕又暖,像個真正為妹妹婚事發愁的兄長。
可落在周白凝耳中,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了下來。
她瞪大了眼睛,心口像被什麼鈍器重重錘了一下。
他聽不懂?
還是裝聽不懂?
自己把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他竟還能笑著說「必以厚禮相賀」?
周白凝只覺喉頭一陣陣發緊,胸中那股又酸又怒的火氣幾乎要壓不住了。
她抱著古琴的十指,指甲幾乎嵌進了琴身里。
她很想現在就問他一句,你到底是真的不知,還是從來就沒把我放進眼裡?
可她到底還是忍住了。
她是周白凝。是東南第一美人。
是天下會明面上的主事人。
她不能像那些尋常女子一樣,又哭又鬧,失了體統。
「這世上,求人不如求己。」
周白凝緩緩直起身子,將古琴往身後一背,面上已換回了一副清冷而疏離的神態:「若想尋個如意郎君,我自己也不能太弱了。」
「幫主,我這陣子要回去閉關,修習我參悟出的那門天級武功。幫中所有事務,我會儘快與謝無違交接清楚,絕不拖泥帶水。」
說完,她再不多看梁進一眼,轉身便朝山道走去。
海風從背後吹來,將她那身素白長裙吹得緊緊貼在身上,像一隻鼓滿了風卻又不知該往何處去的白帆。
梁進坐在巨石上,望著她漸漸消失在竹林深處的背影,沉默地搖了搖頭。
他也不想當什麼渣男。
可這世上的事,從來由不得你處處周全。
有些路,只能選一條。
有些帳,只能先顧最重的那筆。
玉玲瓏才是眼下最要緊的棋。
周白凝,只能先放一放了。
若到將來,玉玲瓏當真不能成,他手裡也總還留著另一個選項。
暮色從海面一點點漫上來,把整座島都籠進了一層灰藍色的霧裡。
梁進重又拿起那支碧色長笛,橫到唇邊。
第一個音落下,山澗里的水聲都像跟著停了。
那笛聲不疾不徐,如一葉扁舟,在無邊的夜色里慢慢漂向那扇緊閉的殿門。
他是吹給玉玲瓏聽的。
風來也吹,雨來也吹。
他就是要讓她知道,他一直在,他從未走開。
玉玲瓏的心,自忘歸島上那場生離死別之後,便像一塊被摔碎後又草草拼起來的玉。
表面上看著還完整,可裂痕一直埋在深處。
她害怕失去,害怕獨處,更害怕那種一睜眼,便發現身邊空無一人的滋味。
患得患失,缺乏安全感。
正因如此,梁進才更不敢讓她一個人在裡頭硬熬。
突破一品,本就是千難萬險,若有心魔作祟,輕則功虧一簣,重則走火入魔。
他幫不上別的,就只能這樣吹。
用笛聲替她把心思穩住,把那些攀附在心脈上的陰翳一寸寸壓下去。
這一年來,他日日夜夜都是這麼做的。
也正因為如此,玉玲瓏才會信他,才會覺得這世上至少還有一個人,永遠不會在她閉眼時轉身離去。
讓他沒想到的是,那條冥龍竟也跟著鑽進了山腹深處的溶洞裡,一睡便是大半年。
看來在忘歸島上,這巨蛇也得到了它的機緣。
也不知等它再次破洞而出時,會是一副怎樣的光景。
是龍驤虎步,真正脫了那最後一絲蛇性,還是又生出什麼新的變化。
梁進望著那洞口的方向,心中竟也升起幾絲真切的期待。
夜色徹底蓋了下來。
林間的蟲鳴聲漸次響起,像有人在草叢裡輕輕撥動絲弦。
梁進吹完了一支曲子,將長笛收回懷中,慢慢閉上了眼。
根據系統情報顯示今晚,玉玲瓏就要出關了。
而梁進,也已經為玉玲瓏準備好了浪漫,今夜務必要徹底拿下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