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0章 陸雪琪和碧瑤（228）

  傀儡顯然也注意到了這個變化。它的身體已經完全退到了耳房門外，橙色的火焰在眼眶中跳動得極快，整張精緻的假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恐懼的表情。它盯著蘇寒掌心中那朵銀蓮中央的熾白火焰看了大約三息，然後說了一句話，聲音裡帶著一種恍然大悟式的震顫：「它在燒你的血脈。它在把你的血脈改造成能承載它的容器。舊物需要活人作為載具才能發揮真正的力量，銀蓮只是它休眠時的外殼——雲里的大人等了十二年，等的就是有人能把舊物從地火封印中取出來讓它找到載具。你中計了，你以為你在把舊物從封印里取出來據為己有，實際上舊物從一開始就在等一個人把它取出來，然後在它甦醒的那一刻選擇最近的活人寄生進去——「

  傀儡的聲音被一聲沉悶的巨響打斷了。

  巨響來自井口方向。蘇寒從耳房的破窗望出去，看見院子裡的光柱正在發生劇烈的變化——原本筆直射入夜空的白色光束開始搖晃、扭曲、分裂，從一根變成了三根，又從三根變成了五根，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地底猛地撞擊了一下。井口處的九圈螺旋火焰在劇烈的跳動中短暫地暗了一瞬間，然後重新亮起來，亮起來的顏色變了——不再是亮橙色和深綠色的交織，而是變成了一種泛白的赤金色，火焰的形態也從規則的螺旋變成了不規則的、不斷向外噴濺的火星和光點。

  地火在崩潰。舊物被從井下凹槽中取出來之後，那個凹槽原本扮演的地脈穩定器角色消失了，失去平衡的地火能量正在沿著井道向上翻湧。雖然蘇寒在取出舊物的時候已經預判了反衝並且提前離開了井底，但他沒有料到反衝的規模會大到把井口的陣圖都衝擊到失穩的程度。十二根銅釘中有兩根已經炸裂了——他聽到了那兩聲清脆的、與之前完全不同的炸裂聲，銅釘被過載的能量沖碎之後彈飛出去砸在堂屋的牆壁上，把本就搖搖欲墜的山牆又砸出了兩個大洞。

  「舊物不能留在這裡。「蘇寒說。這句話是對傀儡說的，也是對掌心裡的銀蓮說的。「如果地火徹底失控，這整片山谷都會燒起來。舊物在井下的時候它在吸收地脈的能量，現在舊物不在了，地脈的積蓄量超過了臨界點。我必須帶舊物離開這個區域，讓它吸收的能量在更遠的地方宣洩掉。「

  傀儡站在耳房門口，它的右手還在冒著細煙，焦化的指尖露出暗銀色的金屬骨架在火光中泛著暗淡的冷光。它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我幫你。「

  「你幫我？「蘇寒以為自己聽錯了。

  「雲里的大人吩咐我把舊物帶回去。但大人沒有吩咐我把你殺掉，也沒有吩咐我在地火失控的情況下為了搶舊物而跟你同歸於盡。「傀儡說。它把左手伸進腰間另一個皮套里，抽出了一把窄窄的短刃。那是一把通體漆黑的長條形鐵片，刃口極薄，在火光中沒有一絲反光。「門外的巷子沒有接應你的人，但我可以清出一條路讓你到東面的山坡去。山坡上的林子裡有一條舊時運送礦石的小路，走了那條路就能翻過這道山樑進入隔壁的山谷。地火的反衝雖然猛烈，但它的波及範圍不會超過井口周圍半里地。只要你帶著舊物離開半里之外，這處院落和周圍的幾處荒屋就都能保住。「

  蘇寒盯著它的臉。那兩團橙色的火焰在眼眶中平靜地燃燒著，沒有了剛才的恐懼和慌張，也沒有了之前的溫和與從容，只剩下一種近乎機械式的、計算後的決策冷靜。它確實在幫他，但它的幫法非常精確——精確到讓他離開半里之外就能確保它自己也能安全脫身。它依然在保護自己的存在，依然在為雲里的大人儲存著自己的價值。

  「前面帶路。「蘇寒說。

  傀儡從耳房門口轉身走向堂屋外面，矮著腰避開那些從井口飛濺出來的火星和碎屑，在滿院的白色和赤金色光芒中穿行到了院牆東側的豁口處。那個豁口是地火第一次衝擊時震塌的一段土牆，牆根處堆著碎磚爛瓦，翻過去就是院子東面的一片荒草地。傀儡站在豁口旁邊，黑色的短刃橫在身前，目光掃視著草地的方向和遠處山坡上的樹影，確認沒有任何潛在的障礙或伏擊。

  蘇寒跟著它翻過豁口。他左手捧著銀蓮，右手握著銅尺，每一步都踩得格外小心。銀蓮在他掌心裡繼續脈動著，那團熾白的火焰在核心處穩定地躍動，每一次躍動釋放的波紋都在持續地沖刷著他體內的骨骼和筋膜。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肋骨正在以一種極慢但堅定的速度癒合著，雖然還遠遠沒有長好，但那些斷端的骨擦感已經輕了很多，呼吸的時候胸腔里不再有那種恐懼般的刺痛。

  荒草地上的露水打濕了他的鞋面和褲腳。他的鞋底已經薄得快漏了，踩在碎石和荊棘上硌得腳心疼。但他咬牙跟上傀儡的步伐，穿過那片齊膝深的荒草，踏上了山坡腳下那條灌木叢掩映的小徑。小徑確實是舊時運礦石的路，路面被反覆碾壓過很多年，雖然荒廢已久但路基仍然堅實，比他之前翻山走的那條獸道好走太多。他沿著小徑向上爬了幾十步之後回頭望了一眼。院子裡的光柱已經從那座破敗的院落上方升起來了，在空中扭動著、分裂著、變幻著顏色，像是一根被燒灼過度快要折斷的燈芯。但光柱還沒有徹底崩散，地火雖然在反衝但還沒有完全失控。只要他帶著舊物走出足夠遠，讓地脈能量找到了新的均衡點，那根光柱就會慢慢回落、收縮、最終熄滅，院子和周圍的荒地都不會被燒毀。

  他轉回頭繼續走。銀蓮在他手心裡微微發熱，熾白火焰的躍動節奏似乎在隨著他的腳步節奏而緩慢地調節。他走快的時候火焰跳得更快一些，他走慢的時候火焰也隨之放緩，像是一顆正在學習與他脈搏同頻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