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道兩側的樹木漸漸稀疏了，路面暴露在直射的陽光下，蒸騰起一股混著泥土和乾草氣息的熱浪。蘇寒把皮襖脫下來搭在肩上走，額頭上開始冒出細密的汗珠。銀蓮在懷裡傳來的溫熱帶上了這個時節的天氣的熱度，兩種溫熱疊在一起讓他覺得胸口像是貼著一小塊曬熱了的石頭。
他們在正午前後翻過了一道低矮的山口。山口處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樹，樹冠撐開得像一把巨傘，把下面一大片地面罩在濃蔭里。傀儡率先走到了樹蔭下，站住了腳。蘇寒跟過去一屁股坐在槐樹裸露出來的板根上，腿上的肌肉在坐下之後開始突突地跳著酸疼。
「休息一個時辰。「傀儡說，「你已經連續走了太久了。再這樣走下去你的肋骨會重新裂開。你在這裡睡一會兒，我守著。「
蘇寒想說自己不困，但他的眼皮已經比他的話更快地做出了回應——它們沉重地合攏了，讓他連反駁的機會都沒有就直接滑進了淺睡里。他靠著槐樹粗糙的樹幹，胸口銀蓮的脈動一下一下地隔著衣服傳遞到他蜷起來的膝蓋上，溫熱的觸感在午後的暖風裡像是一隻無形的手在輕緩地拍著他的後背。
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站在一口井的邊上，低頭看著井底深不見底的黑暗。那黑暗的中央有一個細小的金色光點在閃爍，像是一顆被放在了極深之處的星星。他伸出手想要去撈那顆星星，但他的手臂伸出去之後變得無限長、無限細，像是一根絲線一樣墜向井底。光點越來越近、越來越亮，然後他看到了光點周圍的景象——那是一個巨大的、由無數道符紋交疊而成的圓形封印，每一道符紋都在緩慢地遊動著、旋轉著，像是一枚活著的齒輪。金色光點就在封印的正中心跳動，每一次跳動都讓整道封印的符紋產生一次細微的震顫。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那聲音從封印的下方傳上來，悶悶的、沉沉的，像是被幾十層厚土壓住了之後依然頑強地穿透了所有屏障的一縷餘音。那個聲音說：「你來了。你帶著那把鑰匙。但你知道你要解開的是什麼嗎？「
蘇寒想要開口回答，但他的嘴張開之後發不出任何聲音。封印下方的黑暗開始翻湧，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深處翻身，攪動了沉積了千萬年的靜默。符紋開始加速旋轉，金色光點的頻率開始失控地暴漲，整口井的井壁開始劇烈地震動起來——
他醒了。
槐樹的樹蔭已經偏了方向。太陽從樹冠的西側斜射下來，在地面上投出了一片邊緣銳利的光斑。傀儡仍然站在他身邊不遠處，姿態幾乎和他入睡前一模一樣，只是眼眶裡的橙焰比正午時亮了一些，像是正在調高核心的輸出功率。
「你睡了半個時辰。「傀儡說，「做噩夢了？你的心跳在最後一段時間裡猛然加速了，銀蓮的脈動也跟著加快了頻率。「
蘇寒坐直身體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汗水是涼的，他的後背也被冷汗浸濕了一片。「我夢到了那口井。井底的封印在跟我說話。「
傀儡沉默了一會兒。「封印本身不會說話。但封印底下的東西會想辦法透過共振來傳遞意念。它在試探你。銀蓮在你的懷裡，封印底下的東西能感知到銀蓮的存在，它知道你正在往北方走。它想提前了解你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我應該怎麼做？下次再夢到的時候我該怎麼辦？「
（請記住 101 看書網書海量，𝟏𝟎𝟏𝐤𝐤𝐬.𝐜𝐨𝐦任你挑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不要回應。「傀儡說，「不管它說什麼，你都不要在心裡做出任何回應。你只需要保持呼吸的節奏，把注意力放在銀蓮的脈動上。它是封印的一部分，你的意念透過銀蓮傳遞下去就會啟用封印的反向力。你在夢裡的每一個念頭都會被它捕捉和分析。所以——不要回應。「
蘇寒站了起來。他把搭在肩上的皮襖重新穿好，檢查了一下懷裡的銀蓮——花苞的形態穩定，金色的暖光在午後的日光下幾乎看不出，但用手掌貼上去能感覺到它正常的溫熱脈動。
「走吧。「他說。
他們繼續沿著古道向北行。過了那道山口之後路況有所改善，路面從碎石土路變成了較為平整的砂石路面，兩邊偶爾能看見人工壘砌的石埂和殘破的路碑。有些路碑上刻著模糊不清的字跡，年代太久遠了，碑面上的字被風化和苔蘚侵蝕得只剩下幾道隱約的筆劃輪廓。蘇寒在經過一塊特別高大的路碑時停下來看了看，碑面上方殘留著三個字的痕跡，筆畫粗壯而方正，像是早期的官方路標。
「山北道。「傀儡說，「這三個字是'山北道'。這條路古時候叫山北道，連線南方的商埠和北邊山區的集鎮。路碑上刻的字是初代修建者留下的。「
「走了這麼久才走完了一個路碑的距離？「
「山北道全長大約五百里。我們現在的位置大概在四十里碑的位置，前面還有四百六十里要走。「
蘇寒看了看路碑下方模糊的刻字，果然有一個「四「字的輪廓依稀可辨。「四十里。走了半天才走了四十里。「
「第一天走得慢很正常。你的身體在恢復期，而且帶著傷。後面腳程會快起來的。青石鎮大約在八十里碑的位置，按現在的速度明天下午能到。「
古道的兩側開始出現了零星的農田遺蹟。田埂的輪廓還在，但田地早已荒廢了，長滿了齊腰的野草和灌木叢。偶爾能看到一段半埋在土裡的陶水管露出表面，管口長滿了青苔，裡面塞滿了淤積的泥土。蘇寒走在那些田埂之間的時候會不自覺地想像許多年前這條路上的樣子——趕著騾馬的商人、挑著擔子的貨郎、揹著行囊的旅人、騎著快馬的驛卒，他們在這條路上留下密集的足跡和車輪印痕，讓這條路在漫長的歲月里始終保持著一股活的氣息。
而現在這條路只屬於他們兩個。一個帶著銀蓮北上的人，一個為了律令跟隨著他的傀儡。走在荒廢的田埂和殘破的路碑之間，像一幅被時間淡化了底色的古畫裡走動的兩個墨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