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的窯洞裡溫度降得很厲害，他懷裡銀蓮的暖光雖然還在，但那點溫度不足以抵禦從地面傳上來的寒意。他蜷了蜷身子，把雙手塞到腋下，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窯洞裡一片昏暗，銀蓮的光在黑暗中縮成了一團很小的暖色，火堆已經徹底熄滅了，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灰燼。傀儡坐在對面，輪廓在微光中像一塊黑色的石頭。
「醒了？「傀儡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沒有回音，被窯洞的弧形頂壁吸收了大半。
「嗯。「蘇寒坐起來，揉了揉臉。他的腿在昨晚的過度使用之後傳來一種酸脹的鈍痛，尤其是小腿後側的肌肉，每動一下都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收緊。「什麼時辰了？「
「快天亮了。外面還是黑的，但東面的天線上已經有光了。「傀儡說的是「天線「而不是「天邊「，蘇寒注意到這個措辭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他曾經問過傀儡為什麼這麼說，傀儡的回答是它視覺系統的座標參考系是以自身為原點建立的，所有的方向描述都基於這個座標系。對人類來說那叫天邊，對它來說那叫天線——從它所在的位置到地平線上某一點的連線。
蘇寒從懷裡掏出銀蓮。花苞在黑暗中比昨晚又開大了一圈，花瓣的邊緣開始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質感，像是薄薄的玉片被燈光從內部照亮。核心處的白色光點脈動的頻率沒有變化，但每一次脈動時溢位的光芒似乎比昨天更亮了一些。他盯著看了片刻，忽然發現了一個之前沒注意到的細節：花瓣的脈絡不是隨機分布的，它們從花心向外輻射，在花瓣表面形成了一套精確的幾何圖案。那些線條的走向和分叉方式讓他想起了什麼，但那個印象太模糊了，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看一幅畫。
「你盯著它看了很久。「傀儡說。
「我在想……這些紋路。好像在哪裡見過。「
「在哪裡？「
「想不起來。「蘇寒搖搖頭，把銀蓮放回懷裡。「可能是小時候看過的什麼東西。廟裡的壁畫？還是書上的插圖？「
傀儡沒有追問。它的視覺系統已經把銀蓮花瓣上的紋路掃描並儲存了，和資料庫中的圖案進行比對。匹配結果：零。它見過很多東西——太多東西了，它的記憶庫里儲存著它自己都無法完整呼叫的海量視覺資料——但銀蓮上的這種紋路確實不在其中。這本身就說明了一些問題。銀蓮不是這片土地上常見的植物，或者說，它不是這片土地上「現在「常見的植物。傀儡的資料庫中記錄了幾百種已知的靈植和藥草，其中沒有任何一種和銀蓮的形態吻合。
蘇寒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腿腳。酸脹感在走動之後慢慢緩解，變成了一種可以忍受的鈍痛。他走到洞口往外看。外面還是黑的，但東面矮山的上方確實出現了一條暗藍色的光帶，像是有人在那裡的地平線上劃了一道口子，讓另一種顏色從縫隙里透出來。空氣很冷，吸進肺里有一種清冽的刺痛感。他深吸了幾口氣，感覺腦子清醒了一些。
「今天走哪條路？「他回頭問傀儡。
「從窯洞出來之後繼續沿古道向東北。塌方區的繞行路線大約還有七八里，然後重新接回北向的線路。接回之後一路向北，穿過落鷹峽，就進入雲里山脈的外圍了。「
「落鷹峽？「
「一個很老的名字。峽谷兩側的崖壁很高，中間的路很窄，風大的時候能把鷹吹落下來——傳說如此。實際上那裡只是地勢險要，適合伏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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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寒注意到傀儡說「適合伏擊「時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就像在陳述一個天氣資料。他忽然意識到，在傀儡的世界觀里，地形從來不只是地形，它同時也是一個戰術引數。每一段路都有它的透過難度、隱蔽係數、視野範圍和被伏擊機率。傀儡看這片土地的方式和他完全不同——他看到的是風景，傀儡看到的是一張三維的戰術沙盤。
「燃燈閣的人在落鷹峽等我們？「
「有可能。但機率不高。落鷹峽距離塌方區大約三十里，如果他們從古道正面追來，走的是被堵死的那條舊線，就需要翻過塌方體才能進入繞行路線，這會消耗大量時間。如果他們繞了別的路……「傀儡停頓了一下，像是在計算什麼。「如果他們有備而來，可能已經從西面繞過了塌方區，搶在我們前面進入落鷹峽。「
「那我們不是要撞上去？「
「如果他們在那裡等，我們就不過峽。古道在落鷹峽南口有一條岔路，向西翻過一道低嶺可以繞開峽谷。多走二十里，但安全。「
蘇寒沉默了一會兒。「你一直在算這些？「
「一直在算。「
「那你為什麼不昨天晚上告訴我？「
「你當時需要休息。資訊可以等，睡眠不能。「
蘇寒不知道該說什麼。傀儡的邏輯總是這樣——冷硬、精確、不帶感情，但每一個判斷背後都藏著一種他無法命名的東西。不是關心，不是體貼，至少不完全是。更像是一種任務執行中的資源最佳化：蘇寒是它的保護物件，蘇寒的生理狀態直接影響任務成功率，因此維持蘇寒的生理狀態是任務的一部分。在它的邏輯里，這和他給黑刃上油、檢查關節傳動索一樣，都是維護任務資產的必要操作。
但蘇寒知道事情不止於此。傀儡可以只做任務要求的事，但它沒有。它說「你走得比我想像的穩「——這句話沒有任何戰術價值，但它說了。它把受傷的那一側身體轉向陰影——這個動作沒有任何功能意義，但它做了。這些東西不屬於任何任務協議，它們是某種更古老、更模糊的東西的殘片，藏在傀儡那堆冰冷的程式碼和金屬下面，像銀蓮的光藏在花瓣里。
「走吧。「蘇寒說。
他們離開了窯洞。
天亮的過程在荒野上比在城市裡快得多。蘇寒剛走到洞口外面的空地上，東面的暗藍色光帶就開始變亮、變寬，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條地平線的後面點燃了一把火，火焰從一條細線慢慢燒成了一片。顏色從暗藍變成深紫，從深紫變成靛青，然後天際線上方出現了一抹淡淡的粉金色。月亮還掛在西面的天上，是一輪已經開始消瘦的月，顏色從昨晚的橘黃褪成了蒼白的銀白，像是一枚用舊了的銅錢。