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腳步聲從院子外面傳來。蘇寒睜開了眼睛。腳步聲沉穩而有節奏，不像是人類的——人類的腳步落地的時候會有輕微的鞋底與地面接觸的磨擦聲，而這個腳步落地之後幾乎沒有摩擦，像是被一層比空氣更柔軟的東西托著。
「用銀蓮點火？「
「銀蓮本身就是火脈的延伸。你把花瓣張開一點，靠近那些枯枝，別直接貼上去，離兩指寬的距離就行。熱輻射足夠點燃松脂含量高的干枝了。「
蘇寒將信將疑地取出蓮苞，按照傀儡說的讓花瓣張開幾片縫隙，將蓮苞的側面靠近了最上面的那根松枝。距離大概兩寸的時候，松枝的表面開始發燙變色，從淺棕色逐漸向焦褐色過渡，然後一小縷青煙從表面冒了出來，隨即是一點火星、一小簇火苗沿著松脂的紋路迅速向上蔓延，橘黃色的火光在壁爐的膛內跳動著照亮了整個房間。
蘇寒把蓮苞收回來放回懷裡。他坐在壁爐前看著那團火，松脂燃燒時散發出來的氣味是一種清冽而甘甜的香，跟普通木頭燃燒時的焦煙味完全不同。火舌舔著松枝的截面，發出細微的噼啪聲，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忽大忽小地晃動著。
「你晚上要走嗎？「蘇寒問傀儡。
「不走。「傀儡說，「我可以在壁爐旁邊的牆角待著。你給我松枝續火就行，我不需要睡眠，但你的身體需要休整。「
「那你呢？你會累嗎？「
傀儡在牆角坐了下來。它弓起一條腿，把右臂搭在膝蓋上，看著壁爐里跳躍的火焰。橙焰在它的眼眶裡被壁爐的火光照亮了外層，看起來像是兩團溫暖的橘色光球。「我不會累，但我會消耗。每過一段時間我需要回到有地脈涌動的地方補充核心的能量，不然我的行動會越來越慢。上次補充能量是四年前，我體內的儲備大約還能支撐三百天左右。「
「三百天夠我們走到雲里山脈嗎？「
「不夠。「傀儡說，「如果路上沒有阻隔，帶著騾馬連續趕路的話大約需要一百八十天。但路上不可能沒有阻隔。那些循著地火反衝光柱來的追兵不會讓我們安安穩穩地走完全程。所以三百天不夠。你需要在路上找到一個地脈節點，讓我停下來補充一次能量。「
「哪裡會有地脈節點？「
傀儡轉頭看向窗外。天色已經偏西了，透過窗格子能看到遠處山脊線上被夕陽染成暖金色的雲層。「你走那條沿河古道的時候留意一下河水的顏色。如果河水在某一段忽然變暖、顏色從青綠變成乳白色，那附近的地下就有火脈的淺層分支。在那附近停下來叫我。「
蘇寒點點頭。他從懷裡掏出昨晚剩下的半塊干餅掰了一半遞給傀儡，傀儡看了他一眼說：「我不吃東西。「
「我知道。「蘇寒把半塊干餅放在壁爐台子上，「留著萬一你什麼時候能用上。你身上有沒有可以放東西的口袋？「
傀儡低頭看了看自己。它的身體表面是光滑的金屬骨架構件拼接而成的，看不見任何可以裝東西的縫隙或凹槽。但它伸出左手按了按自己左肩的關節處，那一片甲片狀的護板向外彈開了一道窄縫，露出一小格空腔。「這裡可以放。但只能放小件的東西。干餅太大了。「
蘇寒把半塊干餅掰成更小的碎塊，一塊一塊地塞進了傀儡肩頭的空腔里。甲片合上之後嚴絲合縫，完全看不出那裡藏了東西。「這樣你以後如果遇到需要補充什麼的時候，至少還有點儲備。「
傀儡沒有說話。它只是安靜地坐在牆角，看著壁爐里的松枝慢慢地燃燒，每一根松枝在充分點燃之後都會發出持續穩定的暖光，把整間屋子的溫度和質感都改變了——從午後的那種清冷灰暗變成了黃昏時分才有的那種暖融融的、讓人想靠得更近一些的氛圍。
蘇寒靠著那堆乾草躺了下來。他的肋骨在平躺的時候還是會有輕微的刺疼，但比昨夜好太多了。他把手伸進懷裡貼住衣袋裡的蓮苞，感受著那股持續的溫熱像一小片暖水一樣從他的胸口擴散開來。壁爐的火光照在天花板上，那些被煙火燻黑了幾十年的木樑在明滅的火光中顯露出細密的紋理，像是一張巨大的、被歲月浸染過的地圖。他盯著那些紋理看了很久，火焰的跳動讓那些紋路像是在緩緩流動——從南向北，從淺入深，從模糊到清晰。
他的眼皮越來越沉了。在即將睡著之前，他模模糊糊地聽到傀儡說了一句話。那句話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壁爐里的炭火在裂開時發出的一聲細響。但他還是聽到了。
傀儡說：「帶著火的人。又一個。「
蘇寒來不及細想這句話的意思就已經沉入了睡眠里。整座舊驛站安靜下來，只有壁爐里的松枝偶爾發出清脆的爆裂聲，以及院子外遠處那片山坡上風吹過蕨類植物葉片時引起的連綿的沙沙聲，像是一首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的、用細碎的聲響譜成的搖籃曲。
…………
蘇寒是被一陣細微的震動弄醒的。震動從他的胸口傳來，像是蓮苞在猛烈地脈動了一下，那粒芝麻大的白色光點在花苞內部急劇地擴張又收縮，激發出了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狀光暈，把蘇寒整片胸口的衣料都照亮了。
他猛地坐起身來。肋骨猛一用力，刺疼了一下，但他顧不上。他低頭拉開衣領看胸口——蓮苞正在瘋狂地閃爍，金色和銀白色的光芒交替出現，頻率越來越快，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極近的距離上刺激了它。
傀儡也站了起來。它沒有出聲，但它的動作極快——黑刃已經從腰間的暗扣里滑了出來握在右手，眼眶裡的橙焰瞬間縮成了兩個針尖大的亮點，整具金屬軀體在壁爐餘燼的微光中弓了起來，像是一張繃緊了的弓。
「外面有人。「傀儡說，聲音壓得極低，「腳步很輕，但不止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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