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4章 陸雪琪和碧瑤(212)
2026-09-29 23:22:54
作者: 今夕朝天闕
他把那塊青石小心地掀起來,底下露出一個淺坑。坑裡什麼都沒有,但坑底被人平整過,泥土壓得緊實光滑,上面印著一道短短的半弧形痕跡。那道弧線的弧度跟三道弧線包內圈的傀儡印記里最外面那道弧線的弧度一模一樣。
蘇寒盯著那道半弧形的壓痕看了很久,把青石放回去恢復原狀,然後重新站起身來。他明白了——雲里的老東西早就派人來過了,也許就在昨天晚上,也許更早。那具精細傀儡今天在鎮口啃燒餅只是一種示意的姿態,意思是「我到了「,而真正的準備工作昨天就完成了。老東西的人在井台邊上撬開青石檢視過底下的狀況,或許還放了一些別的東西進去,但他剛才開啟來看的時候坑裡什麼也沒有,說明老東西的人已經把東西取走了。
取走了什麼?蘇寒不知道。但他能確定一件事:老東西的人已經摸清了這口井的底細,至少摸清了地面以上的部分。地面以下的舊物他們拿不走,因為那些東西在井底,在地脈封印之下,不破開封印就拿不到。
所以他們也在等。等蘇寒把地火引陣完成,等封印被擊穿,等井底的舊物露出來。
蘇寒在井台邊站了許久,夜風把他衣擺上的塵土吹散了一地。他忽然覺得很冷,冷到骨頭縫裡都是寒氣,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來。他轉身回到堂屋把油燈放在桌上,從床底下拖出那隻小木匣子,揭開蓋子,把裡面那幾頁殘頁一張一張地拿出來擺在桌面上。他最後看了一遍老陣師手稿里所有能辨認的字句,目光在每一行字上停留片刻,然後從匣子底部取出了一小卷用紅線扎著的物件。
那是三根極細的銀針。
銀針是老陣師的遺物。當初那幾頁殘頁交到他手裡的時候,這三根銀針就扎在最後一頁紙的頂端,像是被人隨手別上去的。他一直不知道銀針是做什麼用的,但老陣師不會無緣無故地把銀針別在手稿里。他把銀針拿起來對著燈光看,針身細如牛毛,表面沒有任何標記,但在燈火的映照下,針尖上隱隱反射出一層淡藍色的光。
淡藍色。那是火靈石煅燒之後才會呈現的顏色。
蘇寒把三根銀針小心地收進貼身的衣袋裡,然後把桌面上所有的材料重新收進木箱,推回床底。他走到院子裡,在夜色中重新蹲在井台邊,把那三塊青磚一一放回原位,仔細地調整縫隙寬度直到跟之前完全一致。他做完這些之後站了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和手指,從背上解下那個包袱放在井台邊沿上,開啟包袱露出十二根排列整齊的銅釘。
然後他蹲下身,用竹抹刀蘸了銅精粉,在井台青石面上畫出了第一道弧線。
九圈螺旋,從最外圈開始向內逐層推進。他的手法很穩,蘸粉、落刀、走線、收刀,每一條弧線都畫得圓潤流暢,螺旋的間距保持著精準的二分遞進。油燈就放在他手邊一臂遠的地方,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井台對面的牆壁上,影子隨著他的動作來回地擺動,像一隻巨大的黑鳥在緩慢地扇動翅膀。
他畫完第四圈的時候停了一下。第四圈東南側的那個位置——被他無意中堵上的隙口——就在他右手邊不到一尺的地方。他低下頭看了看那個位置,上面的浮土已經被他的動作蹭去了一些,露出底下暗紅色的銅鏽粉層。銅鏽粉層乾燥而平整,沒有任何異常。他把竹抹刀伸到那裡蘸了一點銅精粉在隙口的位置上補了薄薄一筆,把那處本來就不太明顯的表面完全覆蓋住了。
然後他繼續畫第五圈、第六圈、第七圈。螺旋越來越小,畫起來越來越費力,因為手臂的活動空間在縮小,手腕需要做更精密的微調來控制弧度的均勻。他的額頭上沁出了汗珠,一滴汗順著太陽穴滑下來掛在下巴上,他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繼續畫第八圈。
第八圈畫完之後他停了下來,把竹抹刀放在一邊,從包袱里拿起一根最短的銅釘。三寸長,釘頭上塗著地髓苔糊乾結的硬殼。他握著銅釘蹲在第一圈收口位置的標記處,用左手的手指按著標記點,右手把銅釘豎起來對準了標記,然後掄起一塊拳頭大小的青石砸在銅釘頭上——
「咚。「
一聲沉悶的響聲在夜色中傳出去很遠。銅釘沒入青石面下約莫一寸二分,釘頭上地髓苔糊的硬殼碎裂了一小塊,露出底下深褐色的苔糊核心。蘇寒用青石又砸了兩下,每一下都砸得穩而准,直到銅釘釘入到預定的二寸半深度才停下來。他用手掌在釘帽上按了按確認它已經固定住了,然後拿起第二根銅釘。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他沿著螺旋紋從內圈向外圈逐一釘入銅釘,每釘一根都用草莖量一遍深度,確保釘入的尺寸跟草圖示注的完全吻合。釘到第七根的時候他的手掌已經磨出了血泡,青石上沾滿了星星點點的血跡,但他沒有停下來。夜風比剛才大了些,吹得油燈的火苗瘋狂地搖晃,他把燈移到了井台背風的一面,用一塊磚擋在燈座邊上,繼續釘。
第九根,第十根,第十一根。
第十二根銅釘是最長的那根四寸釘,要釘在第九圈外緣的收口位置。那個位置在井台最邊沿的青石上,石頭比井台中心的要薄一些,釘的時候稍不留神就會把石頭釘穿。蘇寒蹲在那裡握著銅釘比了半天,調整了好幾次角度才找到一個合適的釘入方向,然後掄起青石一下一下地砸下去。最後一錘落地的時候,銅釘發出了「錚「的一聲輕響,釘頭上的地髓苔糊硬殼整片碎裂脫落,露出底下鮮亮的深褐色核心。
蘇寒鬆開青石,右手已經抖得幾乎握不住東西。他癱坐在井台邊上喘了好一會兒氣,手上的血泡被汗浸得生疼。油燈的光在他臉上晃動著,照亮了他額頭上縱橫的汗水紋路和那一雙因為久盯而泛紅了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